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多云。
见山中学今天的校园氛围和平时不太一样。
广播站在课间放了一则通知,大意是学校话剧社团参加市级展演的剧目《仙女》将于明天正式演出,今天全体演职人员全天在礼堂进行最后一次联排,相关同学的请假手续已由社团指导老师统一办理。
这条通知在大多数班级里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但对一班和二班那几个认识云晓星的人来说,还是留意到了。
一班这边,课间的走廊上人来人往。
荣馨盈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食堂买的豆浆,喝了一口之后说了一句:“晓星今天不在啊。”
“嗯,一大早就去剧院了。”刘璃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但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当个道具,“我听她说今天要从早上一直排到晚上,午饭都在那边解决。”
“好拼啊。”荣馨盈说,“那明天演出肯定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的。”刘璃笑了一下。
白胭时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准备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她路过荣馨盈身边的时候,荣馨盈自然地伸手把她的水杯接了过来:“我去帮你接吧,你回去坐着。”
白胭时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杯子递给她:“谢了。”
“跟我还客气。”荣馨盈拿着她的杯子,转身朝饮水机走去,步伐轻快,边走边回头补了一句,“要热的还是常温的?”
“常温就行。”
荣馨盈点了点头,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水。她接满之后,拧好盖子,走回来,把杯子递到白胭时手里。
白胭时接过杯子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在意这个细节。白胭时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
荣馨盈也靠回栏杆上,继续喝她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豆浆。
上午的课按部就班地进行。
语文课讲了一篇文言文,数学课讲了一套卷子的最后两道大题,英语课听写了上周布置的单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老师在讲台上讲,学生在下面听,偶尔有人走神被点名,偶尔有人回答问题时引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二班的教室在一班隔壁,隔着一道走廊和一个楼梯口。
课程表和大体进度和一班差不多,但任课老师不完全相同。
第二节课结束之后,二班的教室里也进入了课间该有的状态——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窗边聊天,有人拿着杯子去接水。
天欲殷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桌上摊着一本地理教材,翻到的是洋流分布的那一章,书页上画着几股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着暖流和寒流的流向。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但他的视线焦点并不在图上——他的眼睛没有在追踪那些箭头的走向,只是停留在某一个点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笔尖离纸面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就那么悬着,既不落下,也不收回。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概过了三四分钟,直到坐在他前排的同学转过身来想问他一道题,看到他那个状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天欲殷,这道题你做了吗?”
天欲殷没有反应。
“天欲殷?”
他像是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拽了回来,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聚焦了一瞬:“……什么?”
“这道题,你做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指的那道题,然后说:“做了。答案是负二到三的开区间。”
“哦,好,谢谢。”同学转回去了。
天欲殷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只有笔尖在上面压出的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盯着那个凹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又重新飘向了窗外。
坐在他斜后方的欧轻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
但他写完一道题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天欲殷的背影,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道题。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之后,食堂迎来了一天中最拥挤的时刻。
一班和二班的放学时间是一样的,所以两拨人几乎同时在走廊里汇合。
荣馨盈从一班教室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二班那边的人也陆续出来了。
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天欲殷和欧轻涟,但没有看到云晓星——当然看不到,她今天在剧院。
“走吧走吧。”荣馨盈回头朝教室里喊了一声。
白胭时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笔收进笔袋里,合上书本,走出来。
江欲年也从旁边站了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刘璃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荣馨盈说明天几点集合比较合适。
六个人在教学楼下汇合。
“将莫致今天也不在。”荣馨盈边走边说,“说是家里有点事,应该没问题能赶得上明天的演出。”
“那就好。”刘璃说。
六个人走进食堂,分了两张桌子坐下。
荣馨盈、白胭时和刘璃坐一桌,江欲年、天欲殷和欧轻涟坐隔壁那桌。
食堂里的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午饭时间的白噪音。
荣馨盈一边吃饭一边跟刘璃聊明天去看演出的事。
她在讨论明天穿什么、几点出发、要不要提前去买束花。
白胭时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荣馨盈问她“你觉得呢”的时候,简短地回答一句,然后继续吃。
荣馨盈跟她说话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去,把声音放低一点,白胭时也会相应地微微侧过头来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不自觉中缩短又恢复,像是一种不需要刻意维持的习惯。
隔壁桌,江欲年正在吃饭。
欧轻涟坐在他对面,吃得比他慢一些,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
天欲殷坐在江欲年旁边,面前的餐盘里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拿着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又夹了一根,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需要着急的任务。
江欲年注意到了。
他没有转头看天欲殷,但在他第三次夹同一根青菜、夹了三次才夹起来的时候,江欲年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他自己的菜,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几个人走得比较散。
