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略器重些,他毕竟模样过得去,站在殿前威风一点。奴才这身份,也不需要什么干儿子了。常言道,养儿防老,奴才虽然老了,但有皇上罩着,什么都有了。有一日若是归天,皇上仁义,自会料理好一切,奴才不担心什么。”姜鹏海一脸满足。
“那这覃虎的言行若是有了差池?”玉奴试探问道。
“那陛下自然秉公处置,奴才不会有二话。”姜鹏海立刻意识道:“他干什么缺心眼儿的事儿了?”
玉奴一见,便敞开天窗说亮话了,“姜公公可查验过栖梧宫的起火原因?”
“还不曾,那日事件突发,奴才生怕皇上万一在里面,急着灭火,急着找皇上,又急着封锁后宫,怕贼人走远,没顾得上查火源。后来又急着拷问有疑点的太监们,到现在还没问出个究竟来。”姜鹏海擦擦汗,“容奴才再查验两日。”
“不必了。朕已经看过了。起火的原因,心里也有数。就看是谁有这熊心豹胆了。”玉奴泰然自若。
“奴才愚蠢,想知道这事儿和覃虎有什么关系?”姜鹏海一头雾水的看着玉奴。
“朕也不知道,这不才问你吗?”玉奴淡笑一下。
“奴才绝不会干这等弑君谋权的事儿!”姜鹏海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虽然年纪大了,但还不糊涂。况且皇上您知道,奴才身上有先帝下的忠心蛊,一旦有二心,必痛不欲生!”
“好了,姜公公,朕在这个世上,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像你一样信任了。”玉奴对姜鹏海伸出手,示意他扶着起来:“朕只是怕你在栽培覃虎上花了太多心思,万一他做出蠢事儿来,让你伤心失望。”
“奴才调教太监们,都是一视同仁,都是为国尽忠,为陛下尽忠,绝无二心。”姜鹏海额头上渗出汗来:“他们若有什么不是,陛下尽管责罚,陛下若下不去手,奴才就亲自责罚,绝不能让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下贱胚在御前走动!”
“玉奴,找到了。”夏之衍不声不响的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巨大的放大镜。
“在哪儿找到的?”玉奴一点都不奇怪。
“在小太监王亮的枕头底下。”
“问覃虎了吗?”
“覃虎说他不知情,是王亮偷的。”
“王亮怎么说?”
“王亮今早被发现淹死在湖里了。”
“嫁祸的本事倒是挺顺溜,不惜弄死一条命。”玉奴眼中杀机一闪。
姜鹏海耳朵听着,擦着额头上的汗:“昨日一出事,奴才就封锁了一切库存。想来这放大镜来不及放回去,于是栽赃他人。”
“还多亏你处理及时,不然,这就死无对证了。”玉奴宽慰道:“朕不会怪罪于你。”
“奴才这就去查查覃虎得了谁的好处!”姜鹏海扑通磕一个头:“奴才用人不查,还望陛下恩准奴才将功补过。”
“朕还有一事不明。”玉奴并不放姜鹏海走,“昨日存芳阁埋伏的火油和炭火,来自何处?”
姜鹏海一听,登时腿软了,瘫倒在地:“回陛下的话,存芳阁昨日倾下的并非火油,乃是芝麻油,炭火也是御厨房偷的。”
“这么说来,你早知道了?”玉奴此刻身子向后靠在了贵妃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奴才……奴才不敢说,是怕皇上怪罪。这芝麻油,是奴才常备来,早晚饮用,方便出恭的。昨日才从御厨房拿来一罐新的。得知存芳阁走水的时候,还没想到用的就是奴才房中那罐芝麻油。奴才怕解释不清……”姜鹏海涕泗横流,“奴才是真没想到,亲手栽培的覃虎,这孙子为了利益,可以置奴才于死地!”
