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念 第2章 雨夜初识

九月的卞缘市，阳光依旧带着盛夏的余热。这很难不让人想起拼搏过的那个夏天——那些为了考入卞缘一中而埋头苦读的岁月。

苏念迎着阳光，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抬手遮住头顶那片炽烈的光，一步一步踏入了这所她理想中的高中。当然，现在的她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

进入班级后，她在靠中间的位置找了个座位坐下。

“时间还早，老师和同学都还没来，那我先看会儿小说吧。”心里这样想着，苏念从书包里掏出一本青春恋爱小说。十六岁的少女，总是喜欢读这种甜甜的故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苏念打量着每一张新面孔，心里暗暗嘀咕：“一个认识的也没有啊。”她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哎，你听说了吗？最近那个动漫更新了，画风比以前更好了。”

“是啊，我看了，真的很不错。”

“你们说的是……那个作者的作品吗？我觉得他的那一部真的很好看呢。”苏念面含微笑地搭话。

她心里清楚，想要融入新集体，主动聊天是最好的方式。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几个人就聊得很投机，气氛热络得像认识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几片云彩悄悄点缀了天空，但阳光依旧灿烂。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黑色棒球服的高挑身影踏入了班级。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的脸上写满了疏离与冷淡。奇怪的是，沈雨安走过的地方，交谈声莫名地低了下去，仿佛周围的空气也跟着降温了几度。

当她走过苏念身边时，苏念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总感觉……很不好惹的样子。不会是那种下课会用烟头烫人的校霸吧？”苏念忍不住在心里进行了一连串无厘头的猜测。

她看着沈雨安静静地走到一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教辅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没有丝毫声响。

看了几眼，苏念觉得无趣，便收回了目光。

这时，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生物老师，我叫林远飞。今后的三年，我会陪着大家一起度过。”

一阵礼貌的掌声过后，开始了自我介绍环节。

“大家好，我是……”

自我介绍在教室里有序地进行着。

轮到苏念时，她站起来，笑着说：“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苏念。希望在今后的三年里能和大家都成为朋友，一起进步，互相扶持着走过这三年。”

说完这句话，她总觉得有一道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可四下环顾，却什么也没发现。

角落里，沈雨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她自己也没说清楚为什么——听到“扶持”两个字时，几乎条件反射地看了过去。

轮到沈雨安时，她的介绍简短到了极致：

“沈雨安。我的名字。”

没有更多了。

在别人看来，这个人好无趣，像是根本不想度过什么光彩的三年似的。苏念也这么觉得。她不明白沈雨安为什么这么高冷，为什么对社交毫无兴趣——不过，她也不太关心。

自我介绍结束后，老师交代了新学期的要求以及学习任务，随后便到了同学们最期待的环节——发教科书。毕竟刚脱离初中，又疯玩了一个暑假，大家对崭新的高中课本都充满了好奇。

苏念和几个同学被派去发书。

发着发着，那几个同学看到角落里的沈雨安，忽然冒出一个自以为好玩的念头：给她发一本坏的书。她们想看看这个高高在上的“高冷姐”会是什么反应——是会生气，还是会哭鼻子。

她们特意撕坏了一本书的封皮，然后把它发给了沈雨安。

苏念觉得这种做法挺讨厌的，但出于一丝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的好奇心，她没有出声制止。

沈雨安接过那本破损的书，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她既没有抱怨，也没有难过，甚至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沉默地从桌洞里抽出一张书皮，不紧不慢地把书包好，然后继续低头看笔记。

“真没意思，切。”那几个同学小声嘀咕道，觉得索然无趣。

经过这件事，大家觉得沈雨安很“装”，没有人愿意主动跟她说话。

第一天的课程开始了。

第一节，沈雨安在记笔记。

第二节，她还在记笔记。

第三节，第四节——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频率，像是沉浸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一整天下来，几乎没有人跟她讲过一句话，大家都懒得跟这个所谓的“strong姐”搭腔。只有苏念偶尔会好奇地瞄一眼她写的笔记，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

不过沈雨安似乎也不在意。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了。苏念觉得一切都不错——老师们都很负责，同学们也都很热情，除了沈雨安。不过管她呢，至少她已经交到了好几个朋友。

放学铃声响了。大家一窝蜂地涌出教室，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苏念和许琦两个人。许琦是苏念今天刚认识的新朋友，两个人都喜欢看动漫。

“唉，为什么留我值日啊？我还有动漫要追呢。”许琦抱怨道。

“没事，活也不多，交给我吧。你先回去。”苏念笑了笑。

“真的吗？念念你太好了！你是我女神啊！下辈子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许琦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啦，别贫了，快回去吧。”苏念一边拖地一边笑着赶她走。

