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很凉,夏之衍挡在玉奴的身后,轻轻在她耳边说:“回去吧,免得着凉。”
玉奴点点头。
“不如我叫人先送了盾牌来?”夏之韫想的缜密:“我怕有人放冷箭。”
玉奴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上挂的小银瓶,里面有能解百毒的万年云杉的花粉和种子。她纵然有法力,夏之衍和夏之韫还是需要保护的。她点了点头,让夏之韫放了个信号出去。
须臾,一个身影从下面越飘越近,宝生直接从御前大院儿飞身到钟楼来了。“陛下!我看到信号,我来护你下去。”
“宝生!”玉奴再度震惊:“这么远!你是怎么飞过来的?”
“我有轻功,你知道的。”宝生一脸纯真的笑。
“你这轻功简直像有翅膀!”玉奴纳罕道,怀瑾也没这么好的轻功。所谓轻功,都是要借力滑翔,而宝生从地面直飞了这么远这么高,她若不是亲眼看见,根本无法相信。
“李主管这么明晃晃的飞过来,万一有冷箭,岂不摔死了?”夏之衍也有几分担忧。
“一心惦记着主子的安危,什么也没想,就过来了。”宝生挠着头,“这么一想,是有些危险。”
“下次可别这么鲁莽了。”玉奴道。
几个人从钟楼下来,一路走向存芳阁,还没到地方,玉奴忽然道:“宝生,你先去探探,存芳阁可安全吗?”
宝生得令,让玉奴和夏家兄弟先隐蔽在侧面。伸手拿了一个石头,一弹,存芳阁的门应声而开,一盆油应声而下,而门后一尺正是一个火盆,里面是半熄的炭,火油溅上那炭,立刻燃了起来。
夏之衍立刻把玉奴护在身后:“存芳阁有埋伏!”
“果然。”玉奴一点儿也不意外,“我闻到味儿了,还有隐隐的热浪。”
“好毒的招儿!一推门,人便烧焦了!”夏之韫不寒而栗。
“这便是政治,你死我活。”玉奴道:“宫里有埋伏。我们去大营里点兵点将吧!看来朕要御驾亲征了!”
宝生和夏家兄弟召来太监们,七手八脚把存芳阁的火扑灭,从里面抬出几具尸体来,看守存芳阁的太监们早已死了。
“陛下,我若先去看守御前大院儿,恐怕宫里就有大乱子!”宝生担忧道:“这可比……”他想说当年南夏王派细作进宫,可一抬头,南夏王就在面前,只好咽下去道:“这恐怕不好对付。”
“你若不去看守御前大院儿,朕就得亲自去。”卢振宇此刻在那儿,晋西侯的人便可能找到那儿,玉奴不能置母亲和弟弟的安危于不顾。
“这……那臣这就去御前大院儿。”宝生行个礼,恋恋不舍的走了。
玉奴带着二夏坐上马车直奔大营。那马车因为常载玉奴与怀瑾出入宫闱,早就武装得刀枪不入,此刻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宫里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不安全?”夏之衍百思不得其解,“韫儿,当初改建皇宫的时候,所有的地道、秘道,全都查清楚了吗?”
“凡是已知的,全都封上了。不大可能从宫里进来吧?”
“宰相都能买通,还有什么做不到的?我看晋西侯根本不需要钻狗洞。朕当政八年多,恨朕的、不愿意屈居女人之下的有的是。总会找机会谋反复辟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奇怪。”玉奴眼神淡定,“这么多年了,总要有动荡,如果我们连人间的蟊贼都应付不了,那天上的神仙和地道的魔王来抓我的时候,岂不是束手就擒吗?”
两个男人沉默了。这个时候,他们才是束手无策的人,若真有人偷袭,以他俩的功夫,说不定还要靠玉奴用法力来保护。口口声声爱她,想要为她付出一切,事实上危难时刻,能护着她的还是怀瑾。
他们不禁想:若怀瑾能快点把晋西侯一支全部制服,那这些乱子是不是就群龙无首,作鸟兽散了?
