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擎玄黄 第220章 雄性的战争

这段时日艰难异常的混战，赌上了所有的部队，围困京都的军力几乎没有了。西线没了萧楚雄坐镇，自然薄弱，南夏趁机摘了桃子。玉奴心一沉，夏之衍此举，目的已经清晰可见。

“这个混蛋又要借机谈条件！”怀瑾已经捶了桌子。

“没关系，不要京都也没什么，汉中保住就好。赶紧派心腹抄到汉中去。”玉奴想到了宝生，忙去传令唤他前来。

须臾，宝生赶来，听闻此事，拍着胸脯说：“姐姐放心，我非但帮你保住汉中公主府，还顺便去皇宫里把那混蛋给咔嚓了。这皇位，一定是姐姐的。”

“别胡说八道！”玉奴忙制止宝生：“我还没想好，你且先把汉中护好，不要让南夏部队有扩张的机会。怎么处理薛攀，怎么处理天下政务，我们都还需要从长计议。”

“那么坏的一个乌龟王八蛋，还心慈手软什么？留活口也行，我把他一片一片的割下来喂狗吃！”宝生不自觉的咬了咬后槽牙。

玉奴知道薛攀把宝生虐待的非常惨，一时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安抚了一下他，道：“每一步都牵扯到大局，不急着处理，我们先接着往北打，确保鞑靼俯首称臣，不怕到时候打不过南夏。”

“玉奴，你真的要再往北打？”怀瑾幽幽的道：“你可听说过穷寇莫追？”

“如果不接着往北打，回头去打京都，就中了夏之衍的计，何况我们起兵，为的不是夺取皇位，是驱除鞑虏。”玉奴拉过怀瑾的手：“对我来说，有你便足够了。因为我们碰巧有些能力，所以要为世人做些事。皇位自古是必争之地，不是什么过日子的好地方。亲眼见过云之彬被那帮大臣折磨成什么样，我可不想未老先衰。到时候不好看了，你不爱我了怎么办？”明明穿着戎装，因为已经公开了，索性也化了红妆，明晃晃的就要以色侍他。怀瑾心里痒痒的，抱着她摩挲着：“不用怕，前朝的事我来处理，和那些大臣们打交道也有段日子了，我心里都有数。我们虽然不是为了夺皇位，但起事的原因是因为小拇指弑君篡位，假冒玉玺。我们是替大周处理内务，夏之衍已经自立为皇帝，他来打京都就是国土之战，涉及国之尊严，断不能让步。”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无力反驳。玉奴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怀瑾的周密了。他不肯放过夏之衍，如同宝生不肯放过薛攀，因为他们都触及了雄性的尊严，结了的仇绝不可能轻描淡写的抹去。玉奴心说，若真的与南夏对战，恐怕会比战魔王还要恐怖。夏之衍不会傻到与怀瑾硬碰硬，论武功他绝非怀瑾的对手，但若再把怀瑾气个长短，自己才是吃不了兜着走。她低头不语，不愿改变想法。

“再往北，越发苦寒。如今已是二月，虽然过了三九，但这塞外的天气，依旧如同数九隆冬，我们的将士们连过年都在沙场上，此刻，恐怕心没那么齐了。粮草运输也成问题。要我说，这个时候那些人跑回去，虽然狼狈些，但那毕竟是他们生长的地方。论地形，我们完全不了解，论体力，论气候，我们就无法抗衡。气候这么恶劣的地方，纳入大周版图又有什么意义呢？不但收不上税，说不定还要贴补他们，再说哪个官员愿意去驻扎在那里呢？”

玉奴低头不语。

“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我想以我们如今的实力，现在杀回京都，一定会在你生辰前匡扶正义，你不是记挂着大周的百姓们吗？不想让他们因为你而过上正常的生活吗？”