“你知道就好。这覃虎,朕就交给你了。朕要的是详实的真相,可不是为了自保,糊弄朕的托辞。”玉奴打了个哈欠:“后宫里若是有了蟊贼,朕不见得会出什么岔子,怕是最后姜公公您要背黑锅。”
“陛下圣明!要不是陛下点拨,奴才还在死心眼儿的拷问那些小太监们呢!奴才没想到贼人就埋伏在眼皮儿底下!”姜鹏海心里一万个悔恨,想起覃虎故意给他瞎指引些不相干的人去抓,对他恨之入骨。
宫中警报解除,玉奴心头松快了不少。夏之衍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谁还比我更深谋远虑,又如此会谋算,能在宫里安放这许多细作?闹出这等大事来?我还以为是那梵帝亲自指挥,生怕他忽然出现在宫里,做我做过的混球儿事儿。”
“你还知道你混球儿呢?”玉奴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倒是想不到,曾经如此混蛋的南夏王,如今也能和她和睦相处,同床共枕。
“我受的惩罚还不够吗?差点儿被你打死呢!”夏之衍立刻收敛道:“再说我早改邪归正了。”
最大的隐患解决了,玉奴立刻命人去修复宫殿。这边才基本处理完,宝生急匆匆的出现了,“陛下,卢振宇自杀了。”
“什么?”玉奴手里的奏折哗啦一下掉在地上,“你怎么知道是自杀?”
“我的人发现的及时,已经从梁上把他救下来了。”宝生递过一封信,“这是他桌上发现的。”
“人怎么样?”原来不是被刺杀,玉奴方才缓了口气。
“已经醒了,大夫已经在诊治了。我先来汇报。”宝生把地上掉的奏折都拾了起来,递给玉奴。
“卢振宇的府上排查过了吗?都排查过,就可以搬回去了。在御前大院儿,我也不方便过去看他。”
“是。我这就叫人用马车送他回去。约莫两个时辰后,陛下就可以去了。”
玉奴看着宝生离去的背影,他总是找些借口来见她,她已经感觉到了。说不上是亲情还是友情,她也不愿意多想,总之照顾好他便罢。
卢振宇的遗书此刻被宝生放在案前。
玉奴读罢,心情十分沉重,踱步到御花园,在水池边坐下,看毛毛雨一点一滴的落在湖面上。
卢振宇自幼满怀抱负,想要救国救民。后入仕为官,沾染了官场习气,与抱负渐行渐远,直至法场上断头台那一刻,才明白曾经的耀武扬威什么都不是。后来去民间体察民情,他以为从此便可以真的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然而随着时光飞逝,渐渐发现曾经的想法过于美好,现实却残酷破败,人性之恶超乎想象。律法乃是人性的底线,就算用尽全力兜住底线,依旧有人以身试法,想要撕开底线。到底怎样才是真正的救国救民?他甚感费解。此番在晋西所历经之事,一桩桩,一件件,让他本就满是怀疑的信念彻底破灭。活了六十余年,如同笑柄。巨大的挫败感在恶人的猖狂反攻下成了致命打击,他怕是因为自己,连累到皇帝也被暗杀,一时想不开,走上了绝路。
其实,玉奴自己想得开吗?她何尝不怀疑自己?为百姓谋求了那么多福利,确实社会整体变好了许多,但恶人依旧是恶人,非但如此,很多人因为没了后顾之忧,变得更加愚痴懒惰和不负责任。在如今繁盛的境况下,问题暂时暴露不出来,一旦有点风吹草动,藏在堤坝下面的蚁穴便会彻底崩坏整个社会,到那时,一定是天翻地覆之灾。曾经她怀疑荣宝时代的陨落也许另有隐情,当年并未查出来什么,但随着这些年和百官打交道,她渐渐明白了:群体的不作为,群体的互相推诿,才是土崩瓦解的加速器。
姜鹏海找了过来:“陛下,已经全部审完了,覃虎全部交代了,陛下您看如何发落?”
“都交代什么了?”玉奴勉强应付着。
“他收了一个人五千两黄金,在皇上的寝宫放火。若事成,陛下您……他还可以得一万两黄金。”姜鹏海说的小心翼翼。
“一万五千两黄金!”玉奴诧异道:“晋西侯果真富得流油!这个人抓到了吗?”
