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人来人往,玉奴戴上遮阳帽,罩上面纱,去集市看看,听听百姓们都在谈论些什么。
女市早已普及,大周的女人以自由妆扮为荣,故此服饰业空前繁荣。女市的税收早已超过普通集市,毕竟男人不爱买东西,也不大懂审美。之前玉奴就曾在女市上看到过不少设计新颖,实用又美观的东西,可以说,女子的巧思,处处都在出彩。这一次,她没有去女市,想去听听遗老遗少们都有何高见。
“我今天去醉云阁,那里的小二说什么女子优先?让几个老娘们儿先进去了,气得我呀!扭头就走!这要是在以前的大周,做梦都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大周这才是被窃了呢!”一个五十岁上下,打扮的似乎还上心,但一脸肥油的大叔,坐在瓜摊儿前乘凉,在闲聊。
“醉云阁当然了,高档的地方都是女人优先。”那瓜摊儿主人客气答道。
“想去男人优先的地方,也多的很。什么赌场、酒肆,这些地方可不都是。”摊主老婆不软不硬的接了这么一句。
“那些下等地方,我才不会去呢!”大叔一脸不屑。
“那照你说话的意思,男人优先的地方都下等了?”瓜摊儿主人哈哈打趣:“可别这么说。”
场面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琢磨刚才这句话,仔细这么一想,还真是。那大叔无言,只是低头吃瓜。
“要我说啊,也挺好的,你看这大街上大姑娘小媳妇儿,一个赛一个花枝招展,我活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么多漂亮姑娘,这都没算上前些年打死的那么多。可惜了!都活到现在该多好呀!”另一个清矍大叔笑意盈盈:“现在的姑娘们多养眼啊!看着就舒心。让她们优先吧,她们多美啊,走在前面,熏香的风阵阵扑面而来,一天心情都好。”
“是吧?现在说三道四的人也少了,人过的舒坦多了,不像荣宝时候,整天提心吊胆。”瓜摊儿的老板娘曾经也有几分姿色,战战兢兢过了几年,现在都心有余悸。
“女人都能当官了,现在衙门里办事儿,最后要女人来审计。”油腻大叔有几分忿忿不平。
“官大一级压死人呀。”清矍大叔笑眯眯:“我家女儿也考取了女官,光宗耀祖了。”
油腻大叔撇撇嘴,站起来拍拍大肚子,没顾得上擦脸上的西瓜汁就走了。
“你家闺女真出息!嫁人没有?”瓜摊老板娘搭讪道。
“没有,让她自己去挑选如意郎君吧。生在这么好的一个时代,做父母的少担多少心呢!现在有女儿是宝啊!可要把宝多留在身边,不能随便送出去,受了委屈。”清矍大叔掩藏不住满脸的幸福感。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家新开的大酒楼,玉奴看见那招牌上的菜名儿,立刻觉得肚子饿了,拉住夏之韫:“走走走,刚才在那儿吃的像空气一样,咱们快去补充点人间烟火。”
两个人到了酒楼,因着已经过了午饭的终点,里面人很少,玉奴挑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一个男人在几尺开外,自斟自饮,明显喝多了,嘴里念念有词,骂骂咧咧:“凭什么她当官?女人怎么能当官?贱女人!哪有妻子是官,丈夫是民的道理?!”
呵,还真有这样的家庭。
这男子有功夫喝醉酒,花着钱当众丢丑,却不肯把这股劲儿用在努力变得更好上,怪谁呢?
