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怀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沉醉在美梦成真的圆满里。然后忽然意识到:“这酒里很可能是下过毒的!”
“这酒从一开始就你一杯我一杯,如若皇帝是想要我陪你一起死,倒是也罢了。”瑾瑜皇后淡淡的。
“他不会舍得你死的。”穆怀玉看的透彻,“毒酒有许多种,即使你我饮的一样,他也有办法只让我死,不让你死。”
一滴泪水从瑾瑜皇后的眼角流下来,“我以为,我会是全大周最修身正行的人,绝不让一人因我而死。不曾想,反因着我而害了你。”
“瞎说。”穆怀玉笑道,“此生我活着也是煎熬,能有今日,便是最幸福的一天,死而无憾。”
“可为什么我还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呢?”
“因为此生,你已经是一个好皇后,一个无可替代的国母。”
“如若酒里没毒。”瑾瑜皇后顿了顿,和穆怀玉同时说道:“你我此生,便不再相见。”
泪中带笑。这一世,就这么了了。
“这酒像是梅子酿的,酸酸甜甜。”穆怀玉道。
“还有青柠的清香。”瑾瑜皇后说。
“伴上栀子的香气,皎白如雪,却香的坦荡透彻,毫无扭捏矫饰之姿,实在是人间上品。”穆怀玉笑。
瑾瑜皇后衣襟前别了几朵刚采的栀子花。正是初夏,微风和暖,却还没到出汗的时节。
“聊什么呢?”宏合皇帝薛瑞临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身边的小玄子端着另一壶酒:“你们是不是已经喝多了?还没等到朕来,就都不行了?”
瑾瑜皇后的笑容在转过脸看薛瑞临的瞬间就敛为端庄得体的僵硬,穆怀玉已经爽朗大笑道:“皇上怎么才来?等了半天只等来皇后娘娘,还以为你就要爽约了呢!”
“龟兹国的使者拉着朕不放,一定要跟朕拼酒量,只好让皇后先来替朕招待你。”
“皇上来的正是时候,妾身已不胜酒力,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瑾瑜皇后调整好了表情,薛瑞临看见她如同一朵刚刚吐露完所有芬芳的栀子花,略显出疲态来。
“且慢,朕带了西域的圣酒来!”薛瑞临笑着揽住了瑾瑜皇后的腰,挤到她旁边来,她略僵硬的躲了躲。
“可是鸽子血酿的穆塞莱斯?”穆怀玉猜道。
“不愧是朕的征西大将军!”薛瑞临笑道:“确实是,据说这酒芬芳怡人,丝毫感觉不到酒味儿,便醉倒一片。朕想,如此好东西,一定要拿给穆爱卿来一起分享!”
小玄子倒了三杯,三人举杯一饮而尽。薛瑞临面露喜色:“果然清甜!你们二位觉得如何啊?”
“好酒!”穆怀玉道。
“你呢?”薛瑞临转向瑾瑜皇后。
“甚好。”瑾瑜皇后淡淡颔首。
“来,我们再饮一杯。”薛瑞临一挥手,小玄子又满了三杯。又干了。
“可有什么不一样?”