“这个人在宫外,奴才已经让覃虎绘影图形,已经由大理寺去捉拿了。”
“我看事情不只这么简单。”玉奴心想:晋西到京都,就算飞鸽传书,一来一去也要半天多,怎么可能下朝后没几个时辰就会想到去烧皇帝的寝宫?看来布局的人根本就在京都。也许本身就要弄些大事出来,只不过借晋西侯的事掩人耳目而已。覃虎在御前多年,也许早就被盯上,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能得手。
“皇上您的意思是?”姜鹏海听不明白。
“先把覃虎羁押在死牢里,不许任何人探视。你给我在周围埋伏好了,看看有没有什么人想杀他灭口。”
“奴才遵命。”姜鹏海得令去了。
缪忠。玉奴心想,缪忠是个突破口。
大理寺查缪忠的卷宗送了上来,玉奴一一翻阅。正翻着,刑部来报,说缪忠家里搜出了龙袍。玉奴把卷宗一撂,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好笑?”怀瑾醒来,正在寻玉奴。
“你把晋西侯和他的党羽都抓了?”玉奴并不答他。
“当然,我的人都留下看守好了。”
“我派的一万大军已经接管了晋西。这几个人正在囚车上运来京都,此刻居然还有人在幕后操纵着,想把视线扰乱,让我以为缪忠是所有幕后的指使。”
“你的意思是……”怀瑾一时反应不过来。
“晋西侯只不过是个借口,有人等待这个时机等了很久了。”玉奴眼神幽幽,“有人想要灭了我,夺权。”
“谁?”
“谁?”玉奴看着面前的黑夜,没有月光,云层很厚,星光都很少,“想要把我赶下台的人,应该也不只一个吧?”
怀瑾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皇位这么至高无上,想要的人自然很多。”
“但没有任何皇帝像我一样,改变了那么多,也得罪了太多的人。那些草菅人命的家伙们,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你哪里会怕他们呀?”怀瑾口气轻松,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世上你无所畏惧。”
玉奴默默的低下了头。无所畏惧吗?其实有的。有太多太多畏惧,只是若低一次头,便永世无法再挺起腰。稍一松懈,世界便可能倒退到比从前还堕落。身为一国之君,她没有退路。
怀瑾的眼睛里隐隐闪着泪水。他自然知道,玉奴有多难,他动的是整个男权世界的奶酪,恨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是正因为此,她也解救了无数人,让这些从未有过尊严的人,能直起腰杆来,体会一下做人的滋味。这早已不是性别的交锋,是善恶的对战。玉奴就像那个扛着大旗的人,穿行于战场之上,将所有火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怀瑾,我怕坚持到最后,发现自己做的,全都错了。”一滴泪水不争气的滑下,玉奴声音哽咽了。
“若不坚持到最后,又怎么知道对错呢?”怀瑾鼓励她道:“再说这世上的事,哪里是对错二字就可以涵盖的?”
“我以为慈悲就可以救世界,现在才发现人性的恶无所不在,无处遁形,随时随地潜滋暗长。过去我想的太天真了!”卢振宇的信,也引发了玉奴的动摇。那些发生在穷乡僻壤里的揪心故事,很多时候,不是物质富足、律法完善就能改变的。那是真正的丛林世界。可是换个角度想,天子脚下的京都,不也是丛林世界吗?只不过有了一层看似文明的糖衣。就好比她为大周百姓鞠躬尽瘁,街头巷尾谈起她的时候,也不过是些桃色新闻,比如寻求青春永驻,以免齐王被小宫女勾引的荒谬谣言而已。归根结蒂,外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女人。有无数把世俗的尺在拿一个普通女人的标准来测量她、评判她、审视她。什么一国之君?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会有人认为是她的伟绩,一定是背后男人的功劳。
没有人暗杀覃虎,也没有人暗杀缪忠,一切就像没有幕后主使一样,神秘的消失了。晋西的事调查处理完毕,一切似乎画上了一个句号。只有玉奴知道,这股势力丝毫未损失,还默默的潜藏在街头巷尾,他们只是在等待下一个伺机而动的时刻。
好黑的暗夜,伸手不见五指,让人窒息。可是若不在此刻燃起一盏灯火,点亮前行的路,难道甘愿沉沦在这一片漆黑里吗?纵然是最后一盏如豆的灯火,也能照亮黑暗。没有灯,我便去做灯!
终有星星灯火,在我倒下时前仆后继,终有皓月当空,洒下一地明朗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