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安市的冬天干燥而清冷。
空气干得嘴唇发紧,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
刘璃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应用,明晃晃一行字:今日夜间有小到中雪。
她没太当回事,揣进口袋,裹紧围巾,往学校走去。
第一节课间,欧轻涟从二楼的窗边探起身,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银灰色的小设备,在手里掂了掂。
“你带这个干嘛?”坐他前面的云晓星回头瞥了一眼。
“今天可能要下雪。”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镜头自动校准。
“预报不一定准。”
“万一呢。”他把云台相机收回去,动作很轻,“真下雪了,就能拍点东西。”
云晓星没再说什么。
他们班的欧轻涟就是这种人,话不多,但口袋里总揣着些小玩意。录音笔、云台相机、微型三脚架。
一墙之隔的一班,早读声整齐划一。
白胭时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荣馨盈在旁边轻声背单词,将莫致翻着地理图册,江欲年靠着椅背看题,刘璃低头订正作业。
两个班隔着一道连廊,各是各的节奏。
上午第二节课后,天开始变了。
阳光淡下去,云层越积越厚,从浅白变成一种均匀的灰白,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棉絮。
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有人伸手拧亮了顶灯。
云晓星站在走廊上,伸手探了探栏杆外的温度,又缩回来呵了口白气:“降温了。”
“你测温度用手?”白胭时从隔壁班门口走出来,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
云晓星笑了笑:“管它准不准呢,下了就能打雪仗。”
白胭时看了一眼天上越积越厚的云层,没有接话。
第三节课时,风一阵一阵灌过来,把走廊尽头的窗户吹得砰砰响。
有人去关了窗,风声被隔绝在外面,天色却还在持续地暗下去。
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沿上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像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不知谁先开了口:
“哎——”
“真的下雪了!”
靠窗的同学已经把手伸出去接了。二班这边,欧轻涟的手指搭在相机包上。
云晓星转过头去,目光追着一片旋转的雪花飘过窗沿。
天欲殷抬起头看了一眼,笔尖停了半拍,又继续落下。
一班那边动静更大。
荣馨盈连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探着脖子朝窗外张望:“下了下了!真的下了!”
老师敲了敲黑板:“看什么?一群北方人,又不是没见过雪。好好听课。”
教室里笑了一声,又迅速收住。
笔尖重新划动纸面。窗外雪落得坦然。
放学铃响起的时候,外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楼道里涌出一阵骚动,有人趴到窗边,有人直接冲下楼梯,在台阶上伸手接了一把雪,看着它落在掌心化成水,又去接第二片。
云晓星走在最前面,出了教学楼门就抬头站在原地,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没有去拍,就这么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白胭时从门口走出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她经过云晓星身边时停了一步:“走了。”
“嗯,来啦。”
两个班的人陆续汇在一起,出了校门往右拐。
荣馨盈走在最前面,围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伸手接了一把雪又拍掉:“人才公园,走!”
人才公园离学校近,10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地方。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来,在雪幕中晕出一团团橘黄色的暖光。
公园不大,湖边几盏灯懒懒地立着,长椅和树影都覆着一层白绒。
人少,安静,脚步声一深一浅地陷在雪里。
荣馨盈第一个蹲下去,把雪捏成一个球,朝将莫致扔过去。
将莫致偏头躲开,雪球擦着他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炸开。
“行,你等着。”他低头去团雪。
云晓星已经躲到白胭时身后,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一边笑。
天欲殷没有参与,站在湖边,低头看水面上落雪的样子。
江欲年抱臂站在旁边,肩上落了一层白。
刘璃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仰起脸,看了会儿雪,伸出手掌,等了很久,才有一片落进掌心,凉丝丝的,像几秒钟的冰凉轻轻点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雪仗从两个人扩散成了混战。
雪球在路灯下来回飞,白色的弧线一道一道划过去,砸在外套上、围巾上,散成粉末,又落到地上。
笑声混着喘息声,在空旷的公园里被冷空气传得很远。
荣馨盈追着将莫致绕了大半个湖边,手里的雪球换了一个又一个,准头越来越好,将莫致一边躲一边回扔,两个人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圈乱糟糟的脚印。
云晓星蹲在花坛边上,团一个扔一个,专挑背对的人下手,扔完就缩回去,笑得直不起腰。
白胭时站在外围,偶尔不紧不慢地扔一个,准得惊人,每次都能正中目标肩头或后背,荣馨盈中了两发以后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她:“你怎么这么准?”
