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完澡,晚膳好了,薛彬想起萧楚雄来,“把大块头叫来,聊聊今天的事吧。”
这下轮到玉奴不高兴了,“喂!我刚豪言壮语过要修理他!你不帮我出气,还叫他来和我一桌吃饭!让他看我笑话吗?你有没有心?还有没有点醋王的气概?”
薛彬看着玉奴这气冲冲的样子,像个发脾气的小猫,奶凶奶凶的。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好吧好吧,那我用完膳再去找他商议,不气了不气了。吃饭。”
“有什么好找他聊的?他比我聪明吗?有什么你想知道的,我告诉你就好。”玉奴忿忿不平。
“当然是你更聪明了。”薛彬憋着笑,嘴里还塞着食物,忽然发现这样的日子比兽性大发更有情调,也比过往几千年纯谈心的知己生涯更有温度。但若让他一开始就这样不瘟不火,他一定做不到。yu火来时燃遍一切,他默许萧楚雄的自然**,也是怕到他死后,萧楚雄积压的**和屈辱会失控,伤到玉奴。过去他从没想到,有一天能如此豁达的对待玉奴,如此平静的面对萧楚雄。这根扎在心头的刺,终于温暖的融化在了心头。
“不对!”玉奴忽然想起了什么,“早上走的时候,萧楚雄还要杀你呢!你确定还可以单独见他?”
薛彬被她这过分滞后的反射弧弄的哭笑不得,“那怎么办?我的女保镖不要见他,我只能孤身涉险。”
“他为什么要杀你啊?”玉奴这才想到问题的关键。
薛彬沉默了半响,才答:“他妻子的死与我有关。”
“这样!那怪不得!”玉奴恍然大悟,“所以你要把我还给他?以补偿他因为你没了老婆?”
“我不会拿你做任何交易。”薛彬郑重其事,“我把你托付给他,只是因为他是当下唯一可信任的人选。且我知道你与他的前缘,他生生世世都未曾伤害过你。”
“可他有亡妻,怎么又会在乎我?我看他看我满不顺眼的,今天一下午好几次要发飙吓唬我,嫌我被你宠坏了。”玉奴确实被薛彬宠的过了头,她感觉到了萧楚雄的嫌弃。“如果我死了,你还会找别的女人吗?”
“当然不会。我从来都只爱你一个。”
“那他怎么会?”玉奴的推断合情合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失去亡妻的账算在我身上?”
“有些事你不知道,也不方便告诉你。不过你担心的这些事,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今天砸他的头,他不是也没怎么你。”
“那他要是再亲我怎么办?”
“你要是喜欢就让他亲喽。”薛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喜欢也要自己解决,以后没了我的时候,你找谁解决去?”薛彬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要推玉奴去萧楚雄身边的意思,但这确实是她要学着面对的事。
“这就是你爱我?”玉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天下找不出第二个男人像我这么大度无私的爱你了。”这是实话,“玉奴,我时日无多。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我不要你走。”玉奴再也控制不住,抱住了薛彬,“也不想依附于别的男人来生存。”
“不是依附,我们只是你的护花使者而已。谁都没办法独活。”薛彬拍着玉奴,“谁都得受人桎梏,连我在内。”
“你不是要忍我嘛,当然要受人桎梏了。”玉奴说着,把眼泪鼻涕都在薛彬新换的便服肩头蹭来蹭去。薛彬既无奈,又享受,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以继续看玉奴蛮不讲理的撒娇耍横?
另一边,萧楚雄的帐篷里也是哭声一片。
黄药师在萧楚雄的帐篷里崩溃了,“一下午没见到人!也没人给一口水喝!放我出去方便!怎么能这样虐待囚犯?无论怎样我也是人间顶级的匠人!怎么一点尊重都没有!”