荣馨盈和白胭时走在前面,并肩而行,肩膀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偶尔走路时手臂会轻轻碰在一起。
刘璃和欧轻涟走在中间,江欲年和天欲殷走在后面。
天欲殷走在最后面,距离前面的人大约有两三步的距离。
江欲年放慢了半步,等了他一下。
天欲殷察觉到他的速度变化,也加快了一点,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江欲年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下午体育课,你罚球丢了一个。”
“嗯。”天欲殷应了一声。
“少见。”
天欲殷没有接话。
江欲年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又并排走了几步,然后在楼梯口分开——一班和二班的教室在走廊的两个方向。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一班和二班是同一节。
两个班的学生在体育馆里汇合,体育老师安排了一场男女混合的篮球赛。
荣馨盈被分到了白胭时对面,她运球突破的时候被白胭时卡住了路线,尝试了两次都没过去,最后只好把球传给了旁边的队友。
“你防守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荣馨盈退防的时候问了一句。
“一直都可以。”白胭时说。
“那我下次换个方向突破。”
“你换吧。”
荣馨盈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跑回了自己的半场。
天欲殷也在场上。
他跑动积极,防守到位,该传球的时候传球,该投篮的时候投篮,动作没有任何问题。
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在暂停的时候会站在场边发呆,目光落在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直到队友喊他才回过神来。
欧轻涟没有上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他面前放着一瓶水,但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场上,但不是在看球——他在看天欲殷。天欲殷在场上跑动、接球、传球,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欧轻涟注意到,他在一次暂停期间,站在场边,目光落在体育馆高处的窗户上,看了很久,直到队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转回头来。
欧轻涟收回目光,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把盖子拧上,放回原处。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一班这边的走廊上,荣馨盈从书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拆开,往白胭时桌上放了两块,又往刘璃桌上放了两块。
她拿着袋子走到教室后排,往江欲年桌上放了两块。
“谢了。”江欲年头也没抬。
“不客气。”荣馨盈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
二班那边,欧轻涟也从书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饼干,拆开,往自己嘴里放了一块,然后把包装袋往天欲殷桌上推了推。
天欲殷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饼干,没有动。
“吃了。”欧轻涟说,语气很平,不像建议,更像陈述。
天欲殷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没有说谢谢,欧轻涟也没有等他道谢,把那袋饼干收回来,放回了书包里。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一班这边,班主任来转了一圈,交代了几句明天周末的注意事项,然后就让同学们自己安排时间。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说话声和翻书声,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荣馨盈在做数学作业。
她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在草稿纸上列了两三种方法都没算出正确答案。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白胭时正在低头写字,侧脸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很安静。
她没有打扰她,低头继续跟那道题较劲。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旁边传了过来,放在她桌角。
她展开一看,上面是白胭时的字迹,写着那道题的解题思路,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步骤,也没有任何解释性的文字,就是一个推导过程,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干干净净。
荣馨盈看完之后,在纸条空白处写了一个“谢啦”,折好,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放回了白胭时的桌角。
白胭时没有抬头看她,但她伸手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二班的自习课同样安静。天欲殷坐在窗边,桌上摊着一本地理教材,翻到的是气候带分布的那一章。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但他的视线焦点并不在图上——他的眼睛没有在追踪那些等温线的走向,只是停留在某一个点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没有亮过。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然后他动了一下,伸手把地理教材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关于植被分布的内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窗外。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
太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天空从浅蓝过渡到一种介于蓝灰和橙黄之间的颜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金属。
操场上还有几个人在跑步,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红色的跑道上移动着。
他看了很久。
久到坐在他斜前方的同学收拾书包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到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他把地理教材合上,放回桌肚里,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欧轻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过道里等他。
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单手拎着书包的肩带,看着他。
天欲殷拿起书包,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对话,然后一起走出了教室。
一班那边也差不多同时散场。
六个人在校门口汇合,准备各自回家。
走出校门的时候,荣馨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校门斜对面那条街上,有一家花店。
店面不大,但橱窗布置得很精致,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照得门口摆放的几桶鲜花格外鲜艳。
这个季节主打的是月季和百合,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橙色系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惹眼。
荣馨盈盯着那家花店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哎,你们说明天晓星演出结束之后,我们要不要去后台给她送束花?”
