清晨时分,薛彬整肃一新,准备上朝了。他走前叫来了萧楚雄,“趁着我今天上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太子和张集昨晚又都被捉了一回,不敢轻举妄动,不如你先带着姜鹏海把黄金运到汉中去?还像上次一样,运好了带玉奴去封上锁印。查封那印书的小作坊的事,就让匡衡带御林军去办,都封存好等你回来整理。”
“人都在外面,玉奴没人保护怎么行?”萧楚雄不肯,“要么玉奴跟我走,要么匡衡带兵守在御泉山最顶层,查印书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玉奴最近对你有点意见,你确定她单独和你在一起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的,她不就是嘴上刻薄点儿?”
“不行!”玉奴趴在门边探出一个脑袋,“你这个人喜怒无常,还会耍流氓!我再也不要和你单独出门了!”
薛彬摇了摇头,“你们自己解决吧,我还要去朝堂上应付一群疯子。”
玉奴急的冲了出来,抱住薛彬,“云之彬,你不能把我扔下,尤其不能把我交给他!”她只穿着里衣,头发还散着。
薛彬无奈,“小心肝儿啊,朕不能再晚了。实在不行,今天就不去金库了。我回来再跟你商议。”
“你下一道旨,不许他碰我,不然就砍了他的手脚,把他扔到河里喂鱼去!”玉奴大叫。
薛彬无奈的看了萧楚雄一眼,“萧爱卿,朕该怎么办?”
“为什么要问他?不应该问我吗?”玉奴疯狂撒娇,“为什么他出现之后,我就不重要了?”
“张集不用上朝,我们还没摸清楚他下一步的计划,他如果一心横到底,趁着行宫空虚,带着府兵硬闯行宫,捉到玉奴怎么办?”萧楚雄的担心不无道理,“何况现在这个状况下,并不能下旨禁足张集,也不能派兵围困。若想保玉奴万无一失,不如我先调精兵五千来围住行宫。然后我再去押送金库。”
“甚好,那就按你说的去做。朕先去上朝了。玉奴你乖,不要再闹事。”
“你还没下旨不许他碰我!”玉奴耍赖跑到薛彬面前,抱着他一路攀爬到身上,腿环绕着他的腰不许他走,“他调兵来,如果拿我的性命要挟你怎么办?”
萧楚雄和薛彬面面相觑。
“我发誓不碰你!不然就把我的手脚剁了扔到河里喂鱼!”萧楚雄无奈的说。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玉奴立刻横眉冷对提醒萧楚雄。
萧楚雄满面阴云的走了。薛彬甜蜜又不舍的离开。玉奴的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这是第一次,她不舍得薛彬去上朝,也是第一次,她觉得一个人在行宫里寂寞。一切都是因为最近和云之彬的关系变得有趣起来,他不再只想着要她,于是他们不再剑拔弩张,有说有笑,快乐的如同一对真正的父女。玉奴原想要的就是一份宠爱,弥补自幼无人疼惜留下的伤,即使她失去了记忆,可是身心的需求永远无法改变。萧楚雄当年能得到玉奴的认可,根本原因在于了解并慰藉了玉奴最缺失的那部分,虽然这里面有深刻的前缘和因果。薛彬就算看了玉奴几千年,却因为错失了这一世对玉奴之前身世的了解,输了最重要的一步,这才导致过去近两年来一直行差踏错,待他终于碰对了,已经缘分无多。可见不该有的贪念,就算得到了,也没什么好下场。
折腾了一会儿,玉奴完全醒了。她好担心薛彬被萧楚雄算计了。为什么对他毫无防备?他不是戒心最重的吗?为什么对萧楚雄就毫不设防?还有那个张集,表面上告老还乡,实际上已经反了。无论他有没有开口和太子说裴沐的死,他的目的都已经昭然若揭。如果如他们招供的那样,昨天是太子先去的腾云阁,那么隔窗看见的那个人便极有可能是太子。玉奴回想着那个人的样貌,一团柔和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会撒谎算计的主儿。可是太子安心继位就好了,又没有竞争对象,怎么会听张集的蛊惑呢?
张集若想打动太子,唯一的方式,就是给他树立一个无法战胜的竞争对象。这个竞争对象会是谁呢?