白胭时没有回答,只是又低头团了一个扔了过去。
江欲年本来站在湖边,被荣馨盈一个雪球擦着耳朵飞过去,才弯下腰慢慢捏了一个紧实的,抬手扔过去,正中她背包正中央。
荣馨盈“啊”了一声,转过来瞪他:“你故意的!”江欲年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璃也加入了,她安静地团雪球,站在几步之外,看准了再扔,力道不大,但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总能让人措手不及。
欧轻涟一直站在外围,相机稳稳举着,镜头跟着跑动的人移动,偶尔拍一拍湖面,偶尔拍一拍落满雪的长椅。
他拍得投入,身边飞过几颗雪球也没躲,站得安安静静的。
直到一颗雪球砸在他相机上,碎雪溅了屏幕一片。
他低头擦了一下,还没擦干净,另一颗又砸在他后背,散了一肩的碎雪。
他回过头,将莫致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攥着半团雪:“别拍了,过来一起玩。”
“是呀,拍好久了。”云晓星在后面跟着说,手里端着一个新团的雪球。
欧轻涟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他们几个,低头把录制模式打开,把相机放在旁边空着的那张长椅上,镜头朝着他们几个人所在的方向,然后弯腰抓了一把雪,随手捏了捏。
第一个雪球从他手里飞出去,没什么力气,歪歪斜斜地落在将莫致脚边,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将莫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团白印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
欧轻涟看了看自己扔出去的那个雪球,又看了看将莫致的表情,难得地也弯了一下嘴角。他蹲下去,重新抓了一把雪,这一次捏得稍微紧了些。
雪地上重新热闹起来。
长椅上的相机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点在冬夜里一闪一闪,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眼睛,录下雪落的速度,录下奔跑的脚步,录下所有人的笑声和喘息。
这一局直到所有人都跑不动了才停。
大家散落在湖边和长椅附近,各自喘着气。白雾一团一团从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雪落的声音。
欧轻涟走回长椅边,拿起相机看了一眼,指示灯还亮着。
他按掉录制键,把相机收进了包里,拉上拉链。
荣馨盈慢慢直起身来,朝白胭时走了过去。
她停下,看着白胭时,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她把手伸出来,掌心向上:“来,跳一支。”
白胭时看着她,没动。
“就随便跳两下。”荣馨盈往前伸了伸手,目光没有移开。
白胭时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指尖冻得有些发红。
她没有犹豫很久,伸出手,搭了上去。
荣馨盈的掌心是暖的。
她把另一只手搭在白胭时腰侧,然后轻轻哼起一段旋律。
不成调,很轻,像是只有她们之间才能听见的声音。
她们的脚步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起初白胭时只是在跟,但她的步子很快就顺了,像被风带动一样,跟着荣馨盈的节奏旋转起来。
雪落在那片被人踩过的空地上,很快又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
一旁安静了好久。
直到荣馨盈转了最后一个圈,松开手,弯了弯腰,做了一个夸张的谢幕动作,额发因为转圈散下来几缕,她也不去拨,就那样笑起来。
白胭时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看着荣馨盈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可以啊。”云晓星小声说。
“是带得好。”将莫致补了一句。
“行了行了,走了,热可可去。”荣馨盈一把拽过白胭时的手,还带着刚才的体温。
雪还在落。
几个人沿着湖边的路往外走,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很快又覆上新的。
走到公园门口,路灯下,二班的三个往左,一班的五个往右。
云晓星回头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荣馨盈喊了一声。
“明天还下吗?”她又问了一句。
“预报没说。”白胭时回答。
“那今天这点就够用了。”欧轻涟走在远处,拍了拍相机包,声音穿过雪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雪落满肩头。
灯光把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都照成一粒细小的光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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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寒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