刘璃第一个响应:“可以啊,她肯定没想到。”
“那就定一束大的,到时候大家一起送。”荣馨盈说着,已经拐了个弯朝花店走去,“走,现在就去订,省得明天来不及。”
几个人跟着她走进了花店。
花店不大,但花香很浓,混合着玫瑰、百合和尤加利的味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一种温柔的包裹感。
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正在修剪一把满天星。
看到他们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剪刀,笑着问了一句:“买花吗?”
“对,想订一束花,明天下午来取。”荣馨盈说。
“送什么人?什么场合?”
“朋友演出,芭蕾舞剧,送到后台的那种。”
店主点了点头,转身从冷藏柜里抽出几支白玫瑰和浅粉色的桔梗,又在花材堆里挑了几支尤加利叶和白色的满天星,铺在操作台上比划了一下。
“白玫瑰配浅粉桔梗,加一点尤加利和满天星,清新也大方,适合送给跳舞的女孩子。你们觉得怎么样?”
荣馨盈转头看了一眼白胭时,白胭时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刘璃,刘璃也表示同意。
“那就这个搭配吧。”荣馨盈说,“包大一点,好看最重要。”
店主笑了笑,开始动手包扎。
她的动作很熟练,剪枝、去刺、配叶、包装,每一步都干净利落。几个人站在柜台前等着,荣馨盈靠在柜台上,跟店主闲聊了几句明天演出的时间。
江欲年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进来,但也没有催,靠在门框上看手机。
欧轻涟站在花店角落的一个置物架前,低头看着架子上几盆小型多肉植物,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
天欲殷站在荣馨盈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参与选花的过程,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店主正在包扎的那束花上,看着白色的包装纸被折叠、压实、用丝带扎紧,看着那束花在店主手中逐渐成型。
店主包好之后,用一根浅香槟色的丝带在花束外面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抬头问:“卡片要写吗?”
“写一张吧。”荣馨盈说。
店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色的卡片和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荣馨盈拿起笔,想了想,在卡片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店主:“帮我们夹在花束里就行。”
店主接过信封,卡进丝带下面,固定好,然后把整束花放进一个长方形的纸盒里,盖上盖子。“明天下午几点来取?”
“演出是晚上七点半,我们大概六点左右过来拿。”
“行,到时候直接来就行,花我提前准备好。”
荣馨盈付了款,接过店员递来的单据,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搞定了,走吧。”
几个人陆续走出花店。重新站到街面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比刚才更暗了一些,路灯完全亮了起来。
校门口停着几辆车,各家来接人的司机已经到了。
荣馨盈家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白色的轿车,司机看到她出来,下车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她回头朝其他人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刘璃应了一声,也朝自家车的方向走去。
白胭时和江欲年各自上了自家的车。
欧轻涟家的车也到了,他拉开后座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天欲殷还站在花店门口,没有动。
他没有叫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关上车门。
天欲殷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其他人的车陆续驶离,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推开花店的门,又走了进去。
店主正在收拾操作台上的花材碎屑,听到门铃响,抬起头来,看到是刚才那群人里的一个男生又折返回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自然的笑容:“忘了什么东西吗?”
天欲殷站在柜台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也想订一束花。”
店主看着他,点了点头:“想要什么样的?”
天欲殷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扫过冷藏柜里的花材,扫过操作台上还没收起来的包装纸和丝带,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桶蓝色的鸢尾花上。
花瓣是那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傍晚天边最后一抹没有完全暗下去的颜色。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个,可以吗?”
“蓝色鸢尾?可以的。要几支?”
“……你看着包吧,好看就行。”
店主笑了一下,没有再多问,转身从桶里抽出几支蓝色鸢尾,又配了几支白色的洋桔梗和一小束情人草,开始在操作台上包扎。
她的动作依然熟练,但比刚才那束包得更简洁一些,没有用太多复杂的装饰,只是用白色的包装纸裹了两层,系了一根浅棕色的麻绳。
她没有问这张卡片要不要写。
天欲殷也没有提。
他付了款,接过那束花,没有让店主装进纸盒里,就这么直接拿着,推开花店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的光线落在那些蓝色的花瓣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某种沉静而克制的情绪,被安静地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然后沿着街道,朝自家车的方向走去。
司机已经等在路边了,看到他走过来,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他弯腰坐进车里,把那束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花束的白色包装纸在车内灯下微微反光。
车子平稳地驶出街道,汇入夜晚的车流中。
他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没有说话。
那束蓝色的鸢尾花安静地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随着车子的行驶微微晃动,花瓣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换着深浅不一的色调。
他没有再看它,但他也没有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去。
它就那么放在那里,占据着副驾驶座的位置,像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安静地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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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