玉奴一时理不出头绪来,去翻捡架子上的书籍来看。
此刻,姜鹏海已经奔赴国库清点金条,匡衡正严守着温泉行宫,萧楚雄已经派人调兵从汉中前来,他自己正在号房里探望黄药师。
“你就没个什么爱好吗?”萧楚雄好奇。
“爱好?那是凡人才有的。我是不世出的奇才,我不需要爱好,就爱我的专业。”黄药师自信满满。
“皇帝是从哪儿把你找到的?”萧楚雄好奇。
“是我自荐。”黄药师有一说一。
“自荐?那你现在后悔了吧?”
“也没什么后悔的,世上所有最好的都在皇宫,不到皇宫,也发挥不了价值。错就错在我不该入了宫,还想在野史上留下点痕迹。”黄药师冷静之后,也想明白了。
“这么说,还有人在给你著书立传了?”萧楚雄嗅到点气息。
黄药师这才发现自己说走了嘴,立刻噤声。
“老实点儿,别让我出手。”萧楚雄严肃起来,“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才能有办法保你,不然我若出了差池,你更没好下场。你服侍的那位是什么人,你早就清楚。”
黄药师咬着嘴唇不声不响,他彻底后悔了,若只是想着著书立传,也没这么大麻烦。怪就怪在他因为著书立传的银子不够,又急于建功立业,不想再多积攒几年,还想要露露真本事,不只是活在虚幻的传奇中,于是先把药方卖了出去,打算等药方在坊间成名后,再顺水推舟写写他这始作俑者的传奇。可惜他打错了算盘,他自以为才华卓著的毕生心血,并没有引起什么水花来。没有洛阳纸贵,也没有万人空巷,最多有人当做稀奇的玩意儿买来看看,并没有人真的花心思如他一样,择取药材,细心炮制,做出来试验试验效果。还不如做好的春情药不倒丹,立刻就被抢购一空。青楼光避孕丸都不知道定了多少。世上哪有几个药痴?爱研究的学者永远不会是被尊重的那一个。普通人只知道享受和跟风而已,哪有几个人有闲心追本溯源?本来他觉得万无一失,自己无亲无故,又百毒不侵,这药方怎么也坑不到自己头上,谁想到还是被逮了个正着。他思来想去,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说不定还会柳暗花明呢?毕竟世上只有一个黄药师,无人可以替代,便是活命的本钱。眼下只有这一颗救命的稻草,他自然不能放弃,“我是花钱请人写了本书,不过还没完成。银子还没付完。”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没付完?”萧楚雄啧啧称奇。
“请的大文豪,贵。不然哪配得上我的手艺。”黄药师处处端着大师的骄矜。
“什么大文豪?说来听听。”萧楚雄好奇。
“你一介武夫,哪儿懂什么诗词风月。”黄药师一脸嫌弃。
“你一个做药的还能比我懂?”萧楚雄不甘示弱,“我可是文武双全贵公子。”
“贵公子?好!可知道马相如?”黄药师很是得意。
“翰林院的马相如?”萧楚雄不可思议,“他肯拿钱给你写这个?你卖给他多少皇室机密?”
“我又不知道药都拿去做什么了,怎么可能泄密。”黄药师忙矢口否认,“我就是让他发挥想象,去编去吹,越牛越好,越云山雾罩越好。”
“温泉行宫的事你还说给过谁?”萧楚雄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哪有机会说给谁?自从到了这行宫,就没出过门。每天面对的只有姜鹏海和那个御医江城,我们早就合计过了,估计这玉主一日不得公诸于世,我等就一日不得自由身。”
“江城没有家人吗?”萧楚雄又多了一个疑点。
“有啊,所以才更要老实啊。不然自己的老婆孩子要是被罚没为奴,那可比死了还难受。”黄药师庆幸自己了无牵挂。
“那你入温泉行宫快两年了,怎么给马相如送钱?靠匡衡?”萧楚雄接着套话。
“送不出去。匡衡是个蛮子,闲了就会喝酒睡觉,才不会理我。本来以为江城有机会出去,谁想到看到现在,他估计和我下场一样了。”黄药师感慨人算不如天算。
“姜鹏海不是总出入自由吗?”
