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吃饭的魈:一天找你喝两杯甜牛奶。当哥哥的弥怒:这孩子归你养了(?)
“我出门了。”魈披上外套,推门而出。
“哎——你去哪,吃不吃早餐—”浮舍问个话的功夫,人已经跑出去了,这话是半点没听着,“这孩子。”
“你就让他去。愿意出门是好事。你想想,让他主动出个门,不比吃个早餐难多了?”
青年笑着望着魈离去的方向,“他就算吃,也就两碗甜豆花应付了事。比起早餐,我倒是对他在意的东西更感兴趣。”
“那你能猜着?”浮舍打开聊天框,确认要买的早餐清单。
“那哪能。不过他这么积极,咱们这些当哥哥的能一直不知道?早晚的事。”弥怒搭上浮舍的肩,“走,一起买早餐去。”
魈在喝甜牛奶。甜牛奶是温热的,一口一口顺着吸管被他吸上去。
他双手扶着杯子,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刚刚好。魈垂眼,这牛奶甜度刚好,糖又完全融化,没有沉底,喝起来很均匀。
他无声地弯了弯眼睛。
一杯甜牛奶喝完,他照例把杯子送回柜台,朝你点了点头,“晚上还来。”
你也点头,这就是答应给他再留一杯甜牛奶。
——毕竟他晚上来这里,一般也只喝甜牛奶。
你认识魈的第一天,他就在喝甜牛奶。
第一次认识这位特殊的客人,是在你开店的第一个夜晚。
夜色如水,你店里的桌椅都没有安置完毕,唯有工作台前摆着个高脚的木板凳。
周遭的店铺早已收工,在你打算起身上楼之前,门口迎客的铃声却忽然响起。你抬眼一看,进来一个少年。
少年环视一圈,还是径直走到你的柜台前。
饮品当然是没有准备的,店里唯一很快能喝上的,只有甜牛奶——你温好了,原本要留给自己睡前喝的。
少年的手指在你的菜单上徘徊,你直截了当,“今晚只有甜牛奶哦。”
他的动作顿了一顿,“无妨,那就来一杯甜牛奶吧。”
下单付款一气呵成,征询了你的同意后,少年把店里唯一在待客状态的凳子拉到玻璃墙边。街边的路灯是暖黄色的光,他怔怔地望着玻璃外的街景,有些出神。
“谢谢。很好喝。”他把玻璃杯还到柜台前,眼里终于有了潋滟的神光。“——很特别的味道。”
哪里特别?
客人离店后,你把另一半温牛奶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就是正常的、温牛奶的味道啊。你还没有加任何小料呢!
温牛奶好喝,加上茶或者小料,只会更好喝。如果之后他还来的话,该让他好好尝尝。
魈每天喝牛奶,他很快发现你对他有些特殊的照顾。
上新邀请他先尝味道姑且不论,一些小料也勉强能算给熟客的特别待遇,但低于平均的甜牛奶价格又是怎么一回事?
魈没想明白,他转头去问浮舍。
浮舍问了细节,沉吟片刻。“其实单从外表来看,你现在应该在读高中。”
被你当成高中生的魈:……
啊。你当他离家出走,没有什么经济基础,所以才总是待他与旁人不同?
魈回忆起你某一次给他盛小料时下意识的动作,那动作,仿佛他要的不是奶茶,而是什么小料粥。
——你是真的担心他吃不饱饭啊。
虽然事实上他也没有怎么好好吃饭。魈的表情微妙了起来。
“所以你就让我去说?”弥怒问,“她要是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不是重点。”魈单刀直入,“我有钱,她不必替我省着。”
“哦。他有钱。”你点点头,“我不会给未成年人贩卖含酒精饮料的,所以可以不要那样盯着我了吗?我会有压力的,谢谢。”
“诶呀。”青年眉眼弯弯,笑得纯良又矜持,“真是抱歉。”
完全没看出哪里抱歉。弥怒或许的确有意收敛,但那种随时会被调查证件的锐利目光,似乎有意要令他所想要探知的一切无所遁形。
你沉默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和他夸了一句,“你们家基因真好呀,哥哥弟弟都好看。”
“我们并非亲兄弟。而且这样算起来,家里也还有姐姐妹妹。”
“家里孩子多,他自己打工赚钱?”忽然抓住了重点,你压低声音,“怎么这样?这算不算童工?”
“你还挺幽默的。”弥怒笑意不减。“这一句是我的私心——让你有压迫感的人,就只有我吗?”
那不然呢?谁还给你压力?那个疑似离家出走、爱喝点甜牛奶的高中生弟弟?
你礼貌地摆出老板应有的笑容。
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弥怒却笑得更加真心实意,“……真该让你看看——啊,没什么,打扰了。”
你以非常适合待客的礼貌笑容,应对了弥怒非常社交辞令的发言,直到这位特殊的客人满意而归,但你仍然保留了一个疑问:
所以弥怒到底想让你看什么?谁还应该很有压迫感?你家店里还来过第二个便衣?
你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个疑问没多久就得到了解答。
——你亲眼见魈一脚踹翻了歹徒,一柄木棍迫近对方的咽喉。
“你在做什么?放开我,我手上可是——”歹徒挪动着手臂,试图把木棍削断。
“是吗?那你可以试试看。”少年声音冷峻,宛若鬼蜮的修罗。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
“那个,有话好商量……”
“商量什么?”魈问。
“我放下武器,现在就放。”
你看着魈如此这般,最终将人带走,很难不惊讶一番——他刚刚用的什么武器?那不就是你店里的半成品拖把吗?只有木棍的那一种。
“抱歉,吓到你了吗?”来还木棍的少年脸上飞着些红。
“呃,嗯……”你支支吾吾,在他露出怅然的眼神前直白开口,“太帅了,能再表演一次吗?”
