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激灵一下坐起来,差点撞到他的脸:“你是谁?”
“别紧张。”那人拍拍玉奴的肩:“我是你的理疗师啊,怕你醒来会有什么问题,所以问问你的反应。”
玉奴这才舒出一口气:“哦,我睡了一觉,都忘了自己是在汤馆。”
一块黑布从夜明珠上滑了下来,那男子微笑道:“姑娘可还好?我再为姑娘诊脉看看。”说罢两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好多了,这下我就放心了。水姑娘,小可林爱玉,跟您见礼了。”那男子笑意盈盈,却不十分讨好。玉奴想起自己用的假名名叫水婵,所以他称呼自己为水姑娘,压住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同姓本家”的冲动。
“这名字倒是少见。”玉奴心说,有点像姑娘的名字,看看这位青年,眉目如画,清逸俊朗,仙子般脱俗的气质,配上一身说不出什么材质的衣服,就似不曾在凡间生活过一样。
“渴了吧?还有补气的茶汤,我一直热着,备好给你醒来喝的。”他斟了一杯茶,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玉奴一连喝了几杯,虚脱的身体得到了养分,呼出一口气来。
“饿不饿?要不要点些东西来吃?”
玉奴此刻才发觉肚子咕咕叫,这才想起午膳都没吃就跑了出来。那林爱玉此刻已经将菜单放在玉奴面前。那菜单是写在绣了梅花的薄绢上的,引得玉奴分外留意了一下。
“这里什么好吃?”
“你是想自己点呢?还是我叫厨师送来每日惊喜?”
“那当然还是每日惊喜。”玉奴在宫里什么没吃过?总难找到想吃的东西。
林爱玉按动机关打铃,唤人来吩咐下去。回转过来接着陪玉奴聊天。
“菜上来前,可要我来为姑娘疏通一下经络?”
“好。”玉奴这才看看自己身上,那理疗衣已经穿好了,确实薄如蝉翼,且又软又不透光。民间居然有这样的料子,玉奴倒是长了见识。
“刚才已经有女侍为姑娘推了油,有那花香精油打底,理疗的时候也不会弄伤皮肤。”林爱玉一边解说,一边请玉奴趴下,开始理疗她的脊椎。一股温热深厚的气场灌入了她的身体,咯噔一下似乎推开了什么,全身的血液加速的流淌了起来。很快,感觉周身都焕然一新。玉奴啧啧称奇,怪不得他排名第一,简直比怀瑾给她运功行气还要厉害。
须臾,林爱玉扶起玉奴坐下,玉奴以为要换个位置理疗,谁想到林爱玉道:“姑娘,饭好了。先吃点东西吧。”
第一道菜,是一小碗汤,但非常浓厚,汤的表面有小小的鲜花和鲜百合片,摆成群芳盛开的样子。玉奴拿起勺子,轻轻将汤搅匀,舀了一勺品尝。一口下去,赞不绝口,接连几口就差不多喝完了。“这是什么做的?看不出具体食材,但怎么如此美味?”
“这道汤叫天人醉,是秘方。天机不可泄露。”林爱玉神秘一笑,不肯回答。
“我很好奇,有多少大人物吃过这秘方?”玉奴不死心,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去套话。
“这世上哪儿还有比贵客您更大的人物呢?”林爱玉回答的滴水不漏。玉奴倒屏住了呼吸,然后又想:应该只是客套客套,出来混,总要舌头抹了蜜。
“你真会说话,你们老板从哪儿找到你这么个宝贝?”
“贵客您谬赞了,是小可的福气。”林爱玉收起空盘,放回窗口,旋即端入第二道菜。
“这道叫仙人迷?”玉奴打趣道。
“有您的金口赐名,是这道菜的福分。”林爱玉刚将菜端上桌,玉奴就“哇”了一声。那大碟子好似画布,里面疏朗的摆着几块菜品,酱汁在盘底细致的描绘出图案,这道菜精致的像一幅画一样,让人不舍得动筷子。
玉奴到底还是从边上入手,尝了一口,回味良久,笑:“这倒比皇帝吃的还好。只是每一口都觉得毁了一个艺术品。”
林爱玉笑而不语,倒了一小杯酒,道:“这道菜,配这桃花酿最好,尝尝看,我亲自酿的。”
“你还会酿酒?”玉奴来了好奇心,端起来品了一小口,禁不住“嗯”了一声,“清香,然后又变为浓郁,像一个小姑娘成长为妩媚妖娆的小少妇。”
“有这等解释?”林爱玉笑道,“水姑娘真是个妙人。”
“这厨子是从哪儿学的绝招?”玉奴倒有几分挖这厨子走的心了。
“厨子只是照做,菜式是我教的。”林爱玉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你?!”玉奴惊叫:“你怎么什么都会?”
