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调来的五千精兵已经到达了御泉山,萧楚雄到寝宫来接玉奴。
远远的,便看见玉奴躺在院子的凉亭里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头发依旧散着,睡服都没有换,露出一半的大腿还翘在凉亭的栏杆上。虽然那身躯依旧诱人,可这衫垂带褪秀发散乱的样子,怎么也算不上大家闺秀,更不要说名门公主了。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扬声道,“这是谁家的野丫头啊?”
玉奴被声音惊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萧楚雄这个挑刺儿鬼,“要你管?”她蹭的跳起来就往宫内跑。
“立刻梳洗停当,我们去汉中。”萧楚雄在她跑进宫门前说道。
“我才不去呢!除非你跪在这儿求我!”玉奴把身子藏在门背后,只露个脑袋冲萧楚雄威胁道。
“瞧你那个龇牙咧嘴的样子!”萧楚雄嘴上说着,心里却为这蓬勃的野性砰砰不已,“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你上车!”
玉奴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心说可恶,这个家伙我怎么就是对付不了?她在寝宫里转了一圈,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意思,去汉中就去汉中吧,反正她坐在马车里,他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待她换好便服,拿着头纱,从寝宫大门向外探头探脑的时候,萧楚雄已经不在了。哑巴太监给她指指外面,她走出院门,山下密密麻麻全是军队,正在安营扎寨。她正在疑惑,只听萧楚雄在一旁喊她:“玉奴,马车在这儿。”
“谁给你权利喊我的闺名的?”玉奴故意摆出一张臭脸来,“叫我公主!没学过规矩吗?”她无法发泄不满,只有找茬数落萧楚雄数落回去。
萧楚雄没接话茬儿,玉奴的攻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变得毫无意义。她怏怏的嘟起嘴,“他们为什么在扎帐篷?难道要住下了?”
“与公主无关。”萧楚雄也没好气。其实玉奴这撒野的样子,分外撩人。让他忍不住想扑上去好好修理她一顿。
“马车夫呢?没人扶着马车,我怎么上去?”玉奴嘴翘的更高了。
萧楚雄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把玉奴抱了起来,不待玉奴惊叫,已经把她稳稳的放在了马车上。
“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喂鱼!”玉奴喊道。
萧楚雄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一言不发的扔给玉奴。玉奴打开一看,乐得笑出了声!“吊死干儿!你怎么会有吊死干儿!还有昆仑山的大枣儿!”她还没来得及接着说下去,就已经拿起一枚杏干送入口中。
薛彬虽然给玉奴从西域要了很多贡品来,但无奈她吃的太快,不到一年已经吃完了。萧楚雄把部队从西域撤回来的时候,就传信让二子一路买了很多,加上帕米尔王和车师前庭国王送的,足足几大车。早上调兵的时候就嘱咐带了一些来,他还不清楚怎么哄玉奴高兴?
“你乖乖的,保你吃个够。”萧楚雄嘴角绽放出一丝笑意。
“吃不够还要把你喂鱼去!”玉奴嘴里吮着杏干,还不忘反唇相讥。
“既然这样,岂不是便宜要占够本儿才好。”萧楚雄暗暗威胁她。
玉奴怔了一下,“好吧好吧,你给我上贡,我免你喂鱼。”
萧楚雄在马车外昂起了脑袋,心想小家伙还跟我叫嚣。
这一路马车内外打着嘴仗,倒也不孤单。玉奴不知什么时候被马车晃悠的睡着了,梦里居然萧楚雄也在马车上坐着,抱着她给她揉腿揉脚丫。她一下子惊醒了。撩起帘子,萧楚雄正在马上看着她。
“喂!你没偷跑进马车里来吧?”玉奴心还在狂跳,一脸睡眼惺忪的看着他。
“瞎做什么梦?”萧楚雄一看就知道她刚睡醒。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玉奴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的发问。
“瞧你那个刚睡醒的傻样儿。”萧楚雄一脸忍俊不禁。
“哼!”玉奴放下帘子,“迟早有一天,你得服侍本公主,给我洗脚揉脚丫!”