玉奴庆幸早已允许女子和离,并废除了小妾制度。不然这醉鬼的妻子,日子该多难呢?不过,也没有一刀切的贸然执行。各方都同意的情况下,也可以不分大小算数,毕竟人有特例。若有人冒充特例,吃亏的也是自己,愿打愿挨,必须要真正尝到滋味才会学乖。社会要进步,是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实际上,随着玉奴自己的成长和感触,婚姻这个制度,并不一定是维持社会稳定和发展的必须条件,所以夫妻也并不一定是必须的。婚姻本身就是世俗社会的产物,所以它的本质就是成就世俗。玉奴并不想要大周百姓全都变成埋头苦哈哈的为了生存而拼命的可怜人,她想要每个人都尽量舒适的活着,包括那些特殊的人,独特的人,特立独行的人,比如她自己。今天她是皇帝,她若只想着从百姓手里捞税收,不想着推己及人,风水轮流转她又做回百姓呢?她心里一直想弥补的,也包括那个曾经在世俗的社会准则中痛苦挣扎的自己。
大周自古以来,成亲都是为了传宗接代,如今孩子有国家管,哪怕是父母自己虐待孩子都会被抓起来,孩子成了国家的,那父母自然也不会因为孩子而将就。市面上对婚姻的态度看开了,人们的枷锁少了很多,自由风气盛行,世道反而没有变乱,却变得更从容起来。这便是玉奴悟到的道理:要疏导,而不是压抑。压抑久了一定会排山倒海的爆发,于是便成了恶的源泉。生活中没有压抑,没有烦恼,精神和肉身的**都得到及时的满足,人们会放松下来,心情不再紧张,少攀比,少争斗,身体也会乐于享受和出来消费,甚至是捐出来。钱在流通,经济就会昌盛。税收多了,钱可以多多拿来做教育和福利,人们过的越幸福,就会越爱这个国家。这样的国家并不担心灾祸,若有人敢来夺走他们的幸福,一生无憾的人会毫不犹豫的搏命去捍卫。
人生处处被摧残碾压的人,会分外惜命,别管过的有多没尊严,留着命,便有赌注,也许下一秒就能发迹呢?这便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宁把君子气节拱手让出的一个重要原因。不能说他们有多坏,慈悲一点想:他们还对未来有一点点期望,希望能弥补上过去的创伤。但他们又不敢拿一生去赌一个好人有好报,不愿意积德行善,于是在轮回的泥潭里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在苟延残喘的同时还不忘痴人说梦,赌一把祥瑞之光会砸向他。
吃完了出来,玉奴对夏之韫说:“你发现没有,这一两年,咱们没在街上遇到过说女子不检点的人了。”
“本来就没有人不检点,那些人只是借机寻衅滋事,顺便揩油罢了。”
“艺馆最近好吗?”玉奴问,夏之韫一直代管礼部,这是他的管辖范围。
“比去年好。”艺馆刚建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歧视,很多人还是抱着逛青楼的习气,被赶出去好好抽了几鞭子,渐渐的这些人不敢去艺馆做下流言行了。玉奴也曾戴着面纱和珠冠去抚过琴,面前还有一道轻纱屏障,老百姓们听说皇帝亲自抚琴,不免激动去看,围得水泄不通。琴声本来就小,只有买了票进去的人能听见,老百姓们什么也没看到,但心理刺激不小。在玉奴的带领下,后来王公大臣们也去过几次,但都不敢提前宣布,随机出现。
但若要这样就能彻底改变风气,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有些艺人本身就爱靠博得异性的赏识来竞争。的确有些人,一定要碾压别人,才觉得幸福,这类人的数目在艺能类还不少。玉奴结结实实的被艺人们利用来争斗和争宠了很多很多次,才长出应对智慧来,不再做刀枪被他们借来杀人。怀瑾在这种时候不动声色的点透了玉奴很多,因为这争斗便是修罗界的常态,对于修罗王子出身的他来说,这些是太容易看明白的东西。但他不愿意被她发现,不想提醒她注意到自己低她一等的身份,尽管这修罗身份也是因为爱而不得,被迫变为宁可堕落宁可被利用,去前线厮杀欠下血债,也要换她一个心安。只是玉奴自己,因着看清了这些和艺术无关的俗世计较,渐渐觉得曾经的梦想是如此的可笑。
名满天下的大艺术家也许和艺术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更在乎名,花更多的心思去经营而已。名声超级败坏的人也很可能只是因为太优秀,甚至太纯良,才一次次着了伪善者的道儿。就算玉奴尽力的去平衡,去找真相,但人心这个东西,不见得会认真伪、正误、黑白。人心只认让他们舒服的东西。就比如,天之骄子,总有大部分人看着就气不顺,他必须惨,必须名声臭,才能让那些庸才平复一下嫉妒心。庸才虽然没天赋,但胜在会玩世俗的手腕,能抓住人性的阴暗面,挑拨离间又不算违法?就算造谣诋毁,也假托是自己恨的那个人说的,让他们互相斗,庸才好坐收渔翁之利。当然,庸才因着嫉妒和心思丑陋,来世得更庸更丑的果报,且无论如何以因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来劝诫,也难以奏效。堕落果然是最舒适的,入魔道妖道都能快速求得回报,又有几个人愿意走正道?