两个人同时埋下了要专心修法的信念。不然,未来说不定真的要抱头鼠窜。
大营里还是一片平静。皇宫里的事并没有传出去,可见晋西侯也没有真的到了能掌控一切的地步。玉奴明白了,矿脉一事,涉及晋西命脉的根本,晋西若失了矿脉开采权,便失去了一切财源,所以他们要铤而走险,不惜一切代价。但是晋西毕竟是个小国,纵然有钱,买通些人,雇个把内应,是没问题的。真要打起来,没兵没将,根本不堪一击。玉奴立刻点兵,备了一万精兵时刻准备奔袭晋西,同时又点了五千精兵,将皇宫团团围住,再点一万精兵,将京都布防得像个铁桶。万事俱备,只差怀瑾的消息了。
主帅的大营里布置的干净清爽,玉奴和夏之衍夏之韫背靠背坐在毡毯上,想起上次和怀瑾大捷的时候,也是这样依偎坐着,只是当时,两个人都已经累到无力讲一个字。所谓的大捷,一点也感受不到喜悦。天上地下,没有战事是美好的。但隔一段时间就必有战事,因为安逸让人失了敬畏心,贪念丛生,想要铤而走险。没有战争的创伤,似乎人们就不知道和平的可贵,不会珍惜安稳的发展机会。
“真的要打吗?有必要吗?”夏之韫疑惑道。
“你说,这次若打,目的是什么?”玉奴问道。
“那必然是要把这帮坏人全抓起来。”
“你看燕国,还闹过事吗?”
夏之韫这才恍然大悟:“燕国自从换了女君,再也没有吞并过别的国家,现在老百姓安居乐业,每年纳税金额也高,已经快赶上齐国了。”
“倒不是说女君就不会打仗不会吞并,也有女君不好惹的,比如说我。”玉奴笑笑,“应该也有女君会想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过比起男的,概率自然少了不少。这世道上人有千千万,不能按性别看,也不能按国家、出身看。人,说到底,无非善恶与否,智慧愚蠢与否,雅俗与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只要是贤明的君主,便会为百姓安居乐业撑起一把保护伞,我要做的,就是替大家把这个贤明的君主找出来。”
“这岂非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夏之衍心疼玉奴道:“你赤手空拳一个人,心怀天下,可是天下之大,岂是你一个人担待的下来的?”
“我还有你们呀。你们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了你们,我才有信心。”
“我们也不过搭把手。”夏之韫低着头:“起初我还觉得,你怎么会想做皇帝?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你确实是皇帝的料,天生的明君。”
“我并不是什么天生的皇帝。我天生……不过是一个想要人爱的小女孩。但凡有人经历过这许多苦难,也总会成长的吧?因为一次次考验都通过了,于是接过了皇位这个最大的考验。”玉奴抿抿嘴,“皇位再难坐,我既然坐了,便也要坐稳。”
三个人说着说着困了,便渐渐倒下,睡的横七竖八。
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玉奴醒了。怀瑾的消息还没有到,姜鹏海的消息倒是到了,宫里已经抓到了很多陌生面孔,有些当即自尽,有些已经在拷问了。夏之衍看看更漏:“要去早朝吗?”
“大军既然还没开拔,自然要早朝。”玉奴整整衣服,漱了漱口。忽然跳起来:“糟了!我答应怀瑾,绝不迈出宫门一步!哎呀呀!怎么办?我出来了!”
夏之韫看着玉奴突然从庄严肃穆的君王,变成害怕被爱人骂的小女人,忍俊不禁道:“你也有今天。”
“事出有因,宫里更不安全。我会去跟怀瑾说。”夏之衍让她放宽心。
“陛下!齐王的飞鸽传书!”侍从递上纸条。
玉奴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悉数办妥,平安勿念,速回。
“妥了妥了。这下可以派兵去接应了,我们去早朝。韫儿你快带人把宫里赶紧收拾一下,怀瑾怎么也不会飞的比鸽子还快,等他回来了,就假装没出宫。”
“没出宫怎么发的兵?”夏之韫笑道:“别在乎这些小事了。平安要紧。”
玉奴乘马车回到宫中,夏之衍的宫里有朝服,她穿戴停当,走上朝堂。龙椅上今日只有她一人,朝臣们目光狐疑,互相交换着眼色。后宫走水的消息到底透漏出来一丝,大臣们在想,难道齐王出事了?
“朕有旨要宣。”玉奴一见大臣们的神色,心里已明白大半:“晋西侯及其手下的官员,见死不救,枉顾上百条人命。为欺君罔上,不惜殴打诬陷朝廷命官。被拆穿后不知悔改,三番五次妄图弑君。传朕圣旨:晋西侯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即刻押解进京。所有涉事官员全部查办,悉数押解。大周大军即刻前往晋西,接管一切事务。”
台下鸦雀无声,大臣们连惊呼都顾不上了。这是普照皇帝当政后最狠的一次。这是要把整个晋西都换一遍血?
