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才睡了没多久,就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瑟瑟发抖。萧楚雄闻声而来,忙问怎么了?玉奴见是他,“哇”的一下哭了。
“别怕,有我在,那个人已经走了。有什么尽管跟我说。”萧楚雄小声道。不是没有心理阴影的,薛攀已经两次在外面偷听偷看过,他生怕他再度幽灵一般出现。
“那个白文桓,是白文启的亲哥哥。”玉奴小声说,“我小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是他!我怎么没想到会是他!”萧楚雄悔不当初,“我这就叫人把他抓起来去。”
“不行,他此番救我立功,不可以恩将仇报。”
“可是他如果认出了你呢?你知道白文启还下落不明吗?他在暗处,你在明处。就算他无力攻击你,但如果他把他所知道的写一本爆料秘史,你该如何自处?这个人一家都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
“我也不能因为我自己,就把他全家都抓起来。”玉奴道,“毕竟把我嫁给他,是父母的意思,我不占理。”
“那你就不怕万一他给白文启通风报信,泄露机密?”
“怕。所以把他调离京都,他再也没有机会遇见我。”玉奴道,“如若是注定有仇,是躲不过的。何必做的那么绝呢?”
“玉奴,你现在是不是被折磨的都逆来顺受了?”萧楚雄怀疑的看着她,“大度的让我都不敢相信。”
“我又不是薛攀,杀人如同碾死蚂蚁一样。他并没有害我,而且以后也没有机会害我,不是吗?就这么过去吧,我不想再有任何机会想起白文启,一丝一毫都不愿意想起。”
萧楚雄闷头不语。他只是希望确定白文启在何处,是死是活,怕他再对玉奴有威胁。玉奴经历了太多次劫难,每一次都如同他自己经历劫难一样,让他心惊动魄肝肠寸断,他怕一切意外,一切潜藏的可能。
“我忘了一件大事!”玉奴惊呼道,“我的母亲和弟弟在帕米尔,我的父亲呢?如果他也在陇西以西,那雄鹰岂不是有我全部家眷?”
萧楚雄端详着玉奴,她好了伤疤忘了疼吗?还惦记着父母兄弟?他自然知道林佐的下落,可是如果告诉了玉奴,她会傻乎乎的再想去见他,被他伤害吗?
“我这就进宫找薛攀,让他帮我查任用记录。”
“找曾子敬就可以。”萧楚雄不忍她主动落入薛攀的魔爪。
“曾子敬知道我是皇后,吴教头的女儿。我若不当心说走了嘴,可如何是好?”玉奴说着就要找裘皮大氅穿好上路。
“玉奴,我知道。”萧楚雄终于开了腔,他拉住了玉奴的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父亲的下落。”他简短的说,“不在南夏王的手里。而且再也不会上战场了。你放心,他不大可能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先皇都替你安排好了。”
“先皇?”玉奴不做声了。她还是不想提起他。是的,她心里记恨他。这个口口声声爱了自己几千年的男人,说变就变了,变的想要杀了自己。
“先皇的事一定有蹊跷,我会想办法去查查清楚。”
“不用了。”玉奴阻止他,“哪有人会无条件的爱一个人至此?是我太天真,还以为自己真的值得被如此珍爱。”
“玉奴,你不要妄自菲薄。”
“我不过是个战利品,一个泄欲的工具而已。有什么可以妄自尊大的?”