玉奴想要以减少生存危机,来换取减少争斗的残忍,在当前的社会背景下,确实是收效显著的。尽管人性之恶永远存在,但基于安全感的大幅提高,残忍性确实大幅下降。也许这样安稳的盛世久了,连在世修罗也会随之向善吧?谁知道呢?
如是七年,终于有了基本的赏乐雏形。老百姓多半还是喜欢热闹,去看戏班子,文人墨客有了一个休憩的地方,穷书生也能花几文钱,在不热门的时间去喝杯茶,听听音乐。过去的文人喜欢在小说里写妖女投怀送抱,又帮忙缝补浆洗衣服,打扫家务,又主动投怀送抱,如今的文人们喜欢写在艺馆听琴,被才华卓越的艺人喜欢,主动求嫁。虽然换汤不换药,都是些美丽的白日梦,但从妖进化到了人,也勉为其难算是一种进步吧。
“有没有什么新的诗词歌赋?”
“倒没什么。日子过的舒服了,反而出来的作品都不疼不痒的,没有振聋发聩,也没有彻骨的悲伤。过去就算再顺的盛世,也总有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殉情啊仇杀啊什么的;现在大家都过的挺开心,没几家会强迫女儿嫁人。就算这么做了,女儿也可以告官,你的律法太周到,让人没有痛苦,作品自然也没有土壤滋生。”
“为了他们不痛苦,朕这些年是多么痛苦。”玉奴呻吟一声,“不过值得。我终于活得舒坦点儿了,所以也希望普天下人都舒坦。艺术作品是伤口开出的花,宁可没有花,也不要有伤口。”
“那艺馆就这样继续吧?也没什么新花样了。”
“还可以演佛乐啊。”玉奴瞬间已经想出了法子:“过去,大家就翻来覆去的唱那几句阿弥陀佛,或者观世音菩萨,没有成型的盛典音乐,现在可以鼓励乐师去写去奏啊!初一十五都可以演。”
“就你这脑子,一天转八百件事儿,还能动这么快,不累都说不过去。”夏之韫又心疼又欣赏,揽住玉奴的肩。远远看去,两个人像一对兄妹一样。
“刚才那个老板……”玉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知道我有……我有你们。”玉奴有点脸红,“他甚至连我怎么受伤的都知道。”
“有这等事?”夏之韫的脸上写着:不会就是他干的吧?
“我也好奇,还没摸清虚实,不敢在里面太久,所以赶紧出来了。”玉奴思忖良久:“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富可敌国的人,查底儿总能查出点什么来。”
“他有没有说他来自哪里?”