“皇上赐的酒,自然不一样。”穆怀玉道。
“玉奴,你呢?”薛瑞临问道。
“有点困了。”瑾瑜皇后意兴阑珊的半合着眼。
“还没到晚饭的时候,怎么会困了?”薛瑞临有几分疑惑。
“我一喝酒就犯困,你不知道?”瑾瑜皇后撑着脑袋,身子略微往离薛瑞临远一点的地方倾斜。
穆怀玉盯着瑾瑜皇后的眼睛有几分紧张,生怕被毒死的不是自己,而是瑾瑜皇后。薛瑞临的眼睛一刻不停的盯着穆怀玉,却察觉不出什么衣冠不整的异样来。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互相的关系,却都在装糊涂。
“皇后……不会有事吧?”穆怀玉看着皇帝,坦荡荡的问了一句。
“皇后怎么会有事?下午鸽子汤喝多了,这会儿犯困了吧?”薛瑞临淡淡笑道。
“我没事,就是乏了,先回宫歇息了。你们两个男人划拳喝酒吧。”瑾瑜皇后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兀自离开。她知道,这一走,便是来世见了。也好,死的有盼头。
这鸽子血酿的穆塞莱斯,劲儿头特别大,还没喝几杯,二人便都醉了。小玄子叫太监来把他们各自送回寝宫。皇后已经先和衣睡了,薛瑞临酒劲儿发上来,俯身就吻了皇后,继而不管不顾的要了她。
宫里的另一边,穆怀玉过了一个时辰才从宿醉中醒来。回想了一下发生过的事,他把手指拿到窗边月光下,上面有清晰的咬破的痕迹。他笑了,把那个指尖放到了唇边。此生都没有想到,还有肌肤相亲的机会,哪怕只是轻触了指尖。他仿佛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指尖放在她唇边的温暖。来世,就是相逢的时候,喜相逢。他甜蜜的笑了,撕开衣带的一角,拿出早藏好的一包毒药来。唇角带笑。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从脚底升起的剧痛,迅速蔓延到了他的全身,痛到他失去控制力,整个人抽在了一起,一口黑色的鲜血喷了出来……
皇帝的寝宫里,薛瑞临刚刚满意,扑倒在瑾瑜皇后的身体上。瑾瑜皇后身体直挺挺的躺着,面容惨淡,双目紧闭。
“皇上!皇上!”小玄子的声音叫醒了沉睡中的薛瑞临。
“穆将军暴毙身亡了!”薛瑞临睁开眼睛,看见小玄子的嘴巴一张一合,跟他汇报着,“内务问您是怎么处理?”
“朕困着呢,你问皇后吧。”薛瑞临一翻身又睡了过去。
“皇后娘娘,您看怎么处理啊?”小玄子复又问皇后。
“国之重臣,必当厚葬。追封亲王。”瑾瑜皇后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此刻声音有几分哑。
“封号呢?”小玄子不依不饶。
沉默了半响,瑾瑜皇后道:“安邦亲王。”
薛瑞临睁了一下眼睛:“安邦亲王?”
“皇上不是睡了吗?”瑾瑜皇后的语气毫无色彩。
“嗯,你给的封号好。”薛瑞临翻过身来抱住瑾瑜皇后,这才满足的睡了过去。
穆怀玉死后,因为生前杀伐过多,进入了修罗道,成为修罗王子。而玉奴成为了梵后,在她转生梵天的第一刻,他便得到了指引,可是林握瑜立刻便封印住了玉奴的记忆,让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修罗王宠爱这个俊美至极的儿子,也为了修罗界的尊严,不惜发动大战来圆他的梦想,林握瑜刚当上梵帝便去了战场。那修罗王子便趁前方大乱,绕道跑到天界去找玉奴。玉奴掉入落尘井,他去救时也被吸了进去,二人便一起堕入了凡间再度轮回。
兜兜转转一百世,全因林握瑜的私心打了水漂,这第一百零一世,终于轮到二人能续前缘,却逢了乱世,遇上了一百世来所有的冤亲债主都找玉奴讨债,好不容易遇到了,想厮守却要排除万难……
玉奴在梦中哭醒了。
“娘娘醒了!”
玉奴恍惚的坐起来,许久才明白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爹呢?”她说完立刻又改口:“林佐呢?”
那侍从不敢看玉奴,把脸别到一边。
玉奴顿时绷紧了身子:“他人呢?郎中在哪儿?”
“娘娘,您要保重身体。”那侍从惶顾左右而言他。
玉奴反复追问,那侍从才道:“有个燕国的太监,说是故交,已经去替林佐准备后事了。”
玉奴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瘫软下来。
宝生进帐篷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小的身躯缩在盔甲里,脸上的血污被泪痕斑驳,眼睛红肿着,但那独特的完美五官,依旧让他认出了玉奴。他几乎是冲上前去抱住了玉奴。
林佐查出不日将亡,一定要以身殉国,上阵杀敌,于是宝生便陪着来了。齐国大营被劫,林佐和宝生兵分两路来救,见林佐身亡,他便以亲友的身份来收尸。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玉奴,且她还身着铠甲亲自上战场。
“只能请你来照顾爹爹。我还要去查看齐王的生死。”
“不是传闻……齐王已经……”宝生没有说下去。眼下军心涣散,鞑靼劫营虽然没能成功,但带头起事的汉王阵亡了,主力部队的领袖齐王又没了,这仗已经没法再打下去了。
“齐王是我夫君,就算他没了,我也要为他收尸,就算他被炸成碎片,我也要尽力去寻了来,与他合葬。”
“你且放心去寻,我既喊你姐姐,林叔便如同我的父亲。”宝生自幼已经经历过父亲战死,此刻比玉奴冷静的多。
玉奴挣扎着站起来,双腿直颤,摇摇欲坠,宝生忙上前扶住她:“我陪你去吧。”
“宝生,这里还有你萧大哥。”玉奴说着又流下泪来,“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我不希望再有人为了保护我而死了。”
“不会的,我武功高强,我一定能保护你。”宝生抱住玉奴:“不要怕,就算齐王没了,还有我,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说是这么说,但玉奴离开燕王宫后杳无音信,忽然成了齐王后,连个平安都没给他报过,宝生心里到底还是难过的。这个齐王,让玉奴能把一切都忘了,一切都靠边站,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玉奴终是身体虚弱,拗不过宝生的坚持,还是由他陪着上了后山。走了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片焦土,玉奴环视四周,山坡的树杈上有些残肢,一只手无力的倒挂在树杈上,再往前,还有半只脚。
“姐姐,要入殓吗?”宝生小心的问。
“不是怀瑾的。你收起来给他们的家人吧。”玉奴摇了摇头,“也或许他没事呢?”
