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轻车熟路,宝生带着玉奴身轻如燕的越过墙头。玉奴心说,幸好从小爬墙爬树爬山,否则临时学肯定要掉链子。他们一路轻盈的向住处进发,完全没有发现被盯上。
回到住处,薛攀依旧瘟神一样的等在那里。玉奴一进屋就僵住了。
“去哪儿了?”
“出宫转了转。”玉奴据实已告。
“去干什么了?”
“看看百姓的生活过的怎么样。”玉奴出宫并未做什么出格事,自然心里敞亮。
“过的怎么样呢?”
“很不怎么样。”
“我看你都带了些什么回来?”薛攀招手。
“殷子,拿去给皇上看看。”玉奴示意他。
宝生把那一大盒糖人儿放在桌子上,打开来,一个一个摆开给薛攀看。
“这是什么?”薛攀从来没见过糖人儿糖画儿。
“陛下可真是出身高贵,自然没见过这些民间的小东西。”玉奴忍着嘲讽,“这是糖熬化了作的画。有些是人,有些是山水,有些是随手画些什么。喜欢吃糖,可以吃。不喜欢吃糖,可以放着当装饰。”
“我还当你去看什么国计民生,原来就是这些小玩意儿。”薛攀反唇相讥。
“大周值得人想念的,就是这些鲜活的细节。原本无处不在的意趣,如今因为国力衰败而消失的几乎殆尽。连糖人儿都卖不出去,老百姓拿什么生存?”
“那你觉得是朕的错吗?朕难道应该叫人出宫,把街上的糖人儿都买回宫来摆着?”
“皇上,我买下来,只是自己喜欢。等不得已再回到南夏的时候,也有些大周的念想。”
“念想?”薛攀道,“难道你不想再回来了?”
“皇上,”玉奴深呼吸了一口,“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您让玉奴好累啊!”
“既然累了,就陪朕歇息吧。”薛攀就势把她揽在了怀中。
“皇上用过晚膳了吗?妃嫔们应该不会让您饿着肚子走吧?”玉奴微微昂着下巴。
“用没用过,都可以陪你一起用。那小太监,去叫李公公把晚膳准备好。朕要陪皇后用膳。”薛攀一边说着,一边去解玉奴的领口,“穿的这是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趁着晚膳上来前,朕陪你洗洗这宫外的一身俗气。”
“怕脏了陛下的眼,不如陛下回妃嫔处先睡?”玉奴退后一步,坚决不从。
“你今天是想跟朕对抗到底吗?”薛攀有几分怒气。
“皇上您多虑了。这里如此狭窄,怎么能容得下真龙天子呢?”阳奉阴违,玉奴已经得其精髓。
“你是不是不让我碰?”薛攀凑近玉奴,索性把话说开了。
“我已经和亲南夏了,怎么可以污了陛下的身子?”玉奴语气温和,话里全是机锋。
“我又不嫌弃你。”薛攀完全没听懂,再度凑上前。
“可是我嫌啊。”玉奴往后一退,眼睛里全是深意。
“你嫌我?”薛攀纳罕之至。
“陛下若再不回嫔妃处,被她们打上门来,就不好看了。”玉奴再退一步,满身紧绷的姿态都写着拒绝。
“你给过我多少难堪?不打算还了吗?”薛攀钻了牛角尖,绝不借坡下驴。一个箭步上前,死死的箍住了玉奴,推着她的后脑就往面前送。
“我记得有人说他不喜欢用强的!”玉奴拼命的梗着脖子,一字一句的敲打着薛攀。
“现在我偏喜欢用强的!你觉得有南夏王给你撑腰了,就可以公然拒绝我了是吗?现在这里可是大周的皇宫!”薛攀用尽力气,硬是把玉奴推到面前拥吻。忽然,手指被一个石头砸中了手指骨节,剧痛无比,他“哎呦”一声松了手,惊惶的看向四周。
四下鸦雀无声,如同不曾有人来过。他咬牙切齿道,“萧楚雄?!这个乱臣贼子!”
玉奴趁机逃离他的桎梏,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屋外,哪里有萧楚雄的影子?她忽然反应过来,萧楚雄去哪儿了?
