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这扇门,进去后,便能顺利取得天下,如同你自幼想做的一样,让世界没有压迫,没有欺凌,没有贫穷,没有罪恶。右边这扇门,进去后,你便能和怀瑾长相厮守。”
“怀瑾没有死?”玉奴强压着心头的激动。
“人,才会死。他已经入我魔道,你若想与他在一起,便进入那扇门,也入我魔道。”
“你给我下缠心魅,并不是为了让我和怀瑾能够长相厮守,而是想利用我来控制这天上地下的大神。”玉奴别过脑袋来不看那扇门。
“我给你的选择很简单:有怀瑾,没怀瑾。”魔王哈哈大笑,“想要江山社稷,想要天下太平,必然要失去最重要最在乎的东西,凭什么你想得就得到?”
“怀瑾心性纯良,是因为我才累积了杀业。即便如此,他也入的是天道魔道,成了修罗王子,绝非你所说的魔道的种子!”
“你啰里啰嗦的,不就是想选怀瑾吗?知道为什么怀瑾选择入魔道吗?因为开心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女人,谁会不开心?为什么要把日子过的那么苦?为了修成佛吗?修成佛有什么好处?能和喜欢的人双宿双飞吗?口口声声要成佛,不过是为了说起来好听一点,为了让别人崇拜自己,不惜放弃自己最想要的一切,去追寻什么四大皆空。你空得了吗?就算你空的了,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他们空得了吗?你们如此假惺惺,追求的如梦似幻,无非是因为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日子滋润到花样太多,过烦了而已!”
“够了!”玉奴怒喝道:“絮叨了半天,要打不敢打,怂不怂?你在魔道称王称霸,在我的面前什么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要我选择?要么把怀瑾还给我,要么我就和你打个你死我活!”说着她立刻又动起武来。
“你看看你,还恼羞成怒了!”魔王一边躲一边道:“打死了我,我的魔子自会继位,怀瑾既已入了我魔道,也不会归你。到时候,你想统治世界,功力打我耗完了,想要怀瑾,也没了机会,你一无所有,缠心魅还没解,只能成为那些个男人的玩物!”
“你这个混蛋!”玉奴一想到这件事,就五雷轰顶。
“而且那些男人最后都会入魔道的,你到底也会被他们抓进魔道里。”魔王哈哈大笑:“到时我的魔子魔孙穿着佛的法衣,给那些愚蠢的人们**,你呢?也可以扮成佛的样子去满足你成佛的梦想,殊途同归嘛!来吧!怀瑾在那扇门背后等你,他在看着你呢,你若不选他,到最后还是堕入了魔道,你猜,他还会原谅你吗?他要怎么报复你呢?”魔王一挥手,玉奴和自己都被封在结界里,那两扇门就在玉奴的面前,仿佛要把玉奴吸进去。
“选择吧,这就是你的命运。选救世界,你就能出去,失去怀瑾,但得天下。选怀瑾,那是你自己选择进的魔道,佛也不会来管你了。”
玉奴被魔王的话弄得心神尽乱,她拼命堵上耳朵。如若真如他所说,自己此番便无处可退了。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怀瑾的样子,睁开眼睛,却看见宝生在不远处拍打着空气。他进不来,满脸怒气咒骂,声音却丝毫传不出。玉奴不甘心,使出浑身力气想把结界撕开一个口子,力量却瞬间反射回来,伤到自己。
“我倒高看了你,没想到你也根本是块废料。”魔王轻蔑的说:“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我是这世上唯一不会中缠心魅的存在,我可不会像云之彬、夏之衍那样处处迁就你。”
云之彬,夏之衍,萧楚雄……他们确实迁就过我,却都非我所爱。玉奴忽然明白了静淼师太那句话:此生,是你最后一世,也是你最后一世。原来,真的,若不能就此升入se界天无**界天虔心修行,便会堕入三恶道了。
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间?是为了修行?还是为了怀瑾?玉奴不禁自我怀疑起来。什么才是我最无法放下的?
与怀瑾过去九十九世里一次又一次的相遇,一次又一次的心动,此刻都在脑海中再度浮现,还有前世两个人许下同心咒的时候。世界呢?世界给我了什么?中伤?诋毁?玉奴咬住了嘴唇,闭上眼睛。再张口时,声音喑哑:“我选怀瑾。”
“你说什么?”魔王得意的笑了,“我听不见。”
“我说我选怀瑾!”玉奴高喊道:“我选怀瑾!开门!放他出来!”