“闲工夫比较多而已。”林爱玉谦虚道:“也要靠您这样的贵客,才能让我的手艺有用武之地。”
“所以你的本行是?”玉奴越发好奇。
“我?”林爱玉笑笑:“家父是做礼学的。”
“家父?”玉奴脑海中迅速滑过几个礼学大家的名字,并没有姓林的。
“已经过世了,在世的时候惹怒了皇帝,被罢了官,看似抑郁而终,不过据说是被下了药才死的。”林爱玉的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但玉奴却觉得有几分不安,这话听上去,很像薛彬当年的手笔,也确实有个礼部的官员因为他立鈺瑝公主而坚决反对被处理过,这是仇人相见吗?
“你长的像谁?”玉奴忽然冒出来一句。那官员,她记得是非常丑的,丑到薛彬见他就没好气,私下还跟她吐槽:长成这个样子,就非常失礼了,居然还在礼部,还敢大言不惭的跟朕叫板?
林爱玉愣了一下,道:“小可隐姓埋名,贵客不用猜了。”
“隐姓埋名多可惜?你是如此好的人才,你们老板呢?叫来我跟他说说,给他一笔赔偿金,你跟我走吧,有更好的职位给你。”
“哈。”林爱玉尴尬的笑笑:“多谢贵客,若喜欢这里,常来便是,小可随时恭候。”
玉奴一看,还挺有德行,不肯私下被挖走,那就只有看什么时候遇到老板再说这件事了。“我本来是来看玉的,不知什么时候可以?”
“您是贵客,自然是随时。”
“现在也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身体理疗还没完成,姑娘身体里有几股力量在交战,时常感觉劳心劳力,困倦异常,需要很久才能调理好。”
要说这身体的问题,玉奴多少也是知道一点的。八年前那场大战,魔王想用炮炸死怀瑾,没得逞,却从耳朵入路,走了玉奴的心脉。这疲乏困倦虽不是什么大病,却让她精神不佳,好在后来有几个人一同帮她分担,倒也应付过来了。当下她听林爱玉如此讲,明白他的医术还真是不俗,于是道:“你可知道这几股力量如何而来吗?”
“姑娘自己不知道吗?”林爱玉不敢随便乱说。
“我自然知道,但要考考你的能力。”激将法谁不会?
“姑娘这毛病的根源,是从耳入心脉,许是被巨大的声响震动所伤,如今靠肾水来与心对抗,得以维持平衡。心肾相交不假,但……”
“如何?”
“小可不方便讲。”林爱玉面有难色。
“那你可有良方?”
“有是有,只是怕……要断了目前的维持。”林爱玉补充道:“恐怕爱慕姑娘的人要恨死小生了。”
玉奴听出来了,是要她离开他们。她想知道的更详细一点,追问道:“你可知要断的是哪一股力量?”
“所有。”林爱玉回答的很坚决。
“所有?”连怀瑾也要断?玉奴道,“算了吧。”
“小可多嘴一句,姑娘若如此拖着,恐寿元不长呢。”
“寿元长有什么意义呢?人总归是越来越老的,老而不死是为贼也。身体不好,容颜丑陋,还要拖着,不能换具新身体,不能彻底解脱,那才是活受罪。”玉奴拍拍林爱玉的肩:“年轻人,切勿耽于眼前富贵,能彻底解脱人身才是究竟的幸福。”
“姑娘不觉得,修仙成正道是幸福?”
“如何叫成正道?若仙寿享完,还要回人间,再次承受堕落的可能,那算什么幸福呢?”
“不在人间仙道,又如何与意中人长相厮守呢?既有意中人,为何要与他人纠缠不休呢?”