“玉奴,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战利品,也从来没把你当成过泄欲工具。”萧楚雄看着玉奴自暴自弃的样子,眼睛有些濡湿,“如果我是先皇,有他的地位和权力,我也一定会这么对你的。你值得!我虽然恨他抢走了你,伤害了你,恨他的爱太自私太自以为是,但旁观了几个月,我可以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所以我说薛攀的那套说辞一定有假。”
“如果他没告诉薛攀,薛攀怎么会知道我是他的女人,而非女儿?薛攀当时并没有权倾朝野的势力。如若云之彬如他所说的一般保守着我身份的秘密,他怎么可能失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失误的人。”玉奴到嘴边的话,用尽力气才咽了下去。
“每一个爱到疯狂的人,都会失误的。我也失误过,犯过错,只是你原谅了我。”萧楚雄并非替薛彬求情,他只是觉得他被薛攀恶意抹黑了。而薛攀,总让他感觉像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下狱?可知你叔父为何阵亡?”玉奴终于忍不住,“你知道薛彬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萧楚雄没想到玉奴会提到这些,不明就里。
“我做皇后的那一个月里,曾经无意间误闯了大内绝密文件库,无意间翻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有皇帝每一个暗杀的记录和方法。”玉奴看着萧楚雄,“我全看到了。”
萧楚雄的头“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父亲、母亲、叔父的面容轮番在他面前闪现。如若父亲不下狱,不在狱中死亡,母亲就不会死,自己就不会家道中落,就可以向玉奴家提亲,就不用上战场跟随叔父博一个功名。叔父死的时候他就在现场,那带毒的箭正射入他的眉心。他亲眼看着他气绝身亡……
“你这个善良的大块头,哪知道他有多阴险?”玉奴抱住他,“他要你诛杀骊王,你可知你父亲下狱,就是因为他是骊王的左膀右臂?死亡方式也是他那黄药师惯用的手笔?你母亲家在帮骊王经商累积财富。他要扳倒骊王,就先从他的财路和势力下手。你叔父战功显赫,名震一时,也和骊王有亲密的关系,他暗杀你叔父,扶持你代替他的位子,然后让你去诛杀骊王。”
萧楚雄痛苦的抱住了头,压抑着不出声。
“他要我学的权谋之术,不就是这些借刀杀人的把戏吗?如果你爱一个人,你会愿意她变成刽子手吗?你会愿意看着我不动声色的算计了所有人,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明明是杀父仇人,却被驯化成了心腹吗?”
“不要再说了!”萧楚雄几近崩溃。
“你记得张集吗?那是档案里都不曾记载的,但我知道,是薛彬利用他的女儿张贵妃去逼死了他。那是他已经恢复了万年记忆之后,口口声声要量刑适当,不要造杀业累积罪业的时候。他想要谁死,依旧有办法要他自己去死。”玉奴换了个话题,但依旧是薛彬。这个人给她造成的心理刺激太深,与其说她不去想他,不如说是不敢想他。
“他杀人太多,提前死掉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凭什么他可以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偏偏会对我情有独钟?我不信有人对世界都坏,只对一个人好。他若真是对我好,就不该把我从雍城瞒天过海偷到自己手中。他明明知道我在雍城的一切,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过的很好,知道我不是风流浪荡的女人,为什么要侵犯我?”玉奴已经不是在对萧楚雄揭秘了,是对薛彬的控诉。
其实,她也不是偶然误闯大内档案馆。是从曾子敬家里看过那副画后,好奇穆怀玉的死因,于是趁着薛攀不在,偷偷摸了进去。如若真的如曾子敬所说,自己与瑾瑜皇后一样无二,那瑾瑜皇后便是自己的前世。她零零星星听到薛彬说她曾经在人间轮回百世,如此,探访前世的秘密,便是无论如何无法按捺的好奇。谁想到,伸手一翻,得到的便是关于萧楚雄的秘密。那一刻,她整个人如遭雷劈。穆怀玉是怎么死的,她已经没有心情去翻查了。前世的人毕竟不如今世的感情来的直接,她没法不为萧楚雄不平。
两个都备受打击的人,在床上和衣而卧,以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这个世界如此吊诡,还好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能互相成为对方的立锥之地。
“你说我是不是灾星?祸水?”玉奴轻声问出了压抑在心里许久的疑问:“没有我,你就不会被莫名其妙派到西域,和帕米尔王以及西域诸国打几年。没有我,雄鹰就不会来攻打大周。没有我,帕米尔王和谦雅公主也不会两地分居十几年,雄鹰没有离开他的母亲,也许就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偏执……”
“你又自我贬低了。这世上哪个人无欲无求?他们贪欲太过,想要得到你,造成了你生命的悲剧,你却说这些都是因你而起。”萧楚雄摸着玉奴的头,想把这些魔鬼的咒语赶出她的小脑瓜。
玉奴贴着萧楚雄的怀抱,只有在他面前,她可以说出心里话,可以不用在乎自尊心。不管在外界她是如何强硬,心底始终是那个敏感脆弱、没有安全感、没有自信、只要温和待她,她就感恩戴德的小女孩,像一只被遗弃的野猫一样,渴求着一点真诚。她在漩涡的中心,别人都以为她是搅乱时局的那个人。事实上,她虽然有足够的能力使天下大变,却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永不背叛的怀抱而已。没有爱,她没有任何底气去面对这个世界。尤其是在被南夏王的yu火肆虐之后。
“我好怕没有你,那我就一无所有了。”这是真心话,她所有的,不只有一个萧楚雄吗?
