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雪没有停。
比昨天小了些,变成细细碎碎的颗粒,被风兜着,斜斜地往下飘。
早上六点半,刘璃被闹钟叫醒,在厨房里碰到周映可。
周映可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
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句:“粥好了,趁热。”声音像隔了一层纱布,闷闷的,没有昨天那种清亮。
刘璃应了一声,走过去拿碗,借着盛粥的目光,看了她妈一眼。
只一眼,她的动作就慢了半拍。
周映可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大衣,领口磨出了绒边,没有化妆。
这本来没什么,她妈向来素面朝天。
但今天的周映可不一样。
脸色是黄里透着灰的,那种没有血色的黄,像纸放了太久,边缘受潮变了色。
眼窝深深陷下去,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皮微微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一整夜没有合眼。
她的头发草草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落下来,没有别上去。
嘴唇干涩起皮,嘴角边还有一小片脱落的白色死皮。
整个人比昨天整整缩了一圈,肩膀窄窄地耷拉着,像大衣挂在衣架子上,没有肉托着。
刘璃端着粥碗,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有问,把碗放下,又把热好的牛奶推到她妈面前。
“你喝点东西再出门。”
周映可摆了摆手:“我不饿。”
“你脸色不太好。”刘璃说,“是不是昨晚没睡?”
周映可低头拿湿帕子擦了擦台面,动作很慢:“睡了一会儿。”
刘璃没有再多说。
她把牛奶又往她妈手边推近了一点,转身去阳台收伞。
等她再回到厨房的时候,牛奶杯已经空了,杯壁的泡沫还没来得及挂完整,显然她妈是灌下去的,不是喝下去的。
周映可已经把包收拾好,站在门口等她。
背靠着门框,闭着眼睛,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子,随时都会顺着门框滑下去。
刘璃走过去,接过她手里装着文件袋的包,轻轻地说:“走了。”
两个人下楼,都没有说话。
从家门口到民政局的路上,周映可一直看着窗外。
刘璃坐在她旁边,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看她的脸。
周映可的脸侧过来,被灰白的天光映着,憔悴得近乎透明。
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
她抬手理了一下头发,手指瘦得骨节突出,指甲没有涂东西,干了活的红肿缠着冻疮的暗红。
刘璃转过头去看自己这侧的窗外,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妈不瘦的。
小时候周映可的肩膀是厚的,是那种抱起来有肉垫的厚。
这几年,一年比一年薄,到今天已经薄得像没有骨头的冬衣。她知道她在为什么瘦。
她什么都没说,把目光移回窗外,过了很久,才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到民政局的时候,雪小了一些。刘樊恩已经到了,站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她们来了,他没有迎上来,而是把烟踩灭,站直了。
三年了。
刘璃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去年春节。
他没有回家过年,只转了一笔钱,周映可平静地收下,没有打电话问。
周映可从来没有在刘璃面前说他一句不好。
哪怕刘璃自己看见过那些他没有回来睡的夜,她妈也只是说“工作忙”。
哪怕周映可半夜起身上厕所时路过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一个人对着窗外坐了很久,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客厅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干净的沙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昨天在窗台上写名字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刘璃心里从来没有念过周映可的名字,她一直叫她妈。
但她记得有一次,刘樊恩不在家,周映可生病,发高烧,睡在沙发上。
她烧得迷糊,忽然说了句梦话:“樊恩……你把门关好,别再让风刮进来了。”她说的是风,还是人。
这样的人,刘璃见过太多回。
三个人前后走进民政局大门。
大厅的灯管白得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一层霜。
今天来办事的人不少,离婚窗口这边排了好几个男女,都是沉默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哭。
队伍慢慢往前挪,最后轮到他们的时候,周映可和刘樊恩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工作人员翻开文件,例行公事地念了一段话:“你们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是否确认?”
“确认。”刘樊恩说。
周映可停了一下:“确认。”
两个人分别签字。
刘樊恩的笔动得很快,三两下就签完了,把笔搁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往椅背一靠。
周映可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刘璃坐在不远处,看见她妈握笔的手腕,瘦得像一截干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等了多久,刘璃就等了多久。
最终周映可的笔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写得很慢,收笔的时候多停了一下,才放下笔。
工作人员又说了什么,然后那枚钢印就落下来了,“啪”的一声。
刘樊恩接过离婚证,没有多看,起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目光里没有波澜,扫过周映可的脸,又扫过刘璃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始终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大门,身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连头都没有回。
周映可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本红色封皮的离婚证,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轻声问了句:“大姐,还有什么事吗?”她才像回过神来,摇摇头,拿起本子放回包里,拉了拉拉链,站起来。
刘璃已经走到她身边。她没有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妈的手臂。
周映可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水纹的井水,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浅。
她轻声说:“走吧。趁天还早。”
刘璃往她身边走了一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门外,雪还在落。
周映可在台阶上站定了。
刘璃在她后面一步的位置,看见她妈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扶住了一旁的路灯杆。
头顶的雪粒被风吹到她脸上,有几颗落在她发白的嘴唇上,慢慢化掉。
周映可看了一会儿那雪,开口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璃,妈有点晕。”
刘璃快步走上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大衣,她摸到周映可的臂弯,细得她一手就能圈住。
她低头看她妈的脸,比刚才在大厅里又白了一层,灰中带着一股纸一样的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看不太清眼前的景物,靠着灯柱,背部慢慢弯下去,重心往下滑。
“低血糖了。”周映可闭了闭眼,“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什么东西。没什么大事,歇一会儿就好。”刘璃知道她是身体撑不住了。
她把她妈扶稳,看了看4周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只好让她靠实灯柱,低头翻她的包:“妈,你包里有没有糖?”