两个人无法达成统一意见，也没有争吵，空气渐渐冷了下来。怀瑾说的都有道理，玉奴只是不愿意再去给夏之衍短兵相接的机会，她没有自信能够赢他，而怀瑾从来不是一个会服软的人。回想一下，她之所以选择怀瑾，而不选择江山社稷，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她的确自幼就希望天下没有压迫没有欺凌，希望所有人都能快乐幸福的生活，但这个愿望一定需要掌握实权，且即使掌握了实权又如何呢？随着年龄渐渐长大，看到的事情渐渐多了，越发觉得这梦想虚无缥缈，人性中一定会有恶，有恶就有魔，善恶永在，佛与魔也永远共生。认识到了这一点，就会明白，就算自己倾尽全力，能做到的也有限。帝王掌权，确实能起到引导作用，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无利不起早，就算不敢反，消极怠工总是没办法管的。何况自己是女性，仅就这一点，就足以被骂到死。她不是胆怯，是觉得胜算太小。为了自己不想要的荣光，赌上所有，实在不够智慧。曾经她一无所有，满腔的爱需要投射，于是投射给这世间。那时的她不懂私心是什么，但自从遇到怀瑾之后，她处处都介意了。人性都有几分贪婪，贪爱再寻常不过，何况她自幼极度缺乏关爱，哪怕是那些她不爱的人，她也会把他们对她的迁就收藏起来，假装是被爱的，这样才活到今朝。她不能因为有了怀瑾，就把自己曾经收藏过的夏之衍的迁就转身就撕个粉碎，没有夏之衍把她从薛攀的魔爪中抢过来，她一直被幽禁深宫中备受煎熬，也不一定就有机会得遇怀瑾。平心而论，和夏之衍在一起的两年，他们互相都是对得起对方的。甚至一度，连玉奴都以为此生的注定，也许就是夏之衍了。

玉奴独自在山间走着，如同儿时一样。睡了两天，虽然身体从濒死的极度疲惫中缓了过来，但还是有几分苟延残喘。无论是向北还是向南，自己的体力都不足以去继续攻打，她深深吸一口气，从骨子里感觉到累了。这一世做人不过二十三载，几乎要耗尽她全部的心力。

“我们原地修整吧。我实在是打不动了。”玉奴回到营地，给了怀瑾一个交代。

“也好，养精蓄锐。”怀瑾明白，这已经是玉奴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不过两日，军营里已经议论纷纷，大家都想家了，不知道何时能回去。偶尔也有听到人说：齐王有王后陪着，自然不急，可是我们家里的老婆孩子还在等我们回去。玉奴听见了，心里越发毛了。

宝生带着燕国的一部分部队，还没到汉中。就算到了咸阳，也要绕道蓝田，才能绕过南夏的包围。玉奴无奈，只好选择南下。

虽然没有急行军的号令，但大家归心似箭，走的不慢。旅途颠簸，也没办法好好养气，怀瑾时刻守着玉奴，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以免遭到偷袭时无力对抗。

“你说，魔王是真的灭寂了吗？”玉奴倚在怀瑾的怀里，此生最爱的就是在他面前做小女人。

“你怀疑昆仑剑斩妖除魔的天命？我的剑身只要碰到他一下，他就活不了了，何况我可是看中他的命门才刺的。”

“你如何发现他的命门？他无形无状，根本不知道哪儿虚哪儿实。”

“他用了一半以上的法力来禁锢我，收掉法力的时候，都汇向一处，我便瞅准了时机。”

“真是好根器！”玉奴夸道。儿女情长的时刻，也不会耽误斩妖除魔的本性，若因为当时只顾着和玉奴你侬我侬，此时他们便都是魔王掌中的奴隶。“不过他说：即使他灭寂了，他的魔子一样会继位，想来魔王也和世间帝王、梵天帝王一样，永远都存在。”

“虽然存在，但新魔上位，必是最脆弱的时候，至少要沉寂一段时日。”

“只可惜这缠心魅，是不是无解了？”玉奴惆怅道：“难不成我要带着这缠心魅去无□□天？”

怀瑾心里倏地紧了一下，宽慰她道：“待你修为够的时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怀瑾，你受委屈了。若你喜欢的是别的女子，便不会……”?