“我也是一样。”薄薄的泪光蒙住了萧楚雄的视线。他对玉奴的爱早已超越了**。玉奴是他的全部支柱,对他毫无保留。他感念这份依靠,让他的人生有了意义,让他不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被利用的棋子。这份依靠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爱,如何去爱一个人,而非简单粗暴的占有。尽管他并无玉奴这样解脱的宏愿,但他的整个人格升腾了起来,丰满高贵了起来。
几日间,捉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不管是薛攀的眼线,还是南夏王的细作,都关了起来。玉奴罚他们舂米,然后做成粥饭,布施给穷人。
公主府的书和琴都被搬了不少来,本是普通大宅的汉王府一下子显得有几分拥挤。弹了几日琴,手上的泡破了又长好,玉奴的心终于被乐音和诗文填满,情绪平稳了不少。如同在悬崖边垂死挣扎的行尸走肉,终于被救了回来,她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灵动。
人绝不能只有欲。如果欲主宰了全部生命,那便是魔。
而她离重回魔窟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薛攀终于按捺不住,派李公公来了。
“娘娘,皇上请老奴来看看你。”
“李公公别来无恙,只是,这里是汉王府,怎么会有什么娘娘呢?”玉奴温和客气的提醒他。
“是老奴疏忽了。公主殿下,如果身体已经复原,可否进宫探望陛下?他想您想的紧,也有很多政务想听听您的建议。”
“过去我说什么他都不肯听,现在却要我去给他捉刀。”玉奴有几分不情愿。
“您是为大周着想,自然也希望看见皇帝越来越勤政,不要行差踏错,给外敌入侵的机会。”
“我也想为国捐躯,可是皇帝不肯让我死。既然活着,总要有起码的健康,才能做事。现在我只是初初将养回了一口气,还请李公公转告陛下,求他再给我些时日。不然我这旧病新伤的,可不知能熬多久?”
“公主可有什么需要的?宫里御医和药材都是最好的。”
“我肩膀被那暴徒拉脱臼过,一直疼痛难忍,抬手臂都不顺畅,弹琴的时候经常听见肩膀的骨头在响。李公公帮我问问可有专攻筋骨的医生吗?”
“奴才记下了,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那个小太监,怎么样了?”玉奴低声道。
“还在宫里守着藏娇阁。”
“那我过几日回宫的时候,可千万要以公主的名义,给我开辟一个新住所,不要让我遇到后宫的人。还请李公公只让殷子来伺候我吧。”
“老奴一定亲自伺候公主,带上殷子换班。”李公公听见安排了回宫的具体细节,心下放松了许多,不辱使命了,于是道,“那公主先将养着,老奴去宫里回禀皇上,也开始给您开辟新住处了。”
“不是要议政嘛,就离处理政事的地方近一些,但不要被那些臣子遇上。你最会办事,看你安排了。”玉奴心下盘算的清楚,既不能住在后宫,免得介入宫斗,又不能让大臣有猜测。最好还能顺便离大内档案馆近一点,顺便把上次没有揭开的疑团解了。这穆怀玉若真是战神,且还转世在人间的话,那萧楚雄加上穆怀玉,一定能把南夏王修理的乖乖龟缩在南夏,说不定还能一路把他打发回葱岭老家。
“是,奴才在后宫和政务殿之间的地方选一处僻静住所,一定让公主满意。”
“李公公,我要带汉王进宫,随时听候调遣。还有,宫里细作众多,你之前也看见了,我需要汉王贴身保护我。若外人看见问起,就说是调遣汉王来议事的。所以,我在宫里的住所,如果有人问起,就以汉王的名义来搪塞。我自会戴面纱头冠,避免一切被偶尔看见的机会。”
“这……还要问过皇上。”李公公有些为难。
“皇上会懂我的顾忌和担忧。我可不想再被南夏王闯进宫劫走一次了。大周也丢不起这个人。”玉奴此番话一出,李公公也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