“他说他隐姓埋名,父亲是做礼学的,不知道是不是被薛彬处理过的那个礼部官员。如果真的是,那很可能是做好了套儿,来找我寻仇的。”
“找你寻仇?寻什么仇?”夏之韫对薛彬那一段知之甚少。
“他父亲因为反对册立鈺瑝公主而被罢官,家破人亡呗。”玉奴还是觉得不对:“但是他长的也太俊俏了,那个林侍郎丑得没个人样。”
“越说我越觉得这个人可疑。”夏之韫道:“不如我们直接回宫告诉怀瑾,让他先把汤馆包围了再说。”
“先不要打草惊蛇。只要他还在京都,料他也飞不走。”玉奴觉得这个人是敌是友,还需要长期观察。毕竟那无双的清贵仙气,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红尘中的复仇者。
“那汤馆必然是花了大价钱兴建的,但也不一定是他一个人出银两,也说不定是借了贷,才要收会员费?也说不定是收完会员费就消失了?”
“那倒未必,这么大的规模,这么昂贵的材料建好,一定是一个长期的钓大鱼的想法。你还没看到他的那些玉雕。唉,这么比,我一个皇帝,在他面前好像烧火丫头。”玉奴有几分沮丧,想到那一屋子玉器给她带来的震撼,她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流露出过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了。
“咱们国库打开也有,只是你没去看过。暴发户才把值钱的东西都聚集在一堆呢,生怕别人看不起。”夏之韫安慰着玉奴,“我是没看到,所以不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他也就是一个跑堂的,个儿也不大高,瘦条条,脸像一粒米一样小,眼睛鼻子在那张脸上都挤不下,像被勒起来似的,好窘迫。”
“哈哈哈!你这话说的!真是损到家了!”
“本来就是嘛,你看他的五官都不敢动,一动,就怕眼睛鼻子嘴都跑到脸外边儿去了,掉一地。”夏之韫绘声绘色。
玉奴笑得花枝乱颤,笑完了还是实事求是的说:“但确实灵秀逼人,飘飘若仙。”
“开澡堂的仙人。”夏之韫哼一声:“没听说过。”
二人正聊着,迎面遇上出来办事的夏之衍的马车,夏之韫一个眼色,马车夫停了下来,两个人上了马车。
“之衍,你这段时间,四处留意一下蓬莱汤馆。”玉奴大概讲了一下汤馆的情况。
“这个蓬莱汤馆,大臣们确实常谈起,我倒也好奇了。”夏之衍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平和多了,看得出来,他过的很满足。
“不要打草惊蛇。”玉奴千叮咛万嘱咐,“我觉得他来头不小。”
“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既然他并没有挑明猜出你是谁,也没有遇到大臣们,你就当他不知道,也猜不到。不然,就你这装不下去的性格,肯定会露馅儿的。”夏之衍搂了搂玉奴的腰,“你就当没事儿一样,下次再去消费,我也陪你去,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滴水不漏。”
“忘了你这个心机家伙。”玉奴打趣儿道:“总有用武之地。”
“我是只有这点用吗?”夏之衍得意的问。
玉奴不答,“哼”一声,一指头戳到他肚脐眼儿。他捂着肚子习惯的笑。
“今年的科考快开始了,马上到了判卷的繁忙时刻了,也就这段时间可以喘口气儿,用来去这个蓬莱汤馆消遣消遣。”玉奴道:“他说要我戒色。”
“那我看你还是先戒了汤馆吧。”夏之衍笑道:“怀瑾会亲自去拆了他的店,把他的玉雕都打成碎片。”
“那些玉真的很美!”玉奴还是无限怀念,“枉我是水玉之圣,他才好像是玉之王者。”
“一个匠人而已!”夏之韫不觉提高嗓子。
“长什么样儿?”夏之衍甫一出口,夏之韫就已经开始添油加醋。玉奴无奈的看着两个人喝着飞醋,“好啦,我喜欢的就只是玉,不是雕玉的师傅。”
“这个人,要别人戒色,说不定自己情人一大把。”夏之韫很是不爽。
“开汤馆的嘛。”夏之衍安慰夏之韫:“开汤馆的礼学家。”
“好啦好啦,大理寺卿,汇报工作。”玉奴一手一个,抱了抱两兄弟,把话题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