随着魔王的狂笑,魔界的门砰然倒塌,怀瑾正在门后,被一团黑气缠绕着,动弹不得。
“放开他!”玉奴厉声喝道,“你身为魔王,说话要算数!”
魔王大功告成,懒懒的一挥手,封印怀瑾的结界解了,他之前用了七成的精力去控制怀瑾,以防昆仑剑出鞘刺伤他,所以才与玉奴势均力敌。
玉奴已经扑上去抱住了怀瑾,如抱住世间唯一的珍宝。
“玉奴,你为我宁愿堕落魔界?”怀瑾不可思议的看向她,“你不救世界了?”
“怀瑾,我这一生,不过想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活一次,五色五味,七情六欲,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否则,做人做什么呢?”玉奴抱紧怀瑾,“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还没说完,玉奴忽然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她不是在怀瑾的怀中吗?她惊异的去看怀瑾的双目时,已经看到他满面的杀气。一声痛苦的嚎叫传来,玉奴回身一看,怀瑾的昆仑剑已经吸附了魔王,他那一团黑雾一样的身体像被撕裂一般都飞向昆仑剑金光灿灿的剑身,凝结成黏稠的黑油,散发着恶臭,从昆仑剑上滑下。昆仑剑的斩妖除魔属性,只要接触到妖魔一丝一毫,便可瞬间吸附灭寂整个妖魔灵体。其功能性并非武力值的互搏,而是其天器的诞生使命。故此昆仑剑一旦出鞘,接触到妖魔一丝灵体,妖魔便毫无招架之力。圣灵、大神,虽不会被昆仑剑吸附,但如若被伤到,也会耗损元气。相反若是凡人、动物等寻常生命,遇到昆仑剑,却和遇到普通的利刃并无差别。
与此同时,魔王设立的结界也消失了。宝生冲了进来,惊愕的看着面前的一切,试图伸手去试探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须臾,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宝生脸上闪出了一抹不经意的笑,转瞬即逝。
“玉奴姐姐!你没事吧?”
玉奴尚且如在梦中,她敷衍道:“没事。”然后看向怀瑾:“你没被炸到?有没有受伤?”
宝生的眼睛立刻暗了一下,悻悻的朝营地走去。
“我听到山下传来了偷营的喊杀声,正往回看的时候,前面的两个随从踩到了雷,被炸了。我被气浪掀翻,还没爬起来,就被魔王的结界封印住了。昆仑剑虽能斩妖魔,但必须要先出鞘,我断然不会因为被他捉住,就放弃了立场。玉奴,你差一点铸成大错。”
“错就错了吧,人生在世,谁能不犯错?这世界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对我好的只有你。如若我们心性纯良,在哪里都不会被放弃。”
“话是这么说,可是魔道毕竟不是修行的地方,只有人身才能修成正果,你难道不想修行了?”
“既然为人身,首先便要为人,不真正的做一回人,感受一下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如何知道人的苦乐?如何来度人?从前,我没有爱过人,没有尝过患得患失的滋味,以为一切非黑即白,非善既恶。你走的这一日,一切都不一样了。”玉奴拉住怀瑾的手:“我们快回去,萧楚雄阵亡了,我父亲也刚过世,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晚一点,怕鞑靼再来偷袭,群龙无首,一切就都完了。”
两个人携手飞了起来,宝生还没到,他们已经先到了大营。
“齐王回来了!”大营沸腾。
“立刻把消息传递给燕王和汉王的部队。”玉奴冷静的吩咐道:“请汉王麾下的将领到这里来听令。”
侍从看看齐王,“王上,您的意思?”
