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压着滚滚的阴云。
路上的行人无不加快步伐,躲避即将到来的那场倾盆大雨。
但你不在乎,你就没打算躲。
你只感到疲惫。
人们总说须弥这样的学城,是求知者心中最神圣的殿堂。你起初也这样认为。
不远万里,孤身奔赴,最终如愿以偿,放在哪个话本里都是个好的开头。
只是可惜,这里是须弥。学城须弥,什么样的天才没有?你进了须弥,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
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你手里学院的徽记,早就因为日夜相处而变色泛白。
它被交到你手里的那一天,带你的女老师温柔地笑着:“璃月来的学生?基础很好,也有天赋。希望须弥不会让你失望。”
她那时眼里的光芒和期待,也同崭新的徽记一起黯淡下去。
你的家乡璃月,人们认为辛勤努力就能收获希望。你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是人类的生命如此有限,在短暂的时间里想要拿出有一定份量成果来,没有天赋和幸运是不成的。
最后一天。你这样告诉自己。
要及时止损。现在才两年,你还来得及归还教令院的奖学金,回到你的故乡去。这样无尽的消耗下去,过几年你还不知道要陷入什么样的境地。
扔掉这枚徽记,处理掉手头的资料,然后,然后……
手里的徽记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温热的,乖顺的。你握得太久了,越来越松不了手。
你抬头看着天空,渴望这一场雨。
——把不该有的希望浇灭,然后放你自由。
雨比你想象得更冷一些。
裹挟着雷霆之势,雨打下来噼啪作响。
你松开手。这样的一场雨,徽记掉下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抱歉。”你好像挡住了谁的路,你往边上让了让,对方很快起身,从你身边走了过去。
雨势好像小了一点。
你茫然抬头,头顶上半倾着什么。你试图睁开眼辨认,手腕却被握住了。
你被人带着奔跑起来。
就,挺突然的。你摸着头上的毛巾,重复着擦头发的动作。
屋檐下站着另一个青年,和你做着同样的动作。
毛巾,他的。屋檐,他的。
金发的青年拉着你跑的动作倒是一气呵成,只是和你解释的时候却有些语无伦次。
“那个,不要害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他把伞放在地下,和你解释。
你眨眼。
“出门在外,有点防备心是好事……你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好不好?我给你拿条毛巾出来。”
明明看起来是顶顶精致又美丽的一个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却让你想起了自己幼年的玩具熊。
金灿灿,软绵绵,你最喜欢的那个。
语句说得四平八稳,青年开门的手却微微颤抖。
“咔”,门开了,他急匆匆冲进去,拿了两条毛巾出来。
为什么有人明明到了自己家,还要站在屋檐下和别人一起擦头发啊?
璃月有言曰:“口说无凭”,你被人拉着走的时候根本没有看清,也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不是坏人,你其实不太信。
这事儿,离谱。但眼前的人却流露出一丝质朴来。
这会儿他却不急了。伞被他放在门外,颇为纤细的一把伞骨,撑开却很大方。
那雨伞极为漂亮,撑开却并不大,也难怪他明明撑了伞,却也要在这屋檐下同你一起擦水。
——这么大的雨,他分一半的伞来渡你,又怎么能维持好自己的体面。
这雨,他便也一同淋了。
你收回前言,他好像真的不太像是坏人。
“站在那个地方……你是教令院的学生吧?这么大的雨,找地方避一避才好。我叫卡维,你可以喊我一声学长。”青年和你说。
啊,教令院。说到教令院,你可就困了。
“我明天……可能就不是了。”你低着头。
避雨啊。天上的雨可以躲避,生活中的雨却是躲不过去的。
“我好像没有那种天赋?”你听见自己困惑的声音,“在须弥这样的地方,什么都按照研究成果来倾斜——没有引导,没有朋友,再这样下去,应该也没有地方可以租住……我好像该回去了。”
青年睁大眼睛,一时间沉默下来。
“谢谢你啊,卡维学长。你好像真的不是坏人。”奇异的氛围在你们之间流转。他好像有点难过,这会儿轮到你来安慰他,“我们家乡也有很漂亮的花,和你的伞一样好看。和雨林不太一样,那边的夏天,晚上会有清凉的夜风。”
“可是你似乎并不想离开……”卡维说。
“我当然不想离开,只是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实不相瞒,来须弥两年,有些美食我还一次都没有吃过呢。”你回忆着。
你坐在卡维家的椅子上,空气里有花香,有牛奶的味道,还有雨水的潮气。
