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的事情,足足用了一个月才完结。还没平静两天,埋伏在蓬莱汤馆附近的探子来报,疑似林爱玉在门前出现过。玉奴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来到了汤馆。
虽然要求一切照旧,但跑堂的略带遗憾的说,“今天没有同样的按摩师可以选了。”
“为什么?”玉奴又意外了。
“老板说,今天想陪陪老板娘。”
“老板娘?”这一下玉奴惊掉了下巴,“你们老板成婚了?”
“这个是老板的私事,我们也不清楚。”跑堂的含糊其辞。
怕跑堂的觉出奇怪来,玉奴随便扯了几句,就去了贵客间。看来自己想多了,就算这个林爱玉的建材查不到底,也不见得这汤馆就是法力建的,何况他已有妻室。警报解除,她打算泡完澡就回去,还有一大堆政务要处理呢。这一个月来都没睡好,和怀瑾时常有龃龉,真心不值。看来,还是得好好修行,方才能稳下心识。
想到修行,玉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会打卦的,这些年来过的顺遂,都把这些预知手段给忘了。她想掐指算算,最后确定一下林爱玉是不是冲她来的。这一算,又确实是冲她来的,她又动摇了。
仔细回想一下,他似乎从未往自己的身体上看过,一直都是坦荡的直视她的双眼。哪怕是夏之韫,都做不到如此,她又犹豫了。
呵!她释然。冲着她来的,也分很多种,她可是皇帝,图名图利都可以是冲着她来的。怪她自己打卦的时候没想清楚。同时她也自嘲了一下,已经三十岁了,还以为会有男人喜欢你呢?哪有人不喜欢青春少女,反倒喜欢半老少妇的?
泡完澡,来了一个侍女。据说也是这里最有名的理疗师,下手一按,也满放松舒服,但和上次林爱玉隔着衣服的功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玉奴倒是有几分遗憾,对他有几分愧疚了。果然关心则乱,他们四个人,全部都因为过度紧张,想多了。
理疗甫一结束,玉奴就穿上衣服告辞了。这理疗师和夏之韫也没多大区别,宫里还更私密更舒适呢。让夏之韫按摩一次,还能让他高兴高兴,何必浪费这个时间跑到外面来?
还没走到大堂,迎面正碰上林爱玉,他笑着向玉奴问好:“水姑娘,好久不见,今天可还满意?”
“挺好。”玉奴也微笑着敷衍他。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想起来还有事。”玉奴心说,都是场面话,快点应付完好溜了。却见那林爱玉抬起手指着前方说:“那边来了几个官员,水姑娘可想认识认识?”
那抬起的手上,乌油油的一串墨玉珠子,玉奴定睛一看,似曾相识,却又不尽相同,但听他说到官员,忙道:“不了,我不喜欢官员。先去房间里避一避吧。”说着,回头往房间里躲。
“是小可的错,陪你去房间里坐坐吧。”林爱玉笑着尾随玉奴进来。
玉奴因心存尴尬,只好主动攀谈,指着林爱玉手上的那串墨玉道:“新得的?”
“哦,是。有人卖给我一套,一黑一白,我嫌雕工不够好,又重新雕琢了一下。这墨玉手串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这羊脂白玉吊坠,料是一等一的好。”说着,他从胸前拿出那个羊脂白玉吊坠来。
坠子见了光,莹莹微闪,是一个菩萨,玉奴脑子“嗡”的一声炸裂开来。
“怎么了?怎么在晃?头晕吗?”林爱玉忙上前双手扶住玉奴,“来,坐下我给你检查检查。”他自然的把手搭上玉奴的手腕,半响,道:“你在想什么?心那么乱?”他看着她。眼睛那么近,直勾勾看进她心里,她更晕了。
“恐怕是你身体内的伤更重了,来,我再帮你调理一下。早说了,你那方法治标不治本,只会让邪力反弹的更大。”他说着已经把玉奴趴了下来,双手顺着腰节一节一节向上微微推动,根本没有用力,一点也不痛,玉奴却感觉到脊椎一节节弹动开来。玉奴来不及想玉的事,便被他的手法放松开来,连呼吸都轻松了许多,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侍女在,问及老板,答曰已经走了。玉奴起来喝了杯茶,缓了一会儿,才想起理疗前的发现,心里的疑窦再度升起。
屋内亮了起来,玉奴的眼睛适应了一下,无意间瞥到更漏,登时弹了起来:“已经戌时了?”