“王后救了我性命,王后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怀瑾攥紧玉奴的手。
性命攸关的战场,容不下儿女情长。三方部队迅速集结,重新规划阵型,立刻就朝北面的鞑靼营地反攻了过去。
哀兵必胜。玉奴忘不了萧楚雄那整个后背如同肉泥一般的惨状,尽管刚打完魔王,体力不支,仍冲在最前面。将士们之前不知道王后也在战场上,还以为是齐王的师兄弟来帮忙,如今得知连齐王都是王后救回来的,又兼之受了汉王之死的刺激,谁不拼命?这一鼓作气,足足打了一天一夜。鞑靼的主力几乎被歼灭殆尽,剩下的没命的逃到了国境线外。
“还打吗?”怀瑾和玉奴精疲力尽的靠在一起。薄薄的雪花飘飘荡荡,随着微风漫天飞舞,想要以其圣洁的雪白来掩盖满地血水。胜利了,不是喜悦,是透支是被抽空。
“打啊,修整几天,然后一路打到北边去,谁叫他们欺负大周的子民!”玉奴的声音虚弱,嗓子都哑了,却分外坚定:“打服为止。”
火头军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在这塞外边关,配上霰雪纷飞,远看如同一幅怡然隐居的水墨画。近看只看见横七竖八累倒的将士们,还有地上的鲜血,断臂残肢……
战争的残酷,不亲自上战场,是不会得知的,否则便不会明白和平的美好。玉奴之所以还要打,是怕日后那些享受过大周的荣华,还惦记着反攻大周的残余势力们,卷土重来。
疲惫到极致反而无法睡去,何况玉奴这几日受足了刺激?整个大营都昏睡了,玉奴走到帐篷外面去,在月光下为萧楚雄和父亲的丧事筹划。
终于过了危急关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报复性的翻涌了上来。她想到她的童年,和父亲有关的岁月。过去想起的一直是他的暴戾,因为受过的伤总是比尝过的美好更深刻。如今父亲去世了,她想到他的戎马一生,必须要说:他是一个正直仗义的人。平民出身,靠着英勇聪慧和做人能服众而得到后来的地位,他做的其实远远超乎他应得的,只是因为不屑圆融,才没能升到匹配他能力的职位。他品行端正,绝不会对旁的女子多看一眼,也绝不会以妻妾成群为目标。每个人都是以己度人的,也许他正是因为自己不曾对女子有过猥亵的想法,才没想到白文启会做出那等事来吧?他虽身居武职,却爱读诗书,喜欢听雅曲,生活充满粗糙但高洁的情趣。玉奴一边想,一边为父亲写灵位。落款是他给她起的大名:林水婵。
又是一个雪后天晴的夜晚,一轮满月倒映在水边,只是没有梅花香。
后半夜了,玉奴看四下无人,便去了萧楚雄的棺木旁。妻子孩子不在战场,问询信函已经发出去了,玉奴没有资格决定他的丧仪,更不便让周围人揣测她和萧楚雄的关系。萧楚雄因她而死,比起父亲的过世,萧楚雄的离去更让她戳心。
她一直遗憾,没有听到萧楚雄最后说了些什么。他不擅长用甜言蜜语表达爱,有的只是对自己无休止的纵容。是不是正因为他太纵容自己,所以才对他肆无忌惮呢?为什么在他临死前都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为什么自己如此对他,他还要不惜付出生命来保护自己?这一生,选择过他,失去过他,忘记过他,忆起过他,救过他,伤过他。此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了吧?一个又一个刺伤他的瞬间、一个又一个甜蜜的过往浮现在眼前,他不是她深爱的人,但是她非常非常在乎他,如他在乎自己。
小兔子的尸体早就不见了,不知是被夹在战场上的尸体里埋葬了,还是被人捡去吃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和关系,如此奇妙,曾经最恨的人,渐渐也可以不恨,转为依赖,再转为痛恨,最后选择原谅,甚至感恩。不知道下一次,云之彬会转生成什么动物?会不会还出现在她身边?
夜风清寒,玉奴觉得腹中饥了,拿了个番薯,丢进帐子里的炉火里烤。火星哔哔啵啵的响着。怀瑾累坏了,睡得鼾声如雷。
魔王灭寂了,她不用再愁被拽入魔道了,梦魇就此消失。可这缠心魅,却不知如何解除。庆幸怀瑾通情达理,最多也就是有几分醋意,并不因此为难自己。自己也渐渐放过了自己,不再纠结于什么从一而终。一切并不是由她选择,她何过之有?
三日过后,大军都修整过来了,玉奴和怀瑾正在规划北上的路线,忽然得到线报:南夏部队包围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