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六点十分,欧轻涟走出校门。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学校门口多停留,也没有等人。
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条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身很干净,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
司机看到他走过来,微微领首,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少爷好。先生和夫人今晚都在家。”
欧轻涟的脚步停顿停顿了一下。
他坐进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关上车门。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口,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他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小吃摊前排着队,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在车流中灵活地穿行。
车窗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噪音,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的风声。
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闭目养神,只是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驶入一片住宅区。
道路两旁的树木逐渐密集起来,路灯的光线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车辆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减速,大门自动向两侧打开,车子驶入,沿着一条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的车道缓缓前行,最终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
欧轻涟推开车门,拎起书包,下车。
司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少爷慢走”,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沿着台阶走上入户平台,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
客厅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他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穿过走廊,走进了客厅。
他的母亲化兴悦坐在钢琴前面的琴凳上,面前摊着一份乐谱,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在谱面上做着标记。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在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没有抬头。
“回来了。”
“嗯。”
“厨房里有汤。”
“好。”
他没有立刻去厨房。他站在原地,把客厅扫了一圈。他的父亲欧子笺不在客厅,但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走向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端到餐桌边坐下,慢慢喝了起来。
汤是排骨炖萝卜的,味道清淡,温度刚好。他喝了几口,放下勺子。
化兴悦从客厅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握着那支铅笔,在餐桌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物理竞赛成绩出来了?”
“嗯。”
“第几。”
“……第八。"
化兴悦看着他,目光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面,你站在岸边往下看,看不到底,只知道那水很深,很冷。
“年级参赛人数是六十三人。”她说“第八。比上次退了两位。”
欧轻涟没有回答。
化兴悦没有再说下去。她站起来,把铅笔放在餐桌上,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爸在书房。去吧。”
她说完,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欧轻涟在餐桌前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碗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用毛巾擦了擦手。
他穿过客厅,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书房里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纸张的气息。
欧子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稿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
他的小提琴立在书桌旁边的琴架上,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抬头,继续写着什么。
欧轻涟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欧子笺写完最后一个音符,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第八。”
“嗯。”
“你觉得这个成绩,能证明你努力了吗?”
欧轻涟没有说话。
欧子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审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按下去的琴键,精准、清晰、不容置疑。
“你妈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在全国钢琴大赛上拿了金奖。”
“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国家大剧院独奏过。”
他停了一下。
“你呢?”
欧轻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但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欧子笺没有等他回答。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继续写着什么。
“去吧。”
“但愿你能想明白。”
欧轻涟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轻轻把门带上,在门外站了一瞬。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
他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转身,穿过客厅,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整洁。
一张书桌靠窗放着,桌上摆着几本教科书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筒里插着几支笔。
书架占据了整面墙,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从物理竞赛题集到摄影杂志,从古典音乐理论到文学小说,分类清晰,排列有序。
窗帘是深灰色的,此刻拉到了一半,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那台银灰色的相机。
他握着相机,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温度。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打开相机,翻看着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是开学那天拍的。
荣馨盈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正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被他不小心拍进了镜头。她没有看镜头,表情很自然,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按了一下,切换到下一张。
这一张是在学校天台拍的。
白胭时站在栏杆边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楼下。江欲年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着远方。
再下一张是体育课的时候。将莫致跑完1千米。
之后蹲在地上喘气,荣馨盈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说什么,表情带着一点嫌弃又带着一点关心。
再下一张。
云晓星在舞蹈教室里对着镜子调整动作,她的手臂伸展到最高处,指尖绷得很直,整个人像一只正在展翅的天鹅。天欲殷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再下一张。
隅角咖啡店里,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几杯饮品和一份华夫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那盘华夫饼上的糖浆闪闪发亮。
没有人看镜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荣馨盈在说话,云晓星在笑,白胭时在低头喝茶,江欲年在看她,将莫致在跟荣馨盈争论什么,天欲殷坐在云晓星旁边,安静地听着。
他停在这一张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翻到下一张,那张照片就停在相机的最后一格,像一轮他仰头看过无数次的月亮,皎洁得让人不敢伸手,只怕一触碰,连倒映在水里的那点光都会碎掉。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光线的末端刚好落在他握着相机的手上。
他没有动,就这么坐着,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那些人笑得很开心。那些笑声他当时没有参与,但他用镜头记录了下来。
他按下快门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些照片会在某一天、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被他这样一张一张地翻出来看。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的树冠安静下来,不再摇晃。
楼下隐约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隔着楼层和墙壁传到他的房间里,已经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能辨认出那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清亮,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他听了十几年的、从未停止过的二重奏。
他把相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一轮被云层遮住的月亮。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的手指搭在相机冰冷的机身上,感受着金属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被他的体温焐热。
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快速扫过,然后又消失了。
楼下那首二重奏还在继续。
他听着那些模糊的、分辨不清内容的音节,像听着一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旋律。
他知道每一个音符会落在哪里,知道哪一段会升高,哪一段会降低,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休止符,然后重新开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相机还握在他手里,机身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
他没有再看那些照片,但他也没有松开手。
他就这样握着那台相机,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楼下那首永不停止的二重奏,等待着这个夜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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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