“贵客不着急,我留在这儿专门是照料您的。”那侍女道:“可还需要什么吗?”
“不需要了,谢谢你。”玉奴立刻跳下床来,一路小跑到了门前。马车等在侧面的巷子里,一掀帘子,夏之韫等在里面,她刚松了口气,道:“你怎么来了?别告诉怀瑾。”
“怀瑾哥带我找来的,他正在外面高处查看呢。”夏之韫无奈道。
玉奴一听,说:“糟糕!他又要生气了。”
“知道我会生气,你还一个人干这种危险的事?”怀瑾已经掀开帘子进来,“你怕我在这儿坏了你的好事?”
“好怀瑾,你误会了,他不是梵帝,他有老婆!”玉奴来不及跟怀瑾解释:“不过有另外一件大事!快去查!萧楚雄的墓被盗了!”
“萧楚雄?怎么又扯上了萧楚雄?”怀瑾不明就里。
“我送给萧楚雄的玉,在他手里。”玉奴忙解释她看见的,“我看的不是十分分明,但非常像。我当时被他拉住理疗,一时舒服,睡着了,没来得及细看。但哪里有那么巧的事?一样的墨玉手串,一样的菩萨吊坠,虽然都重新雕琢过,但也太巧了吧?”
“这个事儿好查,大哥派人去就好。”夏之韫忙打圆场,“不是梵帝最好!有老婆更好!怀瑾哥,这下咱们就放心了。”
玉奴一五一十讲经过说了一遍,怀瑾半信半疑。
“既然他不是梵帝,那你便不用避嫌,可以带我来见见他了吧?”
“那是当然。不过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汤馆老板,又凭什么知道我的身份,还见了我最重要的人呢?”
“因为他要你离开我们呀。”怀瑾冷着脸:“就凭这个,就不能轻易相信他。”
“也是,还是不能放松。玉奴,我们都那么在乎你,你不能再这么冒险了,也不能大意。”夏之韫帮着腔,同时朝玉奴挤一下眼睛。
玉奴会意,忙道:“你们说的对,还是要查,查到底。”
“我给夏之衍放个信号,让他收兵了。”怀瑾出了马车。
玉奴松了一口气,方才问道:“你们到了多久了?”
“才刚到,我刚才想进去问,大门都锁了。但是马车夫说你去了就没出来,所以我才在这里等。大哥去找锁匠了。”
“锁匠?你们想擅自打开商户的大门?”玉奴惊道:“不怕闹得满城风雨?”
“你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会满城风雨?”怀瑾已经进了马车,“你让底下的人都瞒着我们,害我们三个人把宫里找了个遍,最后才发现马车不在了。挨街挨巷找到马车,才发现你又来了这里。你想干什么?谈条件也要到安全的地方!你是天子!宣他进宫见你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我错了嘛……”玉奴小声道。
夏之韫饶有兴趣的看着玉奴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只有和怀瑾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如此狼狈。这天下她就只会对他一个人偶尔服软。
“你错了?明知道错还故意这么干?”怀瑾气还没消。
玉奴往夏之韫身边挪了挪,夏之韫伸出胳膊护住她。她索性钻进了夏之韫的怀里,把耳朵堵上。
夏之衍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玉奴找到了?”
“喏!”怀瑾努努嘴。
“伤着没有?让我看看有没有事儿?”夏之衍伸出双臂。玉奴从夏之韫怀里钻出来,委屈巴巴的迎向夏之衍:“他凶我!”
“把我们都急死了!你这小冤家,差点儿让我们以为……”夏之衍嗓子都哽咽了,把头埋在玉奴肩上。怀瑾背过身去,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怕你们担心,才……”
“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带走了!”怀瑾再也忍不住,“我还以为我要和你分离两百万年!”
“不会的。”玉奴忙从后面抱住他,“就算我被带走,也会想办法逃回来。”
“你说的轻巧!以为梵天是什么地方?”怀瑾泣不成声。
“我发誓,就算有一天我被那个梵帝再捉回去,我也一定会回来。你们等我。”玉奴道:“这个林爱玉虽然不是梵帝,但听轮转天判的口气,梵帝确实迟早会来,但也或许他看错了人呢?天上那么多仙女,哪里有人偏要下界来抓我的?”