“你等一等。”在你说起须弥美食的时候,卡维开了家门。
“要是害怕不安全,就这样开着门也没有关系,我不怕冷。”这样说着,金发的青年一头扎进厨房。
你坐着的椅子,和门外的伞是同一个风格,纤细的骨,看上去极为漂亮。
世界上的东西,美观和舒适往往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但它却意外不是——坐起来也很舒服。
没多久,卡维把一碗蔷薇奶糊推到你手边。
“试试看。”他拉过自己的那碗,尝了一口,“好像不是很正宗,我一不小心加多了糖。”
他说是加多了糖,其实也没有很甜。白糖在酸奶里均匀地化开,尝起来像家乡的云。
云层下面,是你的童年。记忆里,家乡的老人总会给你多搁一点糖——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甜的?多一点甜味,就足够让你开心起来。
人在异国他乡,这种感觉却过于相似。你与卡维非亲非故,心里知道他多放的糖也应该不是为了哄你开心。
感情和理智有时候就是各管各的。极其相似的感觉隔着时空,微妙重合。
卡维本来就在观察你的神色:这会儿你唇角是扬起来了,眼泪却也掉下来了。
“没事。很好吃。”你注意到对方的慌乱,“我只是想家了。”
明明还是正午,却好像梦回了童年的夏夜。雨水的气息和夜风一样,清清凉凉。你与世界都尚且年幼,看着夜空,就好像能看到无边的希望。
语言词汇干涸下去,在此时此刻,你只好这样重复:“谢谢你。卡维学长。”
你原以为这就是一个梦。
梦醒了,你该脱离教令院,回到你的家乡。
与毕业于教令院的那些学生不同,你既然是自己离开教令院,自然也不能再喊卡维一声“学长”,是以那一声声“卡维学长”,也不过是那一日的限定罢了。
你抱着资料,打算与老师交接完毕,就去与她辞别。你那温温柔柔的女老师看到你却激动极了。
“亲爱的,你的论文过稿了。评审的那位老师很欣赏你的文章……平时总看见你为毕业发愁,现在肯定是没问题了。小姑娘,就是要开心一点才好啊。”
“啊?我不用退学了吗?”你问,“老师,我的院徽已经搞丢了。”
“你这傻孩子,丢了再申请一个就是了。现在就算是你想走,管理学籍的老师也不会让你走啊。”她好像是真的在为你开心,“我的这枚你先拿去用,你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吧,可别再弄丢了。”
明亮的徽记又被你扣进掌心。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但好像,那一声学长,你可以继续叫下去了。
接下来的生活比你设想过的好很多。学业在平稳推进,你有了搭档和自己的朋友。
那天的那场大雨,你在须弥的最低谷,好像了无痕迹,像一场荒诞的梦。噩梦醒了,除了做梦的人,谁也不会知道。
你的饭搭子是个活泼的人,又很爱享受生活,总是为了美食拖着你往酒馆、咖啡馆跑。
“你不尝尝看简直是白来须弥一趟。璃月有句老话,‘来都来了’,走嘛,他们家豆子可好吃呢。”
盛情难却,你于是在饭桌上问:“你有没有听说过卡维学长?”
“有眼光有眼光,只要你欣赏卡维学长,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平时你对这些一定不上心,不然肯定听过我们‘妙论派之光’的名字。虽说须弥人才倍出,但卡维学长放在整个妙论派也是独一份儿。拜托,那可是妙论派之光诶!”
听着他的描述,你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被簇拥在人群里、金光闪闪的形象,与你印象中慌乱又温柔的抱抱熊相去甚远。
“给我看看。”头一回,你朝这位朋友不客气地伸出手来,要他分享他护身符一般的神圣画像。
你还没把画像拿到手里,不远处的一群人早被你咋咋呼呼的饭搭子吸引。当事人卡维朝你们挥挥手,你的朋友开始无声尖叫,你则在打招呼的同时走神:
真的。拥在人群里,他真的是金灿灿的,精致又自信,神采飞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
妙论派的传奇,是那个温柔的青年。
大概是沾了些传奇的光,你顺利平稳,拿到了毕业证。
毕业的时候,你接到了八重堂的邀约。
他们的主编大人据说是非常厉害的大妖怪。绯色的信笺撒了金粉,郑重里又带着几分慵懒缠绵。
对方在信里唤着你的笔名,不无亲近之意:来当八重堂的人吧?以后你写的小说,我们八重堂是独一份儿的。
写东西是你的兴趣,你并不想被这份约定束缚。
真是绝情呀,狐狸妖怪说,看在是主编大人我亲自挖掘到你的份上,这点小小的请求也不能答应吗?
你写好了拒信,言辞非常之真诚婉转。
这份拒信没有发出去。老朋友,你的前饭搭子,在吃饭的时候给你透露出一个惊天消息。
“诶,你在须弥这么几年,没想过要定居?我这可有个好消息!以前你最喜欢的那片,有个房子要出售。说来也奇怪,那片都是老居民了,理论上是不肯卖的,但突然有人急着要出手。我知道你小有积蓄,要不要看看?”
