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里,姜鹏海小声附耳几句,玉奴有几分犹豫。
“怎么了?”夏之衍立刻察觉到了。
“宝生回来了。”玉奴道:“我还是没想好见不见他。”
“其实往年武举的时候,不也打过照面吗?”夏之韫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你不懂,我亏欠他。”玉奴低头喝了口茶,“我也有个心结过不去。”?两兄弟对视一眼,能让玉奴过不去的心结,除了怀瑾还有什么吗?
“皇上您要是不舒服,也不用勉强,我看他也没有求见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姜鹏海道,“我直接把他查到的东西呈上来就好。”
“还是照例赏他吧。”玉奴顺水推舟。
“也是,见了也不能怎么样,不如来点实惠的。”夏之韫站在玉奴背后,揉揉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夏之衍剥了个山竹递给玉奴:“南边新上贡的,尝尝甜不甜。”
玉奴开口吃了,点点头,“宫里也不比那汤馆差多少,至少这时鲜水果,外面吃不到。”
夏之衍抬头看了一眼玉奴,看来这汤馆,是得去打探打探了。
“大哥,你知道他那儿办张卡要多少银子吗?”夏之韫看出他的意思来了。
“你就别办了,银票一拿出来,又是我的小金库,肯定会暴露。”玉奴挥挥手,“要么你报我的名字,要么我亲自带你去。”
“亲自去比较好。”夏之韫冲夏之衍眨眨眼,“让那小子看看咱们多般配。”
玉奴正无奈两人又喝起飞醋来,姜鹏海已经将东西呈上来了。夏之衍接过来拿给玉奴,是一本手写的册子。玉奴拿起来读了一会儿,丢在了一旁,不悦道,“浪费我眼睛。”夏之衍揽过她的肩,把她抱在贵妃榻上,让她靠在怀里,双手给她揉着眉眼的穴位,柔声哄她道:“那就好好休息会儿。”
夏之韫把那册子捡起来,翻看起来。
“今天走了些路,腿有点肿。”玉奴小声抱怨着,夏之衍伸手就把她的腿拉过来,给她揉着。揉了一会儿,又问道:“脚累吗?”一边帮她揉着脚。
“以前流行写妖写鬼,现在开始流行意淫艺馆的艺人了?”夏之韫纳罕道:“真是做的好白日梦!惦记着艺人赚的银子来贴补自己。”
玉奴“哼”一声,“这个人也就这点儿出息了。更名换姓又失忆,每天做抄写员,还是改不了这爱做大梦的秉性。”
“也是胆儿小,没梦到皇帝陛下爱上我。”夏之韫嘲讽道,“现在很多书生考科举的时候都希望在殿试时被看中呢。”他补充道:“看中当男宠。寒窗苦读几十年,一朝宫里当男宠。”
“我记得谁第一个哭着喊着要当男宠来着?”玉奴打趣道。
“是我啊!所以我不许别人来跟我争宠。”夏之韫洋洋自得。显然这样的玩笑他们没少开过。
玉奴一边打哈哈,一边想:白文启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还是这点心思,惦记着让貌美有才的姑娘喜欢他。他的一家人和他在一个小工坊做抄写,全都用了失忆药,谁也不记得谁。曾经万分疼爱他的父母兄长还会因为谁干多一点,谁干少一点,互相算计对骂,纵然永远不愁吃喝,到底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吧?如今她再想起白文启,已经没有丝毫的恨。说到底,她并不打算报复,只是想着自保而已。若不是这失忆药在她自己身上有记忆恢复的奇迹,她也就放他自由了。现在看到这新编的传奇故事,觉得就算放他自由,也不过多为世间增加一个痴心妄想的酸腐文人,说不定还会用什么邪门儿手段恃强凌弱,再毁了下一个无知幼女的一生。就这样吧,有几个人能无忧无虑的过一生呢?断了他造业的因,便是布施给他善的种子。
夏之衍发现她走了神儿,递个眼色给夏之韫,让他渐渐淡了闹腾。尽管玉奴的伤情已经平稳了几年,他们还是会提心吊胆,生怕无常随时会钻出来,来一个大意外。
他们曾经问过怀瑾:如果他们也修进善道,一路追随玉奴,他是否会介意?