萧楚雄看他在那里嚎啕大哭,无奈的给他松了绑,倒了杯茶,叫来御林军把他在号房里关了去。这才想到,白天黄药师招供的事儿没告诉薛彬呢,这药书还要领旨追查。他不请自来去了寝宫。
薛彬还在跟玉奴郎情妾意呢,姜鹏海悄悄进来说,“萧将军关于药书的事要来领旨。”
“宣他进来吧。”薛彬对玉奴说,“时间也不早了,张集还在议事殿跪着,我也不好让他一个老臣一直跪在那儿,何况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是他做的。我还得放了他,明早去早朝听一堆大臣闹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记恨萧楚雄了。”
萧楚雄此时已经到了殿内,只见玉奴正坐在皇帝的腿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皇帝的肩头一片又湿又皱,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还是两个都有。估计正跟他告状说自己欺负她了呢。
“来,萧爱卿,坐。用过晚膳了吗?姜鹏海,添一双筷子。”薛彬招呼到,“本来想叫你一起来晚膳,结果这淘气孩子一直闹个不停。”
玉奴眼见得萧楚雄在面前坐下,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萧楚雄见状道,“吃了一下午,还没吃够?”玉奴气得站起来跑进了里间。
“印社地址已经有了,明天就可以带兵查封。”萧楚雄简单交代了审黄药师的结果。
“黄药师呢?”
“刚叫御林军关进号子里了。”
“先关着吧,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留着也许还有用。知道为什么会在酒楼碰见张集吗?”
“不知道。是故意安排的?”
“我没安排,下午收到线报,才知道你们都去了一个地方。急死我了!本来今天不打算逮他的,但是没办法,把太子和张集都给抓来了,才能放你和玉奴安全回来,不被撞见。”
“太子也在?”
“应该是太子先去,张集跟去的。”
“那腾云阁三楼只有两个包厢,玉奴在窗前的时候,隔壁包厢曾经有人看过来。”萧楚雄心很细,“玉奴还问我张集是不是带了儿子过来,奇怪怎么会有一个年轻人。”
“张集带去的不只是朝臣,大多数都是学生门客。有年轻人很正常。”薛彬喝了口茶,是真的很累了,他想长话短说,“现在张集还在议事殿跪着呢,刚才对朕咄咄逼人的,那样子简直是要逼朕把他关押起来。朕觉得奇怪,先抽身出来静静。”
“张集没说找太子何事?”
“他怎么可能承认找太子?说是抢包厢意外遇见,寒暄了几句,太子把包厢让给他了。但是太子出了包厢,就一直在腾云阁对面的仙茶居,朕怕他们是发现了你们,有意堵着你们,才找个查封的借口,把他俩都先拘了来问话。不过,昨晚发生了件大事,朕觉得今天他们二人偶遇没那么简单。”薛彬把裴沐的死说来给萧楚雄。
“裴沐死了,自然是张集得利。”
“他怕太子继位后把裴沐放出来,裴沐东山再起。”薛彬心里明镜儿似的。
“所以张集先前和太子攀亲家,攀不成,就杀了裴沐?”
“攀成攀不成,裴沐都得死。裴沐是薛攀的亲外公,张集杀了裴沐,才能让太子孤立无援,只能投靠于他。太子没能力查裴沐的案子,这是张集算好的。说不定这锅还栽在了朕头上呢。”
“有证据吗?”
“今天派人跟着他俩,就是为了搜寻蛛丝马迹,没想打草惊蛇。”
“张集活着,对玉奴不利。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把玉奴查出来。”
“关键是不能现在死,朕还没把大局定好。”薛彬思忖良久,“替我去议事殿,把张集直接送回家吧。我看太子并不知道裴沐已死的事,也许张集还没找到时机说起。这几天你花点时间好好调查这个案子,朕现在还没有对任何人公布这件事。你在朝臣中间留意着,看有没有人主动谈起来。”
“好。”
“你和黄药师关系处的怎么样?”薛彬突然问起来。两个人的眼神交汇了一下,便已心知肚明,该套的不该套的话,都套出来了。
“你杀了我的孩子。”萧楚雄咬紧了后槽牙。
“我并非有意为之。”薛彬说的很诚恳。
“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包括他和玉奴的感情。
“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要和玉奴在一起,就要有这个修行。你答应过我随时可以放玉奴自由,别忘了。也别纠结于孩子,玉奴可不是来给谁传宗接代的。”
“就是!尤其不能被你当做生育工具!”玉奴一直没走,躲在门背后监视他呢。
“玉奴,你干嘛呢?”薛彬无奈的看向她。
“我盯着他,免得他再想谋杀你!”玉奴没好气。
“我去送张集。”萧楚雄还能说什么?