“行啊!现在就可以。”萧楚雄心说你身上哪一寸我没揉过?
玉奴气的掀开帘子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但又反应过来是自己傻了,无奈的被他言语上占了便宜,“枉我以前觉得你人好话少,没想到举止轻浮,嘴上还不饶人。”
“我也没想到,遇见你,我就变成了这样。”萧楚雄一本正经的和玉奴斗嘴。
玉奴张口结舌,半天答不上话来。萧楚雄忽然一声闷喝:“快趴下!把头纱蒙上!”玉奴还没反应过来,已听得外面短兵相接的声音,她忙趴在车底,把一旁的头纱罩上,还摸出了帕子在脸上又蒙了一层。
一群士兵迅速围住了马车,拿兵器阻挡着射来的暗箭。空中只听得箭声暗器声嗖嗖而过。还好有大内高手在高处一路随行,不然这箭全冲着马车而来,一根没注意到,玉奴就有可能被射中。萧楚雄护着马车四周,一刻也不敢松懈。他调了五千精兵到行宫,有一千五百个留在了行宫驻扎,剩下三千五百人随他一路护送金库和玉奴来汉中,姜鹏海和金库在前方开道,并未遇到什么劫道的。兵带了这么多,居然还有人敢偷袭,那只能是试探,想看看马车里坐的人是谁。果然如他所料,有人要对玉奴下手了。
“两千兵马去追暗箭!”萧楚雄在箭停后立刻发令反击。弓箭手并不多,且感觉射的也没有很准很够力,想来只是一撮要来刺探情报的人。既如此,追击说不定能逮到活口。
“玉奴,你有没有受伤?”萧楚雄掀开马车的帘子查看玉奴,怕有自己没注意到的暗器。
“没有皮外伤。”玉奴小声说,“不过心伤了。为什么总有人想杀我?”
萧楚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柔声抚慰她:“乖。没事儿了。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有危险。”
“还有多远?”玉奴心有余悸。
“很快就要到了。拖到现在才动手,一定是为了撇清关系。”萧楚雄推断。
“我在汉中又没得罪人,这些人肯定是京都来的。”玉奴喃喃的说,“看来我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了。”
“我上马车来。”萧楚雄忽然说。他上了马车,小声对玉奴说,“我要抱你一下,掀开帘子让外面埋伏的人看看,你别反抗,假装害怕缩在我怀里。”
“为什么?”玉奴不明白。
“让埋伏的人觉得你是我的人,而不是皇帝的人。”萧楚雄大概猜到了来人的用意。玉奴看了看他的眼睛,澄澈而宁静,没有借故起色念,她点了点头。
萧楚雄把她严严实实的护进了怀里,只露出蒙了头纱、头纱里又用手帕蒙了脸的脑袋,拉开帘子,四面警惕的看了一圈。
“你确定还有埋伏?”玉奴心说不是都已经去追暗箭了吗?
“也许有埋伏,也许有藏在队伍里的奸细,总之,戏要做足。”萧楚雄小声说,“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让你和云之彬撇清关系,不然于公于私,张集也不会饶了你。”
“你确定是张集?”
“只有张集确定皇帝有女人。”萧楚雄对太子虽然不了解,但是觉得他还没有这个能力瞒天过海。
玉奴呆呆的望着他,心想,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皇帝的女人,怎么还肯接盘?她真想把话挑明,可是又没有勇气面对。云之彬已经在处处以喊孩子的口吻称呼她了。两个男人都在演戏,她哪里好跳出来把别人的苦心经营都撕碎?