你其实没想过定居。但不知为何,你的心跳乱了两拍。有什么力量指引着你去交易所,在那张告示前面站定。
看上去是个老房子,和千万间房子一样。除了它的主人,可能也只有你知道里面摆了些什么。
里面的伞和椅子,都有着一把纤细的骨,像极了那个金灿灿的青年。
你一遍遍确认了地址,目光久久在价位上停留。
“刺啦”,你撕毁了用一上午时间给八重堂准备的拒信。
主编大人靠着小几,对着你这份几乎明写着“我,摩拉,急用”的信笑了。
你最终和八重堂签了长约,按你的要求,一半的报酬被提前送来给你。
这原本不符合规定,但主编大人惯来爱看故事,八重堂也从不缺钱。
你获得了一大笔摩拉,八重大人获得了比原本预期更长的签约,也算是一种皆大欢喜。
摩拉这种东西,带不来,也带不走。
你面不改色,转手就把钱给了交易所。
须弥的风婉转又晦涩,变着法子把卡维的秘密送到了你的手里:房子都卖了,现下的境地可想而知。
璃月有言,知恩图报。卡维学长曾经为你的境地而难过,这次换成他,你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诚然,你还没有成长到能为别人遮风挡雨。但即使是小树,也能飘下几朵花来给他。
卡维在桌边醒来。
小酒馆里浮动着花香,即使是宿醉的人也难以忽略。
何况这花,原本就摆在他的桌边。
紫色的须弥蔷薇芬芳又馥郁,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摘取过这朵花。
身上的绒毯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地上去,醉酒的人这才注意到它。
颜色很明亮,符合卡维自己的审美,与酒馆的氛围倒是完全不同。
卡维拍了灰,把绒毯递还给老板,夸了句毯子漂亮。
“那是不是店里的花?很漂亮,摆在我那里倒是有点可惜。”原本他的座位,就是在角落里。
老板收了毯子,朝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原本就是你的花。小伙子人缘真好啊。”
“我的花?”卡维困惑地确认。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专门把花送来这里。他原本就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喝醉酒,这会儿看上去有些为难。
“是个姑娘。一个人,和我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花放你桌边。小伙子生的好,有姑娘送花也正常。”
卡维自认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女性好友,姑娘专程来送他花,也绝非寻常。教令院又是什么地方,当年熟识的人早已各奔东西,又有谁会想起,专程送花来给他呢。
大概是个误会。
虽然这样想,但他去碰桌上的蔷薇的时候,分明是笑了。
那个姑娘真的很爱送花。卡维模糊地想。
不像是每天的任务,也不是一大捧一大捧,就像是隔三差五,看到漂亮的花,分一枝给自己的朋友。
她经常与他错开。卡维落座的时候,桌面上往往落着花瓣,还算新鲜、柔软。枝上的花还半开着,诉说着未竟的春光。
偶尔会碰上当天的花。粉粉嫩嫩的花见到他,误以为自己还在枝头,颇为亲昵地靠过来,摸起来像水,甚至还流淌着电流的噼啪声。
千奇百怪,像是把整个世界的春天都送到他眼前来。
原来须弥也有着这样的人。一枝须弥蔷薇也便罢了,他明明猜测是误解,却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时候。
这些小东西带给他喜悦,偶尔也让他惶恐:
这一场误会他没能告诉别人真相。
也因此,误占了旁人那场盛大而珍贵的春光。
初时他不曾开口,就越来越难开口。
老板还在理账,眼前冒出个醉意朦胧的金发青年来。
“请您转告她吧。她可能送错了人。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那些异乡的花看起来很珍贵,没送到该送到的人手上,多可惜啊。”
大抵确实是醉了,这话他说得颇有些艰难。
漂亮的青年失意至此,老板与人有约,不便开口问:如果这些花,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呢?
望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花瓶,醉酒的青年抱紧了怀里的一沓设计图——他今日取了这些出来。
在最最讲究效率和实用的学城须弥,这些漂亮的设计,就像是路边和枝头的花。没有几人会驻足欣赏。
春天呀,再盛大绚烂,也总有到尽头的时候。
他分明搂得很紧,却又在最后松手。
一桌的设计图纷纷飘散,像被风吹落的花。
即使是这样的生活也还有一点好:买房的人从来没催他。
卡维不曾有意拖延,但忙完往往到了深夜,哪里是适合交接的时间。
他收拾了旧宅,匆匆吃完饭,打算与新的房主交接,却想起有重要的东西没有带来。
还没有到约定好的时间。取一趟也来得及。
卡维匆匆赶回,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客厅的小餐桌上,摆着一瓶花。
花瓶的样式似曾相识,小小的风车顺着风,转得正欢,又是他没见过的新样子。
他抬手去碰,顺着就发现桌边的碗,那是一碗蔷薇奶糊,碗下面压着一张纸。
“卡维学长:好久不见。思来想去,有一样东西要问学长讨回——那日雨中,我曾经丢了一枚褪色的徽章。可凭此徽章兑换钥匙一把。”
他放在交易所的那串钥匙,正压在这张纸上。
这好像是一场过于离奇的梦。
卡维抬头,门口的阳光中,走进来一位似曾相识的姑娘。
卡维正要婉言谢绝,你却笑着走进去,正如你被请去做客的那天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咔”,锁舌将门死死咬住。
客厅的大门被你关上,天气晴好,你有漫长的时间与卡维学长慢慢拉扯。
钥匙这种好东西,你总是能让这位善良的学长收回一把的。
就像那天,他慌乱地安慰你时,邀请你同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