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260章 淑女好逑

早朝上，淑丽报告了在几个贫困山村实验的结果，令人沮丧。靠玉奴的小金库补助而生活改善的村民们，并不愿意做出什么大的设想和改变。男人们拿着补贴的粮食衣物去换了烟草和酒，让家中的女人和孩子们继续过原本的缺衣少食的生活。有别的女官提议将女人和孩子接出来，被大臣们讥笑，说：山村里的女人都出来了，那山村里的男人怎么办？还搬出一套套的大道理说她们干涉他人家事，妄图挑动妻子和丈夫的对立。朝堂不欢而散。基于往年的经验，玉奴知道，就算让妻子去领救济粮款，丈夫也会立刻夺到手中，甚至还会动粗。经过这些年的改革，大城市里终于好转一些了，可是那些无人问津的小山村呢？难道她们永远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吗？

“你不能永远拿自己的金库去补贴她们。何况你也知道，她们根本拿不到手中。”下朝时，怀瑾道。

“还是我能力不够，解决不了问题。”玉奴一脸沮丧。

“即使你是佛，也要众人愿意你来度。你法力再强大，也救度不了那些不肯伸手被你捞上岸的人。”

“她们不是不肯伸手，她们没有自己的权力，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我就是想给她们机会改命。”

“你若想救每一个人，终将日日失望。时间久了，你自己也撑不住。”怀瑾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能撑多久是多久吧。”玉奴咬住嘴唇。

“区区几年，几十年，如沧海一粟，何以度众？”怀瑾揽过她的肩：“母亲给我讲过观世音菩萨的故事，你可听过？”

“我正好累了，你讲给我听听吧。”玉奴把整个身子都埋进怀瑾宽大的身体里，如同船儿靠近避风港。

“观世音菩萨曾发誓：要等一切众生都成佛后，他才成佛。他发誓如若他的动摇了，便让自己碎成千万片。他倾尽全力，不断的度众生，可是不论怎么度，都觉得有增无减。他站在高处通观世界，发现很多人前仆后继的投奔地狱。很多他曾经度过的人，也争先恐后的往地狱里挤。那一瞬间他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怀疑，于是立刻碎成了千万片。他在绝望中，对十方诸佛菩萨发出了求救的呐喊。诸佛的慈悲像雪片一样包裹住了他，把他又黏在了一起，他变成了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可以有一千只眼慈悲看世间，一千只手慈悲度众生。”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即使是观世音菩萨，也会有无力和绝望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修行的凡人，自己的伤痛还没处理好，自己还在危险之中，如何能以佛菩萨的身语意来要求自己呢？修行要有次第，纵然你是一等一的好根器。这样苛责自己，不如法吧？”

怀瑾低头看着怀中的玉奴，她的眼睛还是像孩子一般纯真，痴痴的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们尽力而为。就算是行善，也不能贪心嘛。”他爱怜的吻了吻玉奴的额头。这些道理，玉奴都懂，她只是需要人来安慰，需要人来爱。她的心里一直是那个缺爱，渴求关怀的孩子。她想要的不是被迫无坚不摧，而是永远都有一个可以肆意撒娇的怀抱，有一个永远都宠爱她的人。他很幸运的是那个人，且是唯一一个她肯放下一切自尊去依赖去仰仗的那个人，他也许没有什么大智慧大慈悲，但他是她的一切。

好不容易过了心里那道坎儿，淑丽求见，玉奴以为又出了什么事，脑门儿又渗出了汗。

淑丽打扮的又精神又利落，玉奴忍不住赞赏道：“你这胭脂配的真好看。”

“承蒙陛下夸奖，臣年纪有点大了，到了必须要涂胭脂的时候。”淑丽眼睛里带着要说不说的犹疑。玉奴看见，心下道：难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吗？她都不敢说了？

“有什么事？”玉奴一贯直接。

“这个……”淑丽支支吾吾，“陛下，女官制度才建立没多久，想来也没先例，所以我想来问问，女官的婚事，是不是要由陛下来指派？”

“婚事？”玉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你们想干什么都自由，朕不会给你们找麻烦。去自由恋爱，喜欢哪家公子，自己去接触接触，确定人品不错，志趣相投，再说亲事。”

“臣……倒是接触了几年。”淑丽没办法，主子脑子不转弯，只好自己带着她想。

“这么多年还没定下来？”玉奴倒抽一口冷气：“那一定是人不行了。”

“倒不是人不行。”淑丽赶忙找补，“我怕我配不上人家。”

