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汉王府住了半个月,李公公把内宫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玉奴终于依依不舍的回宫了。早春的风,料峭清寒,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玉奴裹紧裘皮大氅,拿风雪帽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脸上蒙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看路,小心翼翼的闪进了住所。萧楚雄还是被她带进来了。薛攀客客气气的等在里面,暖炉已经把屋子薰的又香又温馨。
“为什么要住这么偏僻?屈没了你。”薛攀轻轻贴近玉奴。
“在那蛮夷处,住的更简陋。怕回到大周,贪恋荣华,去南夏的日子更难熬。”玉奴不动声色的顺着薛攀的关心,也给予了客气的回应。
“汉王把你照顾的很好吧?”薛攀看了看萧楚雄。
“有他保护着,我就能踏实睡个好觉。不然,总是做噩梦,梦见被掳走的那次。皇上你不害怕吗?这是大周的皇宫,发生那样的事,恐怕是史上绝无仅有。”
“我说你怎么不肯回宫。”薛攀微笑了一下,“也确实是吓着了。”
“多亏皇上宽宏大量,任命汉王做统帅,才能为我争取到回大周喘息的时候,不然恐怕此刻已命不久矣。”
“你是朕的皇后,朕自然处处以你的心意为重。”
萧楚雄知趣的去了另一间房。
薛攀一见之下,立刻上前抱住了玉奴,迫不及待的吻了上去……
须臾,他解了渴,玉奴便要看奏章,他还不肯,一定要玉奴在榻上看,他好继续赖着她。玉奴觉得自己好像在纵容一个逆子,可这逆子偏又断不了奶,什么都扶不起,只能亲自来。
“这个燕王是新封的吗?”玉奴觉得有几分奇怪。
“是啊,我听了曾子敬的建议,派人去宫外寻了已故燕王大哥的儿子来继位。这位新燕王从小隐居乡间,没接受过什么好的教育,也不过被他父亲亲自教习了诗文,除此之外别无它用。”
“隐居乡间,是燕子兴的儿子吗?我读过燕子兴的诗文,是侠义大气的风范,这新任燕王的文字,倒是处处透着拘谨,父子不是应该一脉相承的吗?”
“所以说我是不是选对了人?说明自幼长在宫里,准备继承王位,和长在乡间,只知生存,差别大了去了。”薛攀尚且自得。
“有几分蹊跷。不过这小格局,倒是不会考量政治的得失,也怪不得肯借兵。”玉奴觉得也未尝不是好事。
“有兵在手,就可以和南夏王决一死战,你就不用回去了。”薛攀摩拳擦掌。
“南夏王刚刚退回陇西,此番再战,师出无名,且眼下正值春耕,如若开始打仗,恐怕时机不利吧?”玉奴纵然不想回南夏,也不想像薛攀一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打一气。
“你难道还想去和南夏王在一起?该不会真的如传言那般,喜欢他了吧?”薛攀面露疑窦。
“皇上,借来的兵还没操练过,士兵和主帅不熟,上阵怎会卖命杀敌?此番如若再输了,我在南夏的日子恐怕会更不好过。况且那时若大周再想和谈,就没有任何条件了。”玉奴没想到薛攀会怀疑自己,“打仗这样的大事,要想清楚一切后果和退路,不是脑袋一拍就可以做的。”
“我还不是为了救你?你不是想回大周吗?”
玉奴苦笑一下:“皇上我谢谢您了。南夏王如此奸诈,肯放我回来,一定是有万全的把握,也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否则,我一步也别想离开他的地盘儿。”
“试试也无妨。”
“于你来说是无妨。反正我再被掳回去,你也不缺妃嫔。”玉奴的语气有几分生气了。
薛攀被刺的不高兴,怏怏的起身,心里一怄气,还真去找别的妃嫔了。
玉奴心下惨然一笑,这大周,以后也是不用回了。她批阅完如山的奏章,查看了如今的百官职务职位,发现新的势力在渐渐形成。兰若甫这个靠拍马屁上台的宰相,如今屁股倒是很沉,网罗了很多饭桶和他一唱一和。奏章里什么无关紧要的杂碎琐事都有,就是没有正事。她把呈上这些奏章的人的名字列了个清单,交给李公公,准备要薛攀去处理。
看了许久的政务,头都有点疼,她想换换脑子,拉过李公公悄悄耳语。李公公连连摇头,“万一在宫外遇上意外怎么办?”