张集听得脚步声咚咚,正在疑惑,萧楚雄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是他俩第一次面对面。张集一个文官,又是老头儿,本来就不高,背已经驼了,跪在那里仰视萧楚雄,如同看雷神下凡,愣了很久。萧楚雄弯腰把手递给他示意他扶着起身,张集纹丝不动。
“张丞相,皇上让我送您回家歇息。”萧楚雄彬彬有礼。
“你是?”张集毫无头绪。
虽然萧楚雄在西域名声显赫,但是在这京都却还甚少露面。即使是结交朝臣,也都是薛彬严密安排下有人做好了一切,他并没有和太多人直面交流过。此番薛彬要他出面,也是做好了公诸于世的准备了。
“我是奉命送你回去的人。”萧楚雄并未亮身份。
上了马车,一路无话,张集却想明白了。这等身姿,必是武将,除了传闻中的征西大将军,过去的魅影大将军,雍城王萧楚雄,还有何人是这般特征?皇帝派他来送自己回府,可是暗示已经知晓自己白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有点心态不稳了,难不成,皇帝和太子一起设了这个局?
本来,今天如果皇帝捉了他,朋党的攻击会在未来三天内淹没皇帝的案头。太子若看到他的这般威信,自然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如果皇帝没捉他,也能安然渡劫,只是要防夜长梦多。张集自然希望不要拖着,他岂止是观察了薛彬的面相,还请了神算子来占卜,几乎可以确定皇帝活不过明年。因此,各方势力的角逐,几乎就在这几个月了。他不确定皇帝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当口出现一员武将,还贴身戍守在京都。并且这员武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铺开着势力,加上那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人,一切都让他理不出头绪,他只能把宝压在太子身上,别无选择。告老还乡?一旦到达过顶峰,再从位置上退下来,那就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时候了。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以退为进才是他的本意。
薛彬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集让他看不清楚,他也还张集一个看不清楚。两个人的位置不同,他站的永远比张集高,所以即使两个人都摸不清楚状况,他也比张集占优势。
天气开始转凉了,工程兵早在半山上盖了几间房,好让萧楚雄先住进去。他晚上到达御泉山的时候,便被告知明日可以搬去屋里睡了。新来的两个勤务兵明天就位,帮他打理生活。汉中的宅院也已经选好了,就在公主府不远处,以后去汉中监工的时候也可以在自己家休息,薛彬已经为他在汉中的宅院配备了府兵。第二层银库已经完工,在等待运黄金了,不巧遇上朝局涌动,需要耽搁两日,待他查封完书局,调查完天牢谋杀案,才能提上日程。
萧楚雄躺在床上出神,心乱如麻。因为都爱玉奴,都希望保护好玉奴,他和皇帝居然从仇敌情敌变成了合作伙伴。一切都被蒙在鼓里的玉奴,显然倾向于皇帝。本来玉奴对他印象不错,可是因为今天下午一时没忍住,反而被玉奴记恨了。如今她可以为了救皇帝和自己拼命,会时刻防备着自己,去惦记那个抢走她占有她的人的安危。他恨吗?夺妻之恨,自然不共戴天。但看着玉奴恢复到了像小时候一样的自由自在,精灵古怪,一副天之骄子的劲头,他对薛彬是服气的。虽然玉奴是有点被宠坏了,但最让他介意的是:这个宠坏了她的人不是自己。玉奴每对皇帝蛮横无理一次,他的心就刺痛一次。他嫉妒,嫉妒玉奴可以如此信任皇帝,但他能做的确实没有皇帝多,只能甘拜下风。只有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人不再小心翼翼,不再处处怕行差踏错,不再处处检讨自己,不再事事要求完美。如今的玉奴便是这样,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丢到脑后,不管不顾,下意识的觉得都不是问题。看她对自身安危似乎关心吧,一两句后就都忘了,一切关注的焦点只是当下的心情。
他一度希望自己能把玉奴的心病医好,却没想到,最终医好玉奴的,是那个让他本来恨之入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