“有反对的吗?”玉奴威严的看着龙椅下。
没人敢出声。
“宰相缪忠,不忠不义,见财眼开,不惜伙同反贼晋西侯欺君罔上,贬为庶人,没收赃款,永不可入京为官。”玉奴再发一道旨意。
下面的朝臣汗涔涔的,晋西侯是反贼,那凡是与他来往的,岂不是帮凶?
“如有之前误入反贼阵营的,只要出来坦白,将前后事宜一概交待清楚,可免无罪。”玉奴第三道旨毕,一些大臣原本夹紧的肩膀放下了。
宽容的君主还在,为何此前如此拎不清?
先紧后松,人衡爱之。玉奴感慨:将心比心、以心换心,都抵不过拿捏人心。她想做一个慈爱平等明事理的君王,但人性不许,人性包藏兽性,还是更认弱肉强食。
怀瑾回来的时候,已是午后。他紧赶慢赶,疲惫至极,正要一头扎到栖梧宫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忽然看见栖梧宫外面围上了墙,还有人把守,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领头的太监一看是齐王,忙道:“回齐王殿下,栖梧宫昨日走水了,存芳阁也是,陛下如今在披香殿休息。”
“人有事吗?”怀瑾一下子急了。
“殿下放心,皇上当时不在,人好好的。”那太监说的不慌不忙,怀瑾的心略放下一些。转头飞向披香殿。因着非常时期,门外的宫女和太监都多了些,一见齐王,忙高声通报。怀瑾大步走进披香殿,只见夏之衍和夏之韫横七竖八的躺在榻上,鼾声四起。怀瑾见状,径直走进寝殿,玉奴果然在床上补眠,闻声而起,忙扑向怀瑾。
“总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不吃了,累到要倒下来。怎么着火了?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都完好无损,事情也都处理妥当了,你且先休息。”玉奴帮怀瑾脱掉外衣,他立刻就倒在了床上。玉奴拽过他的脚,帮他把鞋子脱下来,一回身儿,怀瑾已经睡熟了。
玉奴醒了便睡不着,于是轻手轻脚的出了披香殿,去栖梧宫查验。昨日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去查看栖梧宫走水的情况,此时去近前一看,才觉出蹊跷来。栖梧宫没什么火油明火的痕迹,反而是从寝殿的帐子起火。此刻正午的阳光正直射在那儿,明晃晃一个光斑。玉奴灵机一动,忽然明白了。
“传姜鹏海。”她发号施令道。
姜鹏海很快到来,玉奴道:“昨日我从殿上下来,那鉴定伪造信件的放大镜在谁手上?”
“回陛下,是如今主管御前事物的覃虎。”姜鹏海是大内主管,虽然是最亲信的人,但分身乏术,前朝跑堂儿是覃虎打理的。
玉奴心里有了底。覃虎是姜鹏海一手栽培的。她把手一伸,姜鹏海忙搭上来让她扶着:“朕累了,你扶朕去披香殿吧。”姜鹏海扶着玉奴上了步辇,一路陪着到了披香殿,玉奴道:“许久没喝你沏的茶了。”
“奴才这就给你沏茶去。”姜鹏海恭敬的先向披香殿走去。
玉奴跟在后面,进了披香殿,夏之衍睡眼惺忪,夏之韫还在梦乡。玉奴对夏之衍附耳低言了几句,他立刻悄悄站起身出去了。姜公公此刻沏好了茶,端了上来。
“姜公公,这儿也没外人,坐下一起喝杯茶吧。”玉奴道。
“奴才不敢。”
“姜公公如我教父,没有您,也没有我的今天。没有外人的地方,就不必拘礼了。”
“这……可使不得啊!奴才过去伺候先帝,都是跪着。您格外开恩,都不用跪,奴才已经格外感恩了。站着就好,站着就好。”姜鹏海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姜公公今年高寿?”玉奴心里盘算着,薛彬死时还不到四十岁,姜公公从小伺候薛彬,至少也比他大个十几岁,如今也得五六十了。
“奴才今年虚岁五十九。”姜鹏海道。
“明年就六十大寿了。可想要什么礼物?”
“奴才不敢。”姜鹏海眼眶有点湿:“奴才跟着皇上,再好不过了。没什么奢望了。”
“你这一生也是孤身一人,全都奉献给了皇家。我听说,覃虎是你当干儿子养的?”玉奴和蔼的看着姜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