“怎么不会?抓你问罪也可以啊!这可是面子问题。”夏之衍道:“你再不能谁也不告诉,就悄悄跑出来了!”
“都不把我们当信得过的人!”怀瑾忿忿不平。
“连我也没告诉。”夏之韫也来补刀。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三个大老爷们儿哭哭闹闹,谁受得了?玉奴哄了这个哄那个,肠子都悔青了。
“明天我就派兵来把这汤馆围了,把这老板带回去提审,问问他这汉白玉哪儿来的?把他手上那两块儿玉没收了来让你看仔细。”怀瑾擦干眼泪,叫马车夫回宫。
玉奴大气也不敢喘。
翌日早朝前,玉奴对怀瑾撒娇道:“你昨天说的那么兴师动众的事儿,不会真的要做吧?”
“什么兴师动众?你担心萧楚雄的墓被盗,我不得查查他那玉的来源?你还在这儿爱面子,万一他转手卖了,你上哪儿找去?”
“夏之衍的探子已经从秘河送来了情报,萧楚雄的墓完好无损。”玉奴脸色有几分暗:“但是他的棺材运往雍城的时候,手上脖子上确实戴着这两件玉。”
怀瑾沉默了半响,“那只有一个可能:他的夫人不想让他戴着你送的信物下葬。”
玉奴低头不语。
“到底是你的东西,就算送出去了,也不该流落在外。你要是不想让大臣们知道,我就只能悄悄去买回来。”
“你不是会员,根本见不到那玉,如何去买?你若去了,只会打草惊蛇。我觉得这里面还是有问题,昨天看你在气头上,我没敢说。那个菩萨,原本是照我的样子雕的,但是雕的并不十分相似,可是昨天我看见林爱玉手里的那坠子……”
“一模一样?”
“也许是我多心了。”
“多心不多心,一问便知。”
“问什么?拦住一个有家室的人,问他雕的是不是我?显得我多自恋呢?”
“所以你不需要出面,我出面即可。不就是再办个会员吗?我只需要找他买这玉坠,理由是和我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看看他的反应。”
“你不要去。”玉奴拉住他:“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你都不要冒险。梵帝在这个世上最恨的人一定是你,我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就找到你。”
“你是觉得我没有保护你的能力,只能当缩头乌龟吗?”
“不是,怀瑾,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能力的男人。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求你不要让我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好吗?”玉奴道:“你们三个都不要去。”
“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做什么会员制,只有顶级会员才可以看玉,原来就是针对你。”怀瑾恨恨地道:“我看没什么万分之一,就是百分之百。他故意让你看见,吸引你再去,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你送给萧楚雄的信物?”
“是我的业,就得我来还。这事儿谁也替不了。”玉奴抱紧怀瑾:“我好好的把它处理好,把该还的还了,才能继续做想要的事。你也明白,欠债唯有偿清,别无他法。”
“你还要去?”怀瑾攥住玉奴的肩膀。
“他若真是梵帝,你就算把他叫进宫里,他也可以当场让我消失。有你在,他也许更受刺激。”
“他在跟你玩心理战术,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但我只是一个凡人,我的过去世,我都不如他清楚,更不要说法力,我能有什么办法?希望他只是置一口气,怪我趁他打仗私自下界,能拖一世拖一世。”
“吃早膳了吗?”夏之韫的声音出现在耳畔。玉奴回首,夏之韫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夏之衍跟在后面,很明显,他俩是怕玉奴和怀瑾再度因为这个问题争吵,故意来搅局的。
这是一个如今解不了的死循环。他们都不清楚前世究竟是怎么回事?梵帝为何要紧追不放?最差的结局已经预想到了,每个人都心存恐惧。所谓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他们最在乎的就是玉奴,挂碍到极点,怎能不升起无穷无尽的恐怖?而恐怖是一切祸根的因,很多时候,也许本来无一物,因为心生恐怖,便引发杀戮,便造下了不可磨灭的恶业。玉奴已经悟到这个,所以刻意的去美化,想要让自己减少紧张。男人霸道的爱可以造成多大的伤害,她早已领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