这两间屋子并排着,另一间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没有人在。她心下一惊,该不会是又拿他做人质了吧?可是看薛攀的反应,认定暗器是萧楚雄打的,他就不应该被羁押起来。她瞬间更多了一层不祥的预感——这宫里还有南夏王的细作,该不会……
那就真的惨了!玉奴瞬间觉得浑身凉了一下。南夏王最忌讳的可不就是萧楚雄吗?没了他,大周便长驱直入,自己也再无依靠了。
“皇上,娘娘,晚膳到了。”李公公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里面是盖好的各种御膳,“娘娘怎么出来了?外面多凉啊?”
“没事,我出来看看月亮。”玉奴尴尬的笑了笑,一抬头,天空中乌漆嘛黑,别说月亮了,星光都不见。彤云遮天蔽日,不知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
李公公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看到薛攀正怒气冲冲的看着外面的玉奴,立刻就明白了道理,忙劝道,“皇上,娘娘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何必置气呢?看在她为了大周在西域受苦的份儿上,您就大人有大量,多包涵包涵女人的小脾气。”
薛攀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玉奴正俯在隔壁的窗户上,敲了敲。没有回应,她推开了门。黑洞洞一片,她想找李公公借灯,一回身,薛攀正在身后:“好好把晚饭吃了吧,你撒气也该撒够了。”
“汉王应该也没吃饭,我想叫上他一起。”玉奴故意的。
“他一定是在暗处保护你,你何必辜负他一番苦心呢?”薛攀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你难道不记得,今天他看见我,刻意避开吗?”
“我怕南夏王的细作暗害了他,大周没了可靠的将领。”玉奴的眼睛里全是坦诚。
“你就不怕是我的人害了他,让你只能乖乖屈服于我?”薛攀又开始犯蠢了。
“不会的。”玉奴心说,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不先拿来对付南夏王,是失心疯了吗?但她嘴上说的是:“你人那么好,也就是嘴上出出气,才不会那么小心眼儿,也不会干出那等下做事来。”这一抬,然后把台阶撤了,薛攀被架在高处下不来,也是拿她没了办法。总好过直接对抗,也让薛攀终于不至于难堪。
他们两个都想知道,刚才的那个石头子儿是谁打的。
“怎么这么慢?还以为你走丢了。”李公公抱怨着殷子。
“我端着汤呢,生怕洒了。只能一点一点慢慢走。您走的那么快,我还真迷路了,好不容易找回来。”殷子两个眼睛还直勾勾的盯着托盘,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喘大气。
那托盘里确实有几个汤锅,还有几个煲菜。
“李公公,你去找找汉王在哪儿,叫他来一起用膳吧。”薛攀故作大度。
又来了,这样的场景之前发生的时候,另一头坐的人还是先帝云之彬。玉奴撇了撇嘴:“皇上,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么大度。”
“是吗?那你是在夸我了?”
“天色不早了,我看皇上也困了,快些回去歇息吧。我自己等汉王吃饭就好。”玉奴的口气温柔又懂事,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但就是把薛攀气了个不轻。
“你!”薛攀终于没忍住,“自己等吧!”他甩手走了。
玉奴冷冷的转过身,口中说着“恭送皇上”,人却一眼都没有看他。慢慢走到桌子前,盛了两碗汤,叫宝生和她一起坐下,喝着汤等萧楚雄。
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萧楚雄走了进来。玉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宝生忙上前去,给她拿了拿肩。手法极之娴熟高超,一下手,玉奴就觉得骨头松了一半。
“这技术也是你师父教的?”