“我怎么会随便喜欢什么女子？你别瞎想了，受委屈的是你。我一个大男人，这天下都没人能与我为难，我能受什么委屈？”怀瑾摩挲着玉奴的肩：“待你登基称帝，到时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玉奴语塞。云之彬曾是威风八面的帝王，是大周历史上最受尊崇的明君，也要被迫为了巩固势力娶不喜欢的皇后和贵妃。皇后把地道挖到后宫偷情，贵妃为了睡他不惜下药，以至于间接造成了他的死。怀瑾终是把皇位看的太简单了。也不能怪他，前世他与自己的距离，便是那皇位。至少他没有想自己当皇帝，再纳别的妃嫔，已经是罕有了。

世人总道男人爱地位，也许是心理需要吧？怀瑾已经天下闻名，又早不堪桃花之扰，不需要再证明什么，故此对这皇位没什么觊觎，反倒一心扶玉奴去坐龙椅。玉奴有了怀瑾就觉得拥有了一切，也不想去坐龙椅。这两个人，若不是中间隔了旁的桃花债，便是天造地设的圆满。

“皇帝的打扮太丑了。”玉奴找借口：“脑袋上还要戴很重的金冠，想起来都头痛。”

“你都是皇帝了，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我是皇帝，那你是什么？入赘的女婿？”玉奴打趣他。

“行啊！不是有个什么……国丈吗？我就是国婿。”怀瑾哈哈大笑，“这个称呼还蛮有意思的，证明我是大周最棒的男人。”

“嗤！”玉奴笑出了声，“亏你想的出来。”

正笑着闹着，侍从拦住马车报来消息：“南夏皇帝差使者来敬献京都，为鈺瑝公主庆生。”

两个人惊坐而起，不约而同：“什么？”

夏之衍果然是夏之衍，这一来玉奴的身份不仅昭告天下，而且因为众所周知与南夏和过亲，再也甩不掉和他的关系。这便是玉奴一直不肯站出来的原因，但顾忌到怀瑾的感受，一直不好明说。夏之衍这么做，等于明白的宣誓主权，提醒怀瑾是后来的。

“南夏皇帝敬献京都，为鈺瑝公主庆生。”那侍从不明就里，以为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

“谁送的信？打发他回去！这里没有鈺瑝公主，南夏皇帝失心疯了！”玉奴说的太急，声音都尖利起来。

那侍从也是个呆子，木讷的称“是”，然后回去了。玉奴紧张的看了怀瑾一眼，怀瑾低头不语，须臾，他道：“这也是迟早的事。”

玉奴大气也不敢出。

马车又开始向前行，不知为什么，玉奴开始觉得周围窸窸窣窣。她的耳朵上一次被炮伤了，一直没有恢复听力，时常还耳鸣，因此也常睡不着。其实她早知道，这场仗打到最后，一定要面对这个事实，可是她怕，即使已经经历过那么多血雨腥风，她还是怕。如果说这一次来到人世还有什么额外的收获的话，那么便是再也不想回来。

如此，便只能走向必然的结局，否则，未来会比人世间更糟糕。此时她才觉得后脊梁发冷，当初选择怀瑾的时候，可是放弃了人间去往魔道的，会不会因此就让命运改了道？这样一想，她只能面对鈺瑝公主这个尴尬的身份，也许成为皇帝，多为百姓做点事，才能洗刷当时选择魔道的耻辱了。

“他是抢亲，我们是相爱，他和我没的比。”怀瑾安慰她：“我看他也不敢再得罪你胁迫你，除非他是想与你为敌。倒是那小拇指，不知又会说些什么。不知道夏之衍是不是已经攻下京都，拿住了他，让他没办法乱说？其实你这样想，夏之衍趁我们没功夫攻下京都的时候，帮我们堵上了薛攀的嘴，也是上策，不然，万一他说出什么来，对你才是真正的不利。”

玉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我现在不想想这件事。怀瑾，就让我能多轻松一会儿，就多轻松一会儿吧。”

行军又继续了三天，已经到咸阳驻扎好了，夏之衍的二度使节到了。没有信，只是几个匣子，沉甸甸的。玉奴打开来，鼻子瞬间酸了一下。怀瑾凑上前一看，是一匣子杏干。他不明白这为何让玉奴眼圈红了。伸手去打开第二个匣子，是一个蜜瓜，第三个匣子，是巴旦木，第四个匣子，是一盒奶疙瘩。玉奴的眼光随着他的手望去，看见后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怀瑾不会懂的，那是思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