许琦走后，教室里就真的只剩苏念一个人了。

打扫完卫生，看着幽黑空荡的走廊，苏念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她从小就怕黑。为了战胜内心的恐惧，她特意用手机放起了《强军战歌》——听着这铿锵有力的旋律，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趁着这股短暂的勇气，苏念飞速下了楼。

到楼下才发现，天虽然黑了，但更麻烦的是——阴天了，雨点正哗哗地往下落。

“真是倒霉啊。”苏念在心里暗暗吐槽。

没带伞的她只好待在一楼大厅里。看似在等雨停，实则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冒雨冲回去？绝对不行。算了，等吧。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时，厕所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紧接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划破了一楼的寂静。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有些害怕，但还是蹑手蹑脚地朝着厕所的方向凑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眼就锁定了被抵在洗手台边的那个人。

沈雨安。

旁边还站着三个女生。另外两个苏念不太认识，但带头的那个人她看清楚了——正是上午发书时提议给沈雨安发坏书的那个女生，好像叫卓沈雨。

苏念的呼吸一下子收紧了。这就是……霸凌吧？

她躲在墙后，听见卓沈雨恶狠狠的声音从厕所里传出来：

“你这样的也能来一中？真是恶心。给你发坏书的时候也是，不说话是在装高冷吗？笔记也不肯借我。我劝你别忘了初中的那些事，以后给我学乖点。”

卓沈雨上下打量着沈雨安，见她似乎“被吓住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人跟着一起上前，又扇了沈雨安几记耳光。

几巴掌下去，沈雨安白皙的脸上多了几道红印。她的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片淤青——大概是刚才挣扎时弄伤的，青紫色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卓沈雨大笑着带人离开了。

而站在厕所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苏念，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住了一样。她看着沈雨安垂在身侧那只带着淤青的手，脸上残留的红痕，以及那双依然沉默、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沈雨安冷静地洗了一下自己的手，眼睛轻轻闭上，手拄着脑袋。她太知道初中自己经历过什么，高中还是没有逃过吗？

“你没事吧？”苏念有些紧张地看着沈雨安。

沈雨安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是叫苏念的那个吧。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是也找我有点事吗？”她冷冷地问，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哦哦不是的，我只是被留值日了，然后这会儿不是下雨了吗，我没带伞，哈哈。”苏念强颜欢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衣角。

“你刚才没有听见什么吧？”沈雨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没有。”苏念急忙摆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别处。

沈雨安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撒谎。片刻后，她垂下眼帘，语气缓和了些：“那就好。你不是没有带伞吗？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完，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苏念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她们又不熟，甚至严格来说，连“认识”都算不上。但看了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沈雨安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那句“不用了”终究没说出口。

“……好，谢谢。”她小声说。

沈雨安撑开伞，微微侧了侧身，示意苏念进来。

伞不算大，两个人站进去难免会碰到肩膀。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钻了进去。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清冷的，和沈雨安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走吧。”沈雨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家在？”苏念一边走，一边偷偷用余光打量沈雨安的侧脸。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轮廓上，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很长。苏念在心里想：其实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

“华熙盛源。”沈雨安目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

“那挺巧的，我家在那再东边两百米，我们顺路诶。”苏念的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

“嗯。”沈雨安只应了一个字。

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雨点“噼噼啪啪”地敲在伞面上，像无数颗小小的石子落在鼓面上。苏念盯着自己脚尖前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忽然觉得这段路变得很长很长。她从来没觉得跟一个人走在一起这么不自在过。平时和许琦她们在一起，她总能找到话题，笑声不断。可现在，她的脑子像是被这场雨浇透了一样，什么有趣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偷偷又看了沈雨安一眼。

沈雨安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嘴唇微微抿着，目光淡淡地望着前方的路，仿佛身边有没有人都一样。但苏念注意到，沈雨安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好像用了不小的力气。

是因为紧张吗？还是因为刚才那件事？是害怕我也是那种人吗？苏念想着

沈雨安确实在走神。她不是没注意到苏念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她习惯了面无表情

苏念看到她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在教室里偷偷看沈雨安笔记时的那个念头——字写得那么好看的人，应该不是坏人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有几滴飘到了苏念的肩膀上。沈雨安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伞往苏念那边偏了偏。

苏念感觉到了。她垂眼看着自己干燥的肩膀，又看了看沈雨安淋湿的那半边衣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你那边都淋湿了。”苏念说。

“没事。”

苏念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沈雨安握伞的那只手上，把伞往中间推了推。

“那也别光顾着我啊。”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雨安的手指僵了一瞬。她低头看了一眼苏念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尖有点凉。

“嗯。”沈雨安应了一声，依然只有一个字，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两个人重新沉默下来，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反而让这份沉默变得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