“他才没用呢,本来就是皇帝的心腹,又被下了蛊。我亲手调的药,我还不知道?”黄药师无奈。
“什么蛊?”萧楚雄心下想怎么越问越多,“你调的你还没解药?”
“药有解,蛊怎么解?那蛊叫忠心蛊,但凡自己心中有了不忠不义的念头,便会痛苦万分,直到悔过。若执迷不悟,定会受到百般折磨,却死不了。这蛊是专门用来对付仆人的。哪怕主人死了,仆人都要按主人的遗愿完成托付。没的解药,除非死了。有解药还要它作何用?”黄药师哭笑不得,“这也是我毕生力作之一。”
薛彬自然听黄药师说过无解药,可是他哪里会全信他?若少了几分怀疑,让姜鹏海去审他,萧楚雄也断然没有机会知道这许多。人间小聪明,往往都会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萧楚雄听完,明白了姜鹏海是薛彬留下照料玉奴一生的人。可是他却没想过,只要面对姜鹏海,玉奴便无法忘记这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还怎么开始新生活?真是表面聪明,实际上愚不可及。
“既然没人可以帮你传递,你那些药都是怎么卖出去的?”萧楚雄发现了漏洞。这是昨天审他的时候忘记问了的。
“你是没听明白是怎地?”黄药师一脸不屑,“在行宫哪有和外人接触的机会?卖出去的那些个药,都是当初在宫里给皇上做药做实验的时候顺出去的。宫里有管春宫事的宫人,来跟我试药的便是这些宫人。教太子公主皇妃人事的也都是这些人。她们才能帮我把药顺出去。”
“这些宫人没来行宫?”
“怎么可能让她们来?咱们这皇帝,啥都看不上,哪屑得正眼看那些宫女宫人?他鬼迷了心窍了!一心只想着那个女人!”黄药师一脸瞧不上,“早叫那些个宫人教教,也不会干出那等鲁莽事来。”
“宫闱内院果然什么隐秘事都有。”萧楚雄心想,黄药师确实不能留,他知道的太多了。
“我要是敢卖这些机密,才真是蠢到了家。”黄药师自觉聪明,不忘拿好处吸引萧楚雄:“其实吧,我卖的那些方子,都是最初的作品。无论从药效,还是施药手段上,都比现在逊色的远。而且方子只是一方面,做药的手艺更重要。哪天你要是有了女人,我保你万事顺意,且不留痕迹。”
“你啊,要不要我帮你找马相如把钱要回来?”萧楚雄觉得黄药师这些年的银子多半是打了水漂了,“你给了他多少年了?”
“银子才攒够,给了没三个月,就被带到这儿来了。”黄药师一脸丧气,“他要是不认,也没办法。毕竟我也没敢告诉他我是谁。让他知道我是给皇帝做事的,他肯定不敢接,说不定还会去告发我。”
“马相如这个级别的,要多少钱?”萧楚雄对这软文价格来了好奇。
“给黄金千斤的也不是没有。我没钱,分期付,由他的学生来写,他挂名。一共白银五百两。我才付了二百五十两。付到三百两的时候能看到一半。就差五十两了,皇帝偏在那当口得到了那个女人,把我带到了这儿。”黄药师满脸晦气,“毕生赚的都在这儿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他也不知道他会怎样。也许还是会受不了留名青史的诱惑,想要博一博。
一人一个执念,每个人都在为贪欲执著着。萧楚雄审视一下自己,毫无疑问,他的执念便是玉奴。皇帝的执念也是玉奴。玉奴的执念是什么?他思忖良久,忽然明白过来:玉奴的执念是有一个充满爱的家,要一对不会移情别恋的父母,永远不要拿她当负累,当皮球一样踢出去任人欺辱。这是不可能完成的梦想,已经过去的事再也无法弥补。所以她要的恋人,必须执念她一人。如若能给她家的安全感,她便再无奢望,也同样忠贞温暖的回报对方。过去的自己因此而得到她的温柔,如今的皇帝也是因此而得到她的眷恋。玉奴若恢复了记忆,同时面对自己和皇帝,那才真是要被现实逼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