“可是宫里也没有办法叫乐师来这里呀,更怕被认出来。”玉奴实在闷的慌。
“奴才给您出个主意,您去到曾尚书家里赏乐观舞吧。”李公公觉得这样也许就能掩人耳目。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要先请他老人家知道此事才好。你先帮我飞鸽传书,看他什么时候有空。”玉奴因此反而生出新的想法来。
趁着薛攀去找其他嫔妃,玉奴就打算去档案房偷偷翻看。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男子轻便衣服,戴上面纱,她便要悄悄出门查探。殷子看她探头探脑,索性拉住她,“还是让我先去帮你看看有什么动静,确定没人你再跟着我走。”
玉奴点点头。殷子先装模作样的走出屋子,看了一圈,挥手示意玉奴跟上。玉奴方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殷子大声道,“拜见皇上!”她一惊,立刻站在原地。很快,薛攀复又出现在她面前,“打扮成这样是要做什么去?”
“看外面太阳正好,想出来走走。”玉奴庆幸有殷子报信,自己也蒙着面纱,来得及稳定情绪。
“这是什么衣服?怎么换了它?”薛攀生了疑。
“不想引人注目。”玉奴话锋一转,“皇上不是去看嫔妃们了吗?怎么?不招嫔妃待见吗?”
这句话果然把薛攀气的不轻。他一跺脚,“谁说的?朕想幸谁就幸谁,由得她们待见不待见?”
“那我就不耽误皇上宠幸妃嫔了。”玉奴道,“殷子,按原来的计划,保护我去宫外走走。”
“宫外?”薛攀惊讶道,“你要去宫外?”
“我想去看看大周的百姓过的怎么样,哪些地方需要改进,这是我能为大周尽的一点微薄之力。”
“慢着,谁准你去宫外了?”薛攀黑了脸。
“怎么?皇上,我是没有自由了吗?”玉奴正色道。
薛攀的脸更黑了,憋了半响,负气道,“你背后有南夏雄兵,我哪敢限制你的自由?”
“皇上这话就没良心了吧?我为大周做事,是在为谁呢?”
薛攀又憋了半响,终是无话可说,最后道:“你若出宫,怎么能只带一个小太监?至少也要叫上汉王吧?当初你一定要汉王陪着进宫,说是保护你的安全,此刻你不在乎安全了?”
“汉王块头太大,在外面行走太过招摇,不符合微服私访的要求。但若是在宫内,无人能比他更具保护和震慑力。尤其是对于我们的主要对手西域人来说。”玉奴客客气气,说的有理有据。
“今天我不想去看嫔妃了,还是想陪你走走。你若要出宫,我让御林军准备准备,保护我们一起去吧。”薛攀改了主意。
“皇上,微服私访,若有御林军,还叫什么私访?那就失去了去民间的意义了。不妨改日皇上去看嫔妃的时候,我自己再去。”
“看什么嫔妃?你还跟朕生气!”薛攀冲上来捏了捏玉奴的脸。
玉奴的脸僵住了。此刻她懊悔异常。回什么大周?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被薛攀折辱,况且他已经纳了妃嫔,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在乎,特别在乎,她人生中最最痛心的事,不正是爹娘在有了弟弟后对她如弃敝屣吗?终其一生,想要得到一个不变心的家,便是究竟的需求。萧楚雄能占据她心中最重要的分量,便是因为此;云之彬能得到她几分认可,除了尊敬她宠爱她,最重要的也是死心塌地只有她一人。南夏王哪怕只是触碰了侍女们,都已经让她嫌弃的不行了,何况是薛攀这样公然纳妃?如若她真的是皇后,哪里受得了?