“那怎么可能？你是朕最得力的女官，天底下还有谁比你更尊贵？什么人你配不上？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臣也不是这个意思，臣到底是个姑娘家，不能主动去跟人家提亲吧……”淑丽的脸红了。

“啊！对！”玉奴这才反应过来：“男女之事我也不大懂，是不该女人家主动。那朕替你下道旨？”

“臣谢主隆恩！”淑丽这就下拜了。

“平身。最近这么多烦心事，总算有桩喜事了！朕最得力的臣子要出嫁了！朕真是比自己出嫁还开心！是哪家的公子？快快报上名来！”玉奴提起笔就要下旨。

“回陛下，是南夏的小王爷。”淑丽脸红到脖子根儿。

“南夏的小王爷？”玉奴重复完一遍，才意识到：“夏之韫？”

?“正是。”淑丽的声音像蚊子哼一般，脸红得不敢抬头。

“夏之韫……的婚事得由他父王做主吧？”玉奴没想到淑丽爱上的是他，如果这么把夏之韫卖了，他一定会闹事的。

“那可否请陛下做主，问问他父王？”淑丽一谈到流程，又恢复正常了。

“新摘的葡萄，要不要来一串儿？”说曹操曹操到，夏之韫已经出现在门口：“淑丽啊，你就不要这么勤快了。陛下已经这么忙了，你还来给她添堵。”夏之韫到门口听见小太监说有女官在里面，才收敛了许多，“我来找齐王殿下，顺便带些南夏才送来的特产来给陛下尝尝。”

淑丽此刻脸红到脖子根儿，低头道声“打扰了。”这就一溜烟儿走了。

“她怎么了？像个娇羞小媳妇似的。”夏之韫看着这西洋景。

“她想嫁给你。”玉奴索性直说了。

夏之韫正好揪了一粒葡萄送到嘴里，此刻一惊，呛到了，糖分太高，齁得他拼命咳嗽。

“你跟我浪费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成个家。淑丽这么好的女人……”

“我早说了我谁也不娶！”夏之韫最听不得玉奴说这个，一气之下把手里的葡萄摔在了地上：“你怎么又提这个？是觉得我不新鲜了？就想始乱终弃吗？我做错什么了？又想把我扫地出门？”

玉奴第一次见夏之韫发疯，眼睛都瞪大了，“我不过是告诉你她说了什么，这不是等你自己决定吗？”

“你说的什么话？我明明是你的人，怎么可以娶别人？你问我，就是已经存了这份心！”夏之韫委屈到眼泪汪汪：“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一直想把我卖出去，这样你心里才舒服！”

玉奴张口结舌。她没办法否认。确实，因为夏之韫和夏之衍是兄弟，她一直很怕有一日被发现与他们的关系。她毕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遵循人伦规则。

夏之韫一看玉奴这样子，立刻知道猜中了她的心事，继而更加伤心，撒泼道：“你要是非要逼我娶她！我就回西域去！到昆仑山喂狼！”说罢干脆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我就知道！七年了！我跟了你七年！你说不要就不要！我的一片痴心都喂了狗了！”

玉奴捧住了脑袋，“好好好，我是狗。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她永远拿夏之韫没办法。论言行举止，他都没的挑，从来没让她生过气，此刻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你始乱终弃！你始乱终弃！”夏之韫一把鼻涕一把泪。

怀瑾正好走入栖梧宫，看着面前滑稽的场面，瞪大了眼睛。

夏之韫看见怀瑾，悄咪咪挤了一下眼睛，接着卖力演：“你是想要新的了，才想把我打发给淑丽！谁都知道她是个最难相处的女人！可见你从来就没在乎过我！”

玉奴一抬头，正看见怀瑾，像见了救星一样，扑到他怀里：“你看他！”

怀瑾强憋着笑，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要让他娶淑丽？”

“是淑丽要嫁给他！他看见了的！不是我！”玉奴百口莫辩。

“你答应了？”

“我哪敢？我说他的婚事是他父王说了算，淑丽就说要我去问他父王。”玉奴一脸委屈，“然后他就给我撒泼打滚儿。”

“好了好了，这事儿你也不好做。那夏之韫就自己处理吧。”怀瑾替玉奴打马虎眼。

“什么叫我自己处理？”夏之韫不乐意了：“我是你的人，你自己惹的事儿，你去处理！”