怀瑾倒很开心的样子:“多一个人走向正道,直至解脱,玉奴会开心的。于我来说有何不妥?”
两兄弟虽然期待这个答案,但还是不可置信。
“我这些日子,也读了不少佛经,主动修行,希望根器上能更靠近玉奴。我们之间并不是从属关系,而是互相欣赏,互相扶持。既然她是美好的,为什么只能有我一个人欣赏她呢?”怀瑾并不是白白宽容,在夏之衍和夏之韫占用的那些时间里,他精进了,也与玉奴更匹配了。过去世里,他缺少玉奴的情路跌宕,随着被迫接纳和忍让,到主动包容,他的进益难以估量。
夏之韫悻悻的道:“我到底根器弱些,也只能希望自己从属于她。”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有多幼稚?让怀瑾介怀?他也太高估自己了!
“能从属于她,也是幸福了。”夏之衍道。
“我很欣慰你们二人都没有想做她的主宰者。”怀瑾道:“不过你们要知道,玉奴要去的是无色无欲的地方,而不是在轮回中蹉跎。一旦成功,缠心魅便再无什么功用,那时即便是爱之深,也不过看一眼就满足。再往高去,便无形无状,没有什么美丑。”?
“我还想象不到那是什么境界,但我想既然那是玉奴想要达到的境界,自然也是值得追随的。就怕我等没这个福德,还是只能在轮回中枯等。”夏之衍道。
“若是那样便更好了,我看她一眼便满足,那便是无憾。”夏之韫倒是无限向往。他当然明白,他不似夏之衍,与玉奴有难解的肉身缘分。如今能与玉奴有肌肤相亲的机会,是她布施的。而他多么恨自己有这等凡夫欲念?如若没有,那他在玉奴心中的分量,也许更高一点。
“玉奴慈悲,一定会来度你们。只要你们修行足够,便可随她一道解脱。那时我们再协助她合力来度众生。”怀瑾道:“就如同现在一样。”
“怀瑾哥,我真的佩服你。”夏之韫深深拱手。
夏之衍不说话,也随之拱手。
“客气什么?同道中人而已。”时间久了,怀瑾也了解了他们二人的脾性。夏之衍更缺乏安全感,所以披着坚硬的外壳,爱得绝望,所以越发要强撑着。夏之韫被玉奴身上强硬的一面吸引,所以更依赖。每个人都知足且满足,目的都是希望玉奴能够健康快乐的活着,修成正果,一同解脱。如此,三个人之间倒像知己,越发互相欣赏。可见爱也不见得会排他,也不见得会争风吃醋,关键在于当事人,但也只有最最智慧通透的人才会了悟,放下执著。
晚膳时间到了,怀瑾终于回来了,玉奴撒娇的伸开双臂:“你怎么才回来?”
“我觉得京都新开的一家大手笔的汤馆,很是可疑。”怀瑾拿出两张银票来:“是你们付的?”
夏之韫上前一看,可不就是中午去汤馆充的会员?“这么快已经去银庄拿钱了?”
“下午去的,我得到密报,立刻就去拿银票来问你。”
“那倒也正常,结束营业前结账是商家必须的。”玉奴很平静,“你去那儿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正好,明天我带你们一起去吧。”
“明天?会不会太急了?”夏之韫道:“别让他以为你心心念念惦记着,怎么也要七天后。”
“明天我可以自己去看看。”怀瑾道。
“不行,那里有异性按摩,万一有小姑娘喜欢上你怎么办?”玉奴一把拉住怀瑾:“后宫偷偷看你的小姑娘已经够多了,我不许你自己去。”
怀瑾哭笑不得,“哪里有人看我?你尽瞎喝醋。”
“怎么没有?我都绕道走过多少次了。”玉奴撇嘴。
“你是皇帝,我是你的丈夫,你怎么能绕道让别人?”
