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沈玉的生物钟自动校准成了卫子高的时间表。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个早晨他睁开眼,正对上天花板的裂缝,然后听见对铺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卫子高醒了。从那之后,沈玉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变成了闭着眼等那声床板响。它来之前他不动,它来之后他再翻身假装刚醒,然后隔着过道跟卫子高说一声"早"。声音要平,表情要松,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要刚好卡在"自然醒"的区间里。
沈玉把这套流程执行了七天,觉得自己可以去演戏。
周三上午没课,赵鹏拉了个群说要一起买宿舍用品,拖把扫帚垃圾桶收纳盒,四个人浩浩荡荡去了学校后街的超市。卫子高推着购物车走在前头,沈玉跟在后面,中间隔着赵鹏和李涵,目光落在卫子高后颈那块晒成浅蜜色的皮肤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
"沈玉你要不要买个床帘?"赵鹏回头问他,"我看隔壁宿舍都装了。"
沈玉正要说不,卫子高先开口了,头也没回:"装床帘干嘛,挡光?"
"私密空间呗。"赵鹏说,"有些人喜欢,比如我,我在帘子里头裸睡都没人知道。"
李涵推了推眼镜:"现在已经知道了。"
赵鹏哈哈笑了两声,卫子高也笑了一下,推着车拐进生活用品区。沈玉没说话,他本来确实不打算买床帘,听见卫子高说"挡光"的时候不知怎么就改了主意。他拿了一包深灰色的床帘放进购物车,赵鹏咦了一声:"你不是说不装?"
沈玉说:"突然想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装。大概是那天晚上他又躲在被子里看野火的视频,评论发到一半忽然心虚——万一卫子高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床铺的时候看见屏幕上的"野火"两个字呢?虽然这个概率约等于零,但沈玉还是决定加一道物理屏障。
深灰色的床帘拉上之后,沈玉从里面看出去什么都看不见,但外面的人看进来也同样什么都看不见。他缩在这方小小的密闭空间里,终于敢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对着野火的视频一格一格地看。卫子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进来,低哑的、带着颗粒感的哼唱,和两米之外的真人之间隔了一层床帘、一个过道、以及沈玉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去捅破的那层东西。
他偷偷看卫子高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早上去食堂的路上,他走在后面看卫子高的后脑勺。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在球场边看卫子高运球,看汗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看他在三分线外抬手投篮时卫衣下摆掀起来那一截腰。图书馆占座,他选了卫子高斜后方的位置,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卫子高侧脸的轮廓和低垂的睫毛。
这些时刻他都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超过三秒,然后迅速落回书本或手机屏幕。赵鹏和李涵什么都没有察觉。
但卫子高察觉了。
他不是那种对周围环境迟钝的人。事实上,他从小就对"被注视"这件事异常敏感——做视频号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能分辨出镜头后那些目光和生活中偶然一瞥的区别。而沈玉的目光,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有某种让他无法忽略的黏稠度。
最开始只是余光里飘来的、迅速收回的触碰。卫子高没在意,室友嘛,刚认识的时候互相打量两眼的都是正常的。但一周过去,那种打量的频率和时长明显超出了"互相熟悉"的范畴。
卫子高后来悄悄做过一个测试。
某天下午他在宿舍录视频,录制键按下去之前,他故意把手机角度调偏了一点。平常他拍的都是右半边身体,这次他往左转了十五度,好让正对着书桌的沈玉能更清楚地看见他正面。然后他低头假装调设置,余光在手机黑屏的反光里捕捉到沈玉的动静——沈玉从课表上抬起头,目光从卫子高的锁骨移到小腹,停了两秒,然后极其迅速地落回桌面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四秒,但卫子高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卫子高在食堂做了第二次测试。他故意把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旁边桌的赵鹏和李涵都在低头吃饭没注意,而沈玉——卫子高在低下去的那个瞬间用余光瞄了一眼——沈玉的视线跟着他的动作从肩膀滑到腰、再从腰回到肩膀,全程无声。
卫子高直起身坐好,嘴里嚼着饭,表情若无其事。但他心里已经有个猜测成形了。不确定,还得再验。
验证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六晚上,赵鹏和李涵去参加同乡聚会,宿舍里只剩沈玉和卫子高两个人。沈玉坐在书桌前看书,卫子高在对面打游戏。宿舍很安静,只有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沈玉翻书时纸张簌簌的轻响。
九点的时候卫子高站起来:"我去洗澡。"
沈玉没抬头,嗯了一声。
卫子高走进洗手间,关门,水声哗啦啦响起来。沈玉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他把书合上,犹豫了两秒,拿起手机,打开野火的主页,开始翻评论。他翻到自己前几天那条"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特别软想摸",底下已经有二十多条回复在排队:"我也想摸""姐妹你说了我不敢说的""野火老师真的不打算露脸吗"。
沈玉的拇指按在评论框上,正琢磨今晚发点什么,洗手间的门忽然开了。
卫子高擦着头发走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沿着胸肌的弧线往下滚。他只穿了条运动短裤,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沈玉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锁过去——从锁骨的凹陷滑到胸口起伏的轮廓,再往下经过腹肌分明的沟壑,在人鱼线收进裤腰的地方猛地刹车。整个过程只有一秒。他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他不知道的是,洗手间的门玻璃是磨砂的,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能隐约看见里面人的剪影。卫子高在里面的时候,透过那层磨砂玻璃,看见沈玉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长的呆,然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打完又删,删完又打,反复了好几次。
卫子高推门出来的时候,眼睛在沈玉低垂的头顶和发红的耳朵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后台。新评论的通知亮了——来自"性感小野狗":
"今晚想听点什么,老师开口说句话就行。"
卫子高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五秒,然后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低着头、耳朵红到快滴血的沈玉。
他什么都确定了。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声音平平地开口:"沈玉。"
沈玉肩膀一僵,抬起头。卫子高没看他,正在拿毛巾继续擦头发,语气懒散:"明天早上几点的课?"
"……八点。"
"哦。"卫子高站起来,把毛巾挂回椅背,往梯子那边走,"那早点睡。"
沈玉看着他的背影爬上床,半天没回过神来。那句"老师开口说句话就行"的评论还亮在屏幕上,而刚才卫子高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来的时候,沈玉的心脏猛地跳重了一拍——那把声音、那个语气、那个尾音微微上挑的习惯,和视频里一模一样。
他关掉手机,爬上床,拉好床帘,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耳膜。
他不知道的是,对铺的卫子高正枕着手臂面朝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确认了,但没打算拆穿。他打算再看看——看看那个白天面无表情、晚上骚话连篇的沈玉,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