“我哪里惹事儿了？”玉奴简直要晕倒了。

“是你不给我一个名分，才让别人打起我的主意来，不怪你吗？”夏之韫一本正经的胡搅蛮缠。

“你之前说不要名分的。现在怎么又要了？”玉奴急了，一跺脚：“我没有名分给你。你要走就走吧。”

“我为什么要走？我又没做错事。”夏之韫看闹的差不多了，开始收兵：“你如果不回绝了淑丽，我以后见到淑丽就吹胡子瞪眼，不和她一起工作。”说完，从地上站起来，扬长而去。

玉奴像见鬼了一样看着夏之韫的背影。

怀瑾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到捂着肚子倒在榻上。

“你笑什么笑？还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玉奴真心笑不出来。

“陛下，您之前嘱咐奴才喂的野猫，最近几日都不见踪影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个小太监来报。

“是那只大公猫？”怀瑾想起来：“一定是发春去找母猫了，不用担心。”

“是。奴才受命喂它，每日它都按时来吃鱼，顺便绕着陛下的宫殿走几圈儿。三日前不见的，奴才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报给您。”

“你尽忠职守，赏！”玉奴一抬手，姜鹏海记下了。

“那奴才今后就不准备鱼了？”那小太监问。

“若见到猫儿，照样准备，别饿着它。”

“是。”那小太监走了。

玉奴倒走了心，她记得有书记载，动物若临走前，是会来和主人告别的，不禁自言自语道：“三日前？三日前我在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来，三日前，便是去汤馆那日，她去的时候看见那猫一路跟着她，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怎么忽然就不见了呢？

“我看你对猫比对我还上心。”夏之韫的声音幽幽在耳畔响起。

玉奴吓一跳：“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怎么不能回来？我来找你算账的！”夏之韫气鼓鼓的。

玉奴眉头一皱：“我真的什么都没说啊！”

“我回来告诉你：如果你把淑丽回了，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傲娇的翘着嘴巴。

“淑丽是那么好回的？”这下轮到玉奴火了：“你和她公事那么久了，你还不知道她认死理吗？我若说你父王不同意，她一定会要我拿出信函来，逐字逐句查看是我哪句话写的不够好！”

“这倒也是。”夏之韫想到淑丽那个认真的样子，也吃瘪了。咬了半天手指，道：“这样吧，我去跟她说，就说我暗恋陛下太多年了，生是陛下的人，死是笔下的鬼！”

“你可别害我！”玉奴一把拖住夏之韫：“这事儿传出去，我可下不来台！”

“不如我去告诉淑丽，小王爷不能人事，怕淑丽将来绝了后。”怀瑾促狭道。

夏之韫白眼儿差点翻上了天，“我不能人事？我不能人事？！如果这能让她罢休，那就……这么说吧！”

三人正吵吵，夏之衍走了进来：“淑丽怎么了？刚才问我父王住在哪里，母亲喜欢什么。”

“我的天！你没告诉她吧？”夏之韫差点没跳起来。

“我说了在葱岭啊。”夏之衍不明就里。

“天！她会不会要请求派驻葱岭？”夏之韫紧张起来：“让母后知道就完蛋了！”

“我早告诉过你，为了你父王和母后着想，你也该娶妻生子。谦雅公主盼了那么多年的孙子……”玉奴说着，忽然看见夏之韫的表情狰狞起来，忙住了口。她是真拿他没办法。

“由我来出面吧。”夏之衍已经大致明白了，他倒很淡定，“我去告诉她，韫儿早就已经娶妻生子，只不过夫妻感情不好，把她们留在了南夏，方便他沾花惹草。”

“这一听就是假话，韫儿对女色一贯自持。”怀瑾道：“倒不如说，为了安全，他把妻儿都秘密藏了起来。这样淑丽可能还会信。”

“以后后宫，不许任何臣子出入，要议事，去朝堂偏殿。”夏之韫抢着说：“今天要不是把门的太监提醒我，我差点儿对玉奴直呼其名。”

“你确定不娶淑丽？她确实是个好女人。”玉奴有几分惋惜。

“确定不娶！你如果再存这个心思，我就把那些想嫁给我的花痴都杀了！”夏之韫做了一个骇人的手势。

玉奴下意识的往后闪了一下，心想这夏之韫怎么今天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几个人正热闹，又有太监来报：“陛下，您让小的传话约那蓬莱汤馆的老板议事，小的办妥了。那老板说，明日午时甚好。”

四下顿时安静了。玉奴深吸一口气：“现在，到了讲正事儿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