这才是雄鹰让她回来的真正目的吧?知道薛攀一直存着选妃充填后宫的心,让她认清大周的皇宫其实和她毫无关系。而她还自以为重要的惦记着大周的百姓,怕薛攀昏庸搅乱了盛世,民不聊生。
“皇上,嫔妃们都爱戴您,还是不要冷落她们为好。”玉奴的脸上冷冷的。
薛攀只觉得春寒料峭,风吹得身上凉飕飕的。她并不爱自己,处处敷衍着自己,可是却不能容忍他纳妃。她都已经和别的男人同床共枕了,难道自己还要孤苦伶仃的盼着她一个月回来一次?但他不敢说,怕玉奴伸手又是一巴掌。她说的没错,南夏王肯放她回来,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不可能让她逃的掉。既然如此,自己在这宫里也没有安全感。他不禁有点恨意,若不是玉奴,自己也不会沦落至此。此刻他好想抓住玉奴,抱起来就扔到床上,狠狠的修理她一顿才能解气,可是他没有这个能力。偏偏他连这个能力也没有!
“好吧,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吧。”薛攀咬着后槽牙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一头扎入后宫,把所有的妃嫔都叫到一处,好好洗刷在玉奴面前忍受的冷落,好好享受被簇拥被崇拜被山呼万岁的尊荣。
玉奴得了机会,有宝生的掩护,顺利潜入了大内档案馆。此刻日头西斜,档案馆的管事的老太监早就麻溜儿的休息去了,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玉兔东升,玉奴带着宝生从档案馆出来,直接从最近的地方爬墙头出了宫墙。若不是宝生潜入多时,她还真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二人一路到了夜市中心,看到街上灯火阑珊,大街小巷一片萧条。
“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玉奴心凉了半截。
“从上次围城起,就已经萧条了许多。后来西夏撤军后,很多人连夜南下或东去,搬离了京都。留下的都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不方便远途搬家的人们。为了防止再打仗,大家都不敢花钱了,日子过的小心翼翼,自然就衰败了许多。”宝生这两个月一直在留心观察着各种事,此刻帮上了大忙。
一个孤独的小摊贩坐在摊前,守着一锅熬化了的糖,挥毫画着一个又一个的糖画。玉奴不禁想起七岁生日,母亲给她的那个糖人,牙齿似乎又抽搐的痛了起来。她还记得那糖人是一个飘逸的仙子,美得很灵动,让她有放在窗口观赏的冲动,旋即,那个美丽的糖人便碎在了地上。曾经最痛苦的儿时记忆之一,仙子历历在目,此刻却少了几分对母亲的恨。也许她打碎那美好的东西,就好比自己让她恨铁不成钢一样,她不是母亲想要的那个女儿,从来都不是。母亲根本不想要女儿。
看了许久,都没有人来买。街上也没有什么孩子,那个人像是一个游魂一样,一刻不停的画着,仿佛不是在做糖人,而是在完成一幅幅字画的创作。
“宝生,你去帮我都买下来吧。”玉奴看着那一幅幅孤独的糖画,感觉画的好似她的寂寥。
宝生去付了钱。那画糖人的小贩站起来向玉奴致意。看见她把自己包裹的只露一双眼睛,男装的打扮却难掩身姿的窈窕起伏,下意识道,“是被南夏部队弄花了脸吗?”
玉奴愣住了,“南夏部队干过这样的事吗?”
“姑娘不是京都人士吧?”那小贩道。
“不是。”玉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男人和女人的骨骼构造大不一样,姑娘你那胯骨的弧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认成男子的。”小摊贩接着说:“幸好你不在京都。前几个月,南夏部队占领了京都,被抢被糟蹋的姑娘无数。有些不从的都被刮花了脸或是受了重伤,死的也不少。”
“天哪!南夏王不是说不伤百姓,平静撤出吗?”玉奴惊呆了。
“不伤百姓,怎么可能不伤女子?”那小贩道,“自古以来,战胜的一方都会掠夺女人和财富,不伤百姓,可不包括不伤女人。”
女人不是百姓。玉奴的心如同被刀撬了一下一样,痛到不会呼吸。
白天,她觉得大周不能回;现在,南夏也不能去了,这世间似乎又没有了她的立锥之地。她低着头快速的走,仿佛走的快了,就不会被可怕的现实追赶上。
“玉奴姐姐,现在去哪里?”宝生紧紧跟在后面,警惕的注意着四周。
“回去找萧楚雄。”玉奴头也不回。那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可以卸下心防的人。她此刻急需要有个地方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