“没有,这是兰若甫叫人培训的。”
萧楚雄并不做声,玉奴问他:“你去哪儿了?一天都不见人?”他也不答话。
“饿了吧?快吃饭,就等你了。”玉奴招呼宝生先坐下,把一个个菜上罩的盖子都揭了起来。
“在陇西,最想念的就是宫里的各色好吃的。可把我苦死了!做梦都在想。”玉奴还难以释怀那泼洒在地上的花生芽。
“玉奴姐姐,要不我跟你一起去,也好照顾你?”宝生关切的说。
“你去了,万一被认出来,就大事不妙了。”
“这个倒也是。我并不知道这个殷子是与谁交好,别到时候亲爹亲妈在面前都不认得,那就露馅了。”
“你一个男人,照顾玉奴不合适。”萧楚雄瓮声瓮气的接了一句。
“还是孩子呢。”玉奴道。
“已经成年了,男女有别,你不该离玉奴太近。”萧楚雄脸上有点黑。
宝生看看玉奴的脸色,又看看他的脸色,闷声不响。扒了几口饭,站起来道,“你们说话,我去给你们站岗。”
宝生走后,玉奴道,“你看这孩子多懂事?你还那么凶的对他。”
“我就是觉得蹊跷。他的师父,来历不明,他的武功,也看不出流派,哪儿哪儿都透着奇怪。”
“他多少年前就救过我的命,若想害我,不用等到今日。”
“怕就怕不是他要害你,是有人利用你对他的信任来害你。”
“刚才那个石子是你打的吗?”玉奴想起方才的疑窦。
“是宝生,我看的清清楚楚。”
“你在哪儿看的?今天你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一直不见你人?”
“我一直在高处看着你。”
“你轻功不是不好吗?”玉奴奇怪。
“谁说用轻功了?就不能用智商?”萧楚雄瞥了她一眼,“你以为你在档案馆那么久,相安无事,是为什么?”
“原来是你啊!”玉奴笑了,“有你真是好啊!刚才我好怕你是被南夏王的细作捉了去或者怎么了,担心的要死。”
“我要是那么菜,你会看得上我?”
玉奴幸福的笑着:“有你在,我就一定不会有事。你跟着去宫外了吗?”
“有啊,不过听不见你们说什么。”
“南夏王的部队还是伤害了不少姑娘。”玉奴的脸色暗了下来。
“哪有几支部队不会□□妇女?总是有人趁乱下手,这是人性,主帅都不一定管的了,何况他是王?王能把主帅管好,面子过的去,便已经是难事了。”
“你还为他说话?”
“我不是为他说话,是告诉你事实。这也是我一直担心你的原因。底层的士兵,长年累月离开家乡,天天想的都是女人。我在前线的时候,每天耳朵边听的都是他们商量怎么抢女人。”
“所以,在他们眼中,女人不是百姓,是战利品?”
“其实是的。”
“所以我根本也没救的了什么人。”玉奴的脸色晦暗了下去。
“若不是你要求南夏王不得骚扰百姓,死的女人会更多,多几十上百倍都不止。”
“这样安慰自己,仿佛自己还真是个英雄了。”玉奴自嘲道,“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战利品的代表而已。”
萧楚雄握住了玉奴的手。“战利品”这三个字,他每次听见,都心如刀割。他便是那个失败的将军,自己的妻子都被敌军掳走做了战利品。英雄保家卫国,保不了自己的爱人。
“哦,不对。”玉奴神经质的笑了笑,“我才是这场战事的因,我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祸水,都是因为我。谁叫我自作聪明去救父亲?谁叫我被雄鹰看见?谁叫我天生就是个杂种!大周和南夏都不认我?!”
忍了这许久,直到见到萧楚雄,直到只有他的时候,她才可以把憋在心中的话说出来。本来,她觉得自己的痛苦至少也是有些意义的,但今晚听到的事,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毫无弥补。曾经那些在她面前闲言碎语的士兵们的话,更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每每浮上心头。
萧楚雄抱住玉奴,不知说什么好。他知道她的经历,换做任何人,都难以如她一般进退得宜,至少表面还维持着体面。玉奴就是这样一个哪怕浑身都是血窟窿,依旧不会撒泼打滚,依旧一副傲骨铮铮的样子。她的所有脆弱敏感伤怀,都只在他一个人面前展现。
“都已经忍到现在了,为什么还看不到我有什么用?”玉奴泣不成声。
“你有政治才华,是治世良才。由你在幕后推动改变的法案,救了很多人。我相信以你的才华,无论是南夏还是大周,最后都会以你为荣。你会改变这个世界的!”萧楚雄安慰着玉奴。
“政治才华?”玉奴惨笑:“我没有!我做不到为了利益为了权力就去杀人,杀功臣杀权臣杀曾经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你知道我在档案馆都看到了什么吗?我很失望!我对所谓的明君盛世统统失望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