宝生不敢做声,心说都炸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炮又不长眼,不会认得谁是齐王,再说了,这局明摆着就是冲齐王来的。什么天下第一高手?如此莽撞,也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向前都了一里地的样子,玉奴抱住了双肩:“这地方好邪气,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正是隆冬,冷风一吹,加上荒山凄凉,觉得邪是理所当然的。宝生摇了摇头:“没什么不一样的,姐姐只管走,有我在。”
玉奴看了看宝生:“你先回去吧,这里危险。”
宝生诧异的看着玉奴:“姐姐,我是来保护你的。”
“有些事,需要我单独来解决。”玉奴语气很坚决。宝生无奈的看着她。她虽然随和,但坚持的事谁也不可能阻拦的了。他只能无奈的叹口气,环顾四周,忽然身体摇晃,捂住了脑袋。
玉奴看着眼神忽然涣散的宝生,催促道:“你快回去吧!我现在没有精力保护你。”
宝生点了点头,退出玉奴的视线。
“出来吧。”玉奴淡淡道,“几次三番,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一阵青烟,紫陌道长出现在她面前。
“这次没借别人的尸首?”
“借个活人,也不是什么难事。”那紫陌道长倒也没表现出被抢白的尴尬来。
“怀瑾呢?还给我。”玉奴的口气不容置疑。
“能力不大,口气倒不小。”紫陌道长语带讥笑:“怀瑾被炸死了。昆仑剑的真身已灭,这世上再无他的一丝一毫。”
“他不是都已经中了缠心魅,算是魔道中人了吗?你编谎也编的太不走心了吧?”玉奴强压着情绪,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
“他是中了缠心魅,但缠心魅在你身上,你不肯听话,要他们也都没用,自然还是彻底灭寂了更放心。”
“若中了缠心魅的都灭寂了,那你要我也没什么用。”
“说的没错,本来是要你们一起来,谁想到你漏网了,此番你自己上门来,便成全了你。”紫陌道长说着便击出一掌。
玉奴一闪身躲开,同时击出数掌还击。
“才修行了不过五千年,就以为自己能与我为敌?”紫陌道长双手一合,幻化出一团乌黑的无形无状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我若不足以与你为敌,你又为何视我为心腹大患?”玉奴冷笑着连续使出毕生所学,“你身为魔王,本就靠人性的恶为根基。你怕我善根深种,不为你的雕虫小技所动,怕输给我,你就全盘落空!”
“我会输给你吗?你以为你是谁?佛祖吗?”魔王奋力还击,二人在硬碰硬中两败俱伤。
玉奴此生便为怀瑾而来,此时知怀瑾凶多吉少,心如死灰下使出了全力,招招致命。魔王并未想到玉奴会修出如此高的法力,但他此刻能用的只有三成法力,出手的时候就落了下成。
“你我皆是魔,何苦来哉?”魔王叹了口气。
“我才不是魔!”玉奴倔强的对抗:“我一定会成佛的!不管你使出什么伎俩,我都不会遂你心愿!我不但会成佛,还会将你的魔道彻底灭尽,把你的魔子魔孙都关到无间地狱里!”
“别嘴硬了!你以为能用来雕佛像的材料就能成佛?你还不如我懂佛!”魔王喘息着冷笑着,“你说你能成佛,那么你来选择一下。”他一挥手,面前出现两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