“反正她们也只能心里单相思,我要是连看都不让人看,未免太残忍。”玉奴叹口气,“不知道你会不会被欠下的桃花债拖走。”
“你也太大方了吧。”夏之衍忍不住说:“真怕如果有人喜欢我们,你就把我们送出去了。”
“你们都那么优秀,有人喜欢是正常的,我也不好总霸占着你们。”
“少来了,对怀瑾哥就霸占的死死的,纹丝不动。”夏之韫才不给玉奴丝毫的机会。
“他欠我的多,自然不能让他跑了。”玉奴喜滋滋的抱着怀瑾的胳膊,“韫儿说的也对,咱们皇家什么没有?不能让他觉得一个汤馆就了不起成什么样儿了。”玉奴拉着怀瑾和夏之衍夏之韫一同在餐桌前坐下。
“起个蓬莱的名字,还真不怕冲撞了仙岛的名讳。”怀瑾道。
“若真有仙岛,跟咱们都不在一个世界。他倒想冲撞,人家蓬莱还不在乎人间呢。”夏之韫道。
“也说不准。”怀瑾心说,有玉奴在,招来什么人都是可能的。就算他大概从母亲那里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见多识广,但真与魔王面对面的时候,也是很有几分匪夷所思。一直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而玉奴却四平八稳的和魔王谈起条件、打起嘴仗来了。
入夜,玉奴与怀瑾温存后,陪他睡着,独自在宫里走走。月光白白的,夏之衍已经出来迎接她了,两个人也不言语,默契的朝华安殿走去。忽然,玉奴眼前出现了一个白影子,定睛一看,居然是林爱玉,她正纳罕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听林爱玉道:“你居然如此堕落!”被一个陌生人撞破**,并且指摘责骂,玉奴一时急火攻心,这一急,醒了过来。身旁是夏之衍深沉均匀的呼吸,她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到底她被林爱玉那句话刺到了。
我堕落吗?玉奴想。
若以男人的角度看女人,也许是吧?可是男人自己做了多少堕落事,却以此为荣呢?自古以来,若那个帝王能把后宫处理的如此和睦,那简直是奇功一件。这里曾经阴气森森,充满着利用、争斗和厮杀,而今那些空旷的宫殿,再也看不到权谋的好戏了,算堕落吗?
这个林爱玉,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他。玉奴闭上眼睛。
这一醒,反而睡不着了,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一切,这林爱玉,该不会是已经先探听好什么,才诈她话的吧?她很好奇,他究竟知道多少?这样辗转反侧,终是睡不着?她起身,准备再出去走走。这一下,夏之衍也醒了。
“我送你去?”他以为她要去栖梧宫或者存芳阁。
“没,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吧。”夏之衍揉揉眼睛,“刚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玉奴诧异的看着他。
“一个男的要我离开你。”夏之衍不屑一顾,“倒是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个子不大,气焰挺高。”
玉奴心里一动,“他长什么样儿?”
“就脸小小的,穿个白衣服,说文人又不像文人。”
“是不是像韫儿形容的那样?”玉奴几乎猜到了。
“汤馆老板?”夏之衍脱口而出。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玉奴道:“我也梦到他了。”
夏之衍的头皮肉眼可见的抽了一下,“那个魔王又回来了?”
“还不能确定。他身上倒是一丝魔气也无,甚至满是仙气。”
“仙气?”夏之衍想到什么:“还在南夏的时候,你说过你有仙人朋友。”
“不是他。”玉奴被勾起回忆,遗憾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音讯了,应该是天上的事脱不开身,或者……”她隐隐觉得轮转天判曾经提到过什么,但又没有确切的记得什么。
“那你觉得他想要你做什么?”
“他想要我……”玉奴一边想一边说:“以治病的借口,要我彻底离开你们所有人。”
“那他就是想要你。”夏之衍断定。
想要我?玉奴心说,还有谁想要我?半响,忽然道:“我大概猜出来了!”说着,她倒抽一口冷气。
“他是谁?”
“无论你们怎么查他,肯定查不出来东西。”玉奴所答非所问,“如果能查出东西来,那他倒有可能不是。”
“不是谁?”夏之衍有几分焦灼,这个老板感觉来头太大,且目的是把玉奴从他身边夺走,他怎能不慌张?
“待我确定后再告诉你吧,没确定前,引起不必要的焦虑,何苦呢?”
“玉奴,你不会离开我们吧?”夏之衍眼里浮起闪光点点。玉奴忍不住动容,握住他的手道:“不会。你们都是真的爱我的人,我不会伤你们的心。有债有仇我都会处理好,我们一起去无上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