“没带。”
刘璃停了手。
她抬头扫了一眼四周,街对面有一家简陋的便利店。
她把围巾解下来,绕到周映可的脖子上系好,把大衣领子往里掖紧,又把她妈按坐到路边的台阶上,拿自己的围巾垫在她后脑和灯柱之间:“妈,你在这坐好,我去对面买点东西。”
周映可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好。”
“你在这等我。”
刘璃没有多说,转身快步穿过马路。
她几乎是小跑着进的便利店。
拿了一盒热牛奶,一小袋糖果,又拿了一包牛奶巧克力,周映可最常吃的那种。
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收银台,排在前面只有一个老人,在数硬币。
一枚,两枚,三枚。
刘璃攥着温热的巧克力包装,不作声地站在身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对面,灯柱下,深色大衣的身影斜斜地靠着,一动不动。
她转回头,老人还在数。
手指干燥而缓慢,一枚硬币从指缝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刘璃弯腰帮他捡了起来,放进他掌心。
老人说了声谢谢,终于把零钱数完,走了。
收银员扫描,报价,刘璃把纸币递过去,抓起袋子转身就走。
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
她迈出便利店,脚步直直地朝着马路对面走去。
抬起头,朝那根灯柱看了一眼。
脚步停住了。
周映可不在灯柱下了。
灯柱下没有人。
只是她坐过的台阶边缘,有一小片被摩擦过的湿痕。
她的视线顺着那根空空的柱子往马路中间移,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道路正中,不是正常停法的位置,歪着的,车头朝着人行道方向,像是从某个方向突然拐出来的。
车子右侧的后视镜断了,挂着一颗白色的套子,垂落在门缝下。
车身侧面凹进去一大块,像被什么揉过。
更远一点的路上,深色的路面上,有一片颜色不一样的水渍,很大,深色的,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摊开着,像一块深色的绸布,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大。
人群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
没有人喊叫。
只有安静。
那安静比什么声音都刺人。
刘璃站在马路中央偏右侧的位置。
她的视线从那片深色的水渍,移到人群围成的圈子,再移到那可能位置的中间。
她手里还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她看见一个女人弯曲的膝盖,露在大衣下摆外,鞋掉了,落在两步远的位置。
刘璃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
有人看见她走过来,一个阿姨伸手拦了她一下,声音带着抖:“小姑娘……你别,你别过来……”刘璃没有停。
她偏过头,绕开那只手,从人群侧面挤进去,站到了最前端。
周映可躺在地上。
她原本就憔悴,就瘦,可现在她躺在冷湿的路面上,那张脸在灯下几乎和雪融成了一个颜色。
灰白,透明,嘴唇微微张开,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上停着几粒雪,没有化。
血从她的后脑勺方向流出来,在路面上漫开,汇成一片,又顺着路面低洼的纹路向砖缝里渗。
那件大衣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边角被雪水沾湿,深色更深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她的头发散在血水中,干枯的、没有光泽的头发,像一蓬没有根的荒草。
刘璃在两步外站着,没有动。
围观的人群看着她,有人小声说了句:“这是她女儿吧……”没有人回应。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女人,看着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慢慢蹲下来,先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伸出手,把她妈的头从路面上一寸一寸地托起来,拢进自己怀里。
她的手掌贴住周映可的后脑时,有温热滑过她的指缝。
她把周映可的头搂到胸口,搂紧,俯下身,用脸颊贴住她妈冰凉的额头,像小时候周映可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拍了两下,她自己的肩膀先抖了起来。
她抱着周映可,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喉咙里只有一丝极轻的气音,像风穿过裂缝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那件大衣上,落在她的肩上,一层一层地积着。
她抱着周映可哭了好一阵,才抬起脸来。她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人群。
她的目光越过周映可的肩头,落在前方十米外,那辆黑色轿车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被车灯和阴影分割成两半。
一个中年男人,隔着挡风玻璃,隔着那条越来越窄的雪幕,坐在那里,没有下车。
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就那么坐着。
他坐在那里,机械地握着方向盘,神情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一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马路中间、抱着周映可的那个女孩。
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刘璃看着那个男人。她眼底没有恨,也没有怒。
她只是看着他,隔着十米的风雪,隔着雪粒坠落的弧线,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低下头,重新把周映可的头搂进怀里。
她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那滴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暗红色的,像掺了铁锈的红色液体,从她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周映可苍白的脸上。
那滴不算大的血泪落在周映可的颧骨上,沿着她冰凉的面颊缓缓滑下去,像为一张已经合幕的脸,落下了最后的幕布。
她只是闭了闭眼,额头抵着她妈冰凉的皮肤,雪落在她们两个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送别。
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姑娘,你让一让,让医生来。”
她松开手,退后一点,看着别人把周映可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白布盖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她妈的脸最后一次消失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开走,警笛声被风雪一点点吞没。
有人走过来问她:“你父母还有别的亲人吗?谁帮你料理后事?”
她张了张口,说:“我。”
别人又问:“你有什么大人的联系方式吗?”
她说:“没有。只有我了。”
那天傍晚,她在殡仪馆的登记单上,一笔一画地填下了几个字:
母亲:周映可。
周。映。可。
三个字,她写得格外慢,一笔一画,写得端正,写得干净。
她母亲走的时候,脸是憔悴的,灰白的,像一片被风抽干了水分的叶子。
但她记得,小时候,周映可的头发是黑的,脸是满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肩膀上扛得起她整个人。
那年夏天,周映可把她架在肩上走回家,说:“我女儿以后会比我过得好。”现在她只记得那天的雪,还有落在那张脸上的那滴血泪。
雪还在下。
她站在殡仪馆的台阶上,雪花落满肩头。
这一天,她送走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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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