“一切还不是因为这具人身?若没了这具人身,也就不会有这诸多人身的烦恼。跳出三界,还没有人能随便评价呢。”玉奴开始不大高兴了,但维持着礼貌。
“小可受教了!”林爱玉作了个揖,“姑娘既然想看玉,那小可便献丑一二。”说着,他退后几步:“姑娘请先更衣。”
玉奴换好常服,随着他到了汤馆的深处,小门十分不起眼,打开后光线却分外好,一大片明朗开阔的视野,玉奴走了进去,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大大小小的玉雕。她一件件看过去,惊叹不已,直到走到一个玉雕的琼楼玉宇面前。那宫殿很大,约莫到玉奴的小臂长度那么高,雕得极其细致,里面还有床、桌椅、茶几、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这玉宫殿,好像是给一个小人国的人住的。”玉奴有几分奇怪,从来没见人拿玉雕这种东西的,不禁问道:“为什么要雕这个?”
“给玉人住啊。”林爱玉淡淡笑着,“我的心上人,自然事事都要最好的。”
玉奴诧异的看着他:“玉人?”
林爱玉笑而不答。
“这些,都是你雕的?”
“正是。”
玉奴此刻反应过来:“你便是这家汤馆的老板。”
“正是。”
“失敬了。”玉奴客气点头。
“哪里哪里?”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玉奴转身就走。
林爱玉一时没反应过来,此刻忙走上前去:“我来带路。”
“我的朋友休息好了吗?我们一起走。”玉奴想到夏之韫。
“秋先生已经恭候多时了。”林爱玉道。
“你如何知道?”
“我们这儿的随侍,都训练有素,不会让客人有一丝尴尬不适,自然会告诉我他那边的情况,以免你担心。”
“果然训练的非常好。”玉奴随林爱玉走到一间雅间,敲敲门,夏之韫果然在里面,两个人一路出了大堂,玉奴嘴里方才念叨:“我犯了个白痴的错!”
“怎么了?”
“我不该办顶级会员。这世上年轻女子里富可敌国的只有一个,就是皇帝。”
“就是皇帝你。”夏之韫和她同时道。
“他猜出你是皇帝了?”夏之韫安慰她道:“也许他没那么想,达官显贵的女儿也一样出手阔绰。”
“他就是老板。”玉奴有几分沮丧,“本来想套他的话,一句没套出来,反被套路了。”
“套路什么?”夏之韫看玉奴脸色不好。
“一时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不舒服。”玉奴在大太阳下晒了晒,方才觉得又回到了人间。“这汤馆,虽然是温泉,怎么出来觉得身上寒气涔涔的。”
“里面有种高处不胜寒的雅气。”夏之韫道:“进去了总觉得自己是凡夫俗子,粗陋不堪。”
“是这个感觉。”玉奴长舒一口气:“他说我活不长。”
“啊?”夏之韫一时没崩住,脸色泄露了几分。
“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玉奴敏锐的感受到了夏之韫的变化。
“我……”夏之韫索性一转身,不正视玉奴的眼睛:“这个混蛋老板,说话怎么不积口德呢?”
“我说你们几个怎么如此和睦,完全不像正常男人该有的表现。”玉奴这才恍然大悟,“是怕我死。”
“你可别听他胡扯。”夏之韫生怕怀瑾怪罪他,“就不该来这儿,都怪我!”
“好啦,别闹。”玉奴拉住夏之韫的手:“你们都是为我好,我领你们的情。再说,我有你们这几个人间龙凤,活的也足够本儿了。”?七年过去,就算曾经有什么**,现在也都转化为亲情友爱,哪里离的开?一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就让她离开他们放弃他们,那伤的不仅是他们的心,自己也觉得很无情无义。虽然玉奴对肉身的寿命并无追求,活着对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享受,可他们既然已经付出了自尊和代价让自己能够多活几年,这份心也是值得珍视的。何况谁也不知道,这几年是不是必须的修行呢?随着年纪的增长,玉奴开始变得更加平和,不会非黑即白,看事物也少了许多偏激,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说取消小妾,就立刻要去执行。她终于明白,很多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不一定是藏污纳垢,也可能只是无奈;不一定是包藏祸心,也或许是因爱而生,却又不愿意失信推卸责任的平衡。当心是纯净透彻的时候,肉身的交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它只是如同渴了喝水一般的自然反应。若对待这等平常事,都不能以平常心,又如何谈得上修行呢?
有机会,她会给林爱玉好好聊聊这些感悟,希望他的礼学,不要再是以拘泥人性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