萧楚雄根本没意识到玉奴在想什么,他见她满腹心事的样子,揉了揉她的脑袋,“别害怕,有我在呢。”
“昨晚才罚他跪,今天他就敢偷袭,这也太嚣张了吧。”玉奴忙接过他的话头。
“就是因为昨晚捉了他,还罚了他跪,他今天才敢下手,才脱得了干系。如果明查他,反而落了口舌。暗访一定是查不出来线索的。”
“将军,来人对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我们还没追上,就被他们四散逃走了。”领队来报告说。
“你看,死无对证。”萧楚雄对玉奴说,“你下了马车一定要一路跟紧我,一方面可以保护你,另一方面要让所有人以为你是我的人。”
“哪有带着女人办公的?”玉奴不以为意。
“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要让人生疑,总没有人怀疑我敢碰皇帝的女人。”这个计策一出,就算张集确定皇帝有女人,也不会怀疑到玉奴身上了。
玉奴心想,得,反正是摆脱不了你了。
皇帝此刻已经被众臣在朝堂上攻击了一早晨了。身经百战,他会怕吗?许久不曾面对,整日沉迷在温柔乡,他其实也不想来朝堂上斗争,但这是他的工作。他甚至因此而兴奋,许久不曾对垒,让他的日子平顺却无味,他需要征服带来的刺激。
大臣们看着这个这两年来突然变老,本来刚刚四十岁,却突然看起来至少五十岁的帝王,如同看到一头狮子忽然受了重伤,曾经被摆布被控制的威胁少了几分,他们心中的斗志更加汹涌了。张集的朋党借昨日寿辰被当众逮捕罚跪大做文章,列数张集在皇帝不上朝的时候做出的巨大贡献,列数张集告老还乡后出现的巨大变化,列举皇帝苛待张集会对尽忠职守的大臣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薛彬一言不发的看着这群人口沫横飞,亢奋的喷。这种时候他一般都是冷静理智,从来不会往心里去,只把漏洞记下来,观察这些人的弱点,如同一只潜伏在草丛里准备捕食的猎豹。即使是老了病了伤了,猎豹也依旧是猎豹。若萧楚雄和玉奴看到这一幕,他们会更佩服薛彬的忍功。他忍一时,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冲在前的人便要忍一世。
“听完诸位爱卿一番慷慨陈词,感觉国都要亡了,一切都要靠张集来拯救。”诸臣喷累了,薛彬才慢条斯理的,一个官员一个官员的把他们去年没做完的工作,该报没报的考核和账目表,以及做官经历里的漏洞、涉及买官结党的证据列出来,排队拉到殿外打板子。原本殿内喷的最凶的,成了殿外哀嚎声最大的。剩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怎么变了风格?大家一时摸不准情况,都不敢出头了。原本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已经成了病猫,大限将至了,谁曾想一出手依旧狠辣,容不得一丝悖逆,连张集那边的人都觉得这老头儿是不是痴呆了?给的消息不对啊!
什么都被猜到,那还能做皇帝?薛彬坐在龙椅上,俯瞰这些人满脸精彩的表现,如同一个学堂上的老师看着下面抓耳挠腮的小学生,一切尽收眼底,哪有什么秘密?
过去争论法典,群臣倒不至于结党营私,毕竟都与自身生活息息相关。男人们群情激愤维护利益,都是发自内心的抗争,自然很难对付。哪有人能那么容易的更改原始**?但如今涉及利益和安危,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群臣也在观察着谁才是胜者,谁才是能给自己带来长远利益并且眼前也不吃亏的那一方。薛彬深谙此理,所以一定要亲自出来压阵。不把张集一党的攻击暴露出来,就没办法治他的罪。有了他的强有力反击和坐镇,才能激励更多的朝臣站到他身后来打击张集。
大臣们仰望着龙椅上端坐的皇帝。虽然头发胡子白了一半,背已微驼,脸上的皮肉松垮下来,但眼睛里是异常兴奋的光芒,如鹰一般锐利,如见了血的狼一般凶悍,这哪里是一个纵欲过度快要死了的人?分明是张集煽动大家谋反!
第一个大臣战出来检举张集的时候,朝堂上一片安静。须臾,就变为一片附和。还有些臣子不敢做声,互相对视着,心想皇上现在别是回光返照吧?别当众表了决心站好了队,下了朝皇帝再见了。那就得是活着的人倒霉了,张集看上去还精神的很呢。
到了下午,薛彬开始中气十足的一件件把没解决的事拿出来有条不紊的分析安排,这些摇摆的臣子们才终于确信,皇帝应该不是如张集所说的那般。过去两年应该只是大病了一场。勤政二十多年,谁还能如铁打的一般?歇息歇息,休养休养,这不就又抖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