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器 第4章 试探

周一早晨，沈玉是被闹钟叫醒的。他伸手按掉手机，闭着眼缓了两秒，然后听见对铺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卫子高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沈玉在黑暗中睁开眼，隔着床帘缝隙看见对铺的轮廓动了动。

七点四十分。他们八点有课。

沈玉拉开床帘的时候，卫子高已经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睛半睁不睁，卫衣套了一半卡在脑袋上。沈玉看了他一眼，迅速把视线撤回来，踩着梯子下床。他蹲在书桌前找课本，听见卫子高从床上跳下来的声音——拖鞋啪地落在地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经过沈玉背后，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的拖沓感。

沈玉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卫子高停了一下，就在他背后两步的位置。

"你带笔了吗？"卫子高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落下来。

沈玉愣了一下，抬头。卫子高正低头看他，眼底还带着起床的惺忪，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沈玉脑子空白了一秒，说："带了。"

"借我一支。"卫子高伸出手，掌心朝上。

沈玉从笔袋里抽了支黑色的，递过去。卫子高的指尖接过笔的时候，轻轻蹭过沈玉的指腹，干燥的、微温的触感。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拎起书包往门口走："走了，要迟了。"

沈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把笔袋塞进书包，跟了上去。

上午的课沈玉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坐在卫子高斜后两排的位置，看着卫子高的后脑勺和偶尔侧头跟赵鹏说话时下颌线的弧线。卫子高接笔时那一下有意无意的碰触，在沈玉脑子里反复重播，他怎么想都觉得"应该只是不小心"。正常人递东西接东西本来就会有肢体接触，这太正常了。他试图用这个逻辑把自己安抚下来，但心里那个不安分的念头一直在小声说：那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下课后四个人一起去食堂。赵鹏在前面聊足球，李涵偶尔接一句，沈玉走在后面，卫子高走在他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身位的距离。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人潮涌过来，卫子高很自然地往沈玉那边侧了半步，手臂外侧碰了一下沈玉的手臂，然后他伸手在沈玉肩膀上虚虚一挡——像是在人群中为他隔开一条路——又松开了。

"……谢谢。"沈玉说。

"嗯。"卫子高已经大步往前走了。

沈玉盯着卫子高的背影，他刚才碰过的那块肩膀皮肤像被烫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降温。

这天晚上，沈玉回到床上拉好床帘之后，对着野火的主页发了很久的呆。今天的视频是下午发的，内容是校园里一条落叶很多的路，镜头从地面摇到树梢，配了一段口哨声——卫子高的口哨，清亮、带点随意的转调，吹的是某首沈玉没听过的民谣。

他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边上听。然后他打开评论区，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今天吹的是哪首，好好听。"

安全。不出格。他对自己很满意。正要锁屏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私信。

沈玉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的私信列表从来都是空的——他只评论，不私信，也从来没收到过任何私信。他点开那个红色的"1"，看清发件人ID的瞬间，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野火。

私信内容只有三个字："好听么。"

沈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野火为什么要私信他？他评论了那么多条，野火从来没私信过他，为什么今天这条突然就回了？"好听么"——这是在跟他互动，还是只是系统自动回复？不，系统不会自动回复私信。

沈玉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深呼吸了两次，然后重新拿起来。他犹豫了很久，打字："好听。老师今天心情好？"

发送。他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不敢看。过了大概十秒，手机又震了。

"嗯。今天还行。"

沈玉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卫子高此刻就睡在对铺，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不超过两米。他正在用野火的账号，给他对铺的室友发私信。而卫子高本人，可能也正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等着他的回复。

这个认知让沈玉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打字的手有点抖："老师心情好是因为天气好？"

"不是。"野火回得很快，"因为碰到了个有意思的人。"

沈玉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他捧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翻了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有意思的人"，谁？野火碰到了谁？跟他说这个干什么？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想打"谁啊"，又觉得太直白；想打"哦"，又显得太冷淡；想打"嘿嘿"，那是赵鹏才会发的语气词。

他最终打了："那很好啊。"

隔了大概半分钟，野火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沈玉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没有再亮起来。他把对话框往上翻，来来回回看那几行字——"好听么""因为碰到了个有意思的人""嗯"——试图从中解读出任何可以证明"野火说的是自己"的蛛丝马迹。但他解读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敢解读。

他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面朝墙壁闭上了眼。对铺卫子高的呼吸声传过来，均匀的、平缓的，好像已经睡着了。沈玉听着那个声音，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他睡着了。

而对铺的卫子高其实一直醒着。他侧躺着，手机屏幕黑着，放在枕头旁边。他听着沈玉的呼吸声从清醒时的微微急促变成睡熟后的绵长均匀，然后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有意思的人。"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重新默念了一遍。从高三暑假那个深夜在后台第一次看见"性感小野狗"的评论，到开学第一天对上沈玉那双安静又躲闪的眼睛，再到昨天在磨砂玻璃后面看见沈玉对着手机屏幕打打删删的剪影。所有的片段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他还没打算说出来。但今晚的私信只是一个开始。

他想看看沈玉会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