很帅吗。魈望着宿舍天花板。
记忆里的天空半是漆黑,而建筑荒废。这力量展现出来的第一天,他的耳边满是咒骂和哭嚎。
怨恨。恐惧。痛苦。
想要将他逼入绝境的人节节后退,露出了这样那样的表情——就像他们原本无辜,没有任何伤害他的意图。
魈提着一柄长枪,枪间是点点血痕。被他解开手上绳索的人也瞪大了眼,他们瘫软了身子,瑟瑟发抖。
……他们恐惧他。
——像是恐惧在古战场浸淫已久的长剑。
少年轻轻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日天冷,除了唇边的那团雾气,没有谁听见他的叹气。
“你问我能不能也顺便卖早餐?”你疑惑地看着弥怒。
“不是早餐,是三餐。”他纠正你。
让饮品店改行当饭店?你深呼吸,微微抬起右手,准备回绝此事。
“也谈不上改行。你就当团餐或者私人订制餐呢?给你加钱。”弥怒一脸真诚。
“这不是加钱不加钱的问题,做饭有油烟,和这个店面不太适配,而且客流量的高峰期实在忙不过来——”你耐心解释。
“我那兄弟上次吃饭还是上次——”弥怒颇为惆怅地拖长了调子,“小小年纪,一天就喝点牛奶豆花,扛着那么重的运动负荷……我懂,让饮品店老板多做一份餐食实在强人所难,哎,想让孩子多吃一口饭,难啊。”
“我这就告辞——”弥怒依依不舍地看着你,慢动作转身。
“咳咳。”就算明知道弥怒有表演的成分,但谈到让孩子多吃一口饭,你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
“但是、但是……”你有点犹豫,“我做的饭不一定合他的胃口。”
“合的,你不要多想。”弥怒笑着跟你打包票。
“这话说得也太早了一点。你是否可以接受基本以我的餐饮风格为主?”你问。
弥怒点头。
——喝一杯牛奶一点也不难。但有人就是要天天用翻了两倍、三倍的价格,一天两顿来你这里喝甜牛奶。
“甜牛奶哪里不能买到,难道就她家的味道不同?”他曾经笑着问这个弟弟。
魈蹙眉,认真思考道,“她家的,甜。”
弥怒能说什么?他只能说未来可期——主要是指魈的饭量和食谱。
“想吃什么?”你打开软件准备购买食材,“咱们尽可能吃得干净一点,但如果你提前来,我也得准备一点半成品,这样你来了就能快速吃上饭。”
“……甜品。”少年垂眼。
他有时候会看见你在吃小蛋糕。水果很新鲜,你认真吃蛋糕的样子也很清新。
“当然可以。”你点头,“咱们这边最好吃的两家蛋糕——”
“想吃你做的,可以吗?”魈抬眼问你。
“可以。”你点头。
你借着灯火仔细瞧他。少年的目光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要锐利,只是他洞察得悄无声息,你在其中没有感觉出一丝的压迫感。
倒是魈被你瞧得不太自在,他别开视线同你解释,“这边的甜点店我都很熟。”
所以看见你吃蛋糕的瞬间,他当即就意识到这是你的自制甜品。
“那主食呢?”你问。
甜点不算主食吗?少年拿目光看你。
你按着一堆“甜咸永动”之类的理论,利落地打开了你收藏的小吃清单。
你对于饮食有一些自己的心得,比起严格规划的营养餐,更重要的是弄清楚每个人爱吃什么,然后再在其中挑选调节。
“你来看。”说到这里你就不困了,你把设备递给魈,开始给他展示可能出现在大学城饮食街的一些热门食物。
你从麻辣拌讲到白灼菜心,从小土豆讲到铁板豆腐,从寿司和披萨讲到炸薯条。
你胃口大开,眼前的少年却有些愣神。
“……可以试试看。”他说,“你说的这些,都可以试一试。”
魈围着围裙,在你的小厨房认真切菜。
——这是被允许的吗?在感动之余,你也忍不住陷入思考:在你全面展现出你高超的下厨技艺之前,这孩子已然有些“下得厨房”了。
他会在你忙的时候自己热饭,连你的那一份一起。
他会利落地打开你的冰箱,将包子蒸上,然后乖乖吃完属于他的那份。他会自己去调饮品,再把早晚的甜牛奶温上。
你有时候很难理解弥怒为什么要花这个钱:以魈的能力,照顾他自己简直绰绰有余。
葱花撒在duangduang的、点着酱油的蛋羹上,你与魈同坐在一张桌边。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都是家常菜,你竟然有了家的感觉——区别于点外卖、吃盒饭的日子,又不完全像在搭伙做饭,眼前的少年又实在惹你生怜,让你一次又一次感到亲近。
忙碌、休憩,同桌而食……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你怔怔。
“不喜欢新的酱油吗?”少年轻声问,“我下次买你熟悉的牌子。”
“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眼角的位置。
你抬手把落在脸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却不经意地顿了一顿——你眼里竟是有点湿润。
少年垂眼,他似乎专注在饭菜上,一口一口,吃得讲究斯文,唯有握着汤勺的动作重了两分。
在不为他所熟知的、你的过去里,想必你一定受过不少委屈,偏他不能多问、不好多问。
人生于世,于童年时期,大多好奇、雀跃、欢喜,虽然尚未掌握万千言语,却总是充满希望。
魈经风历雨,自然知道你也同样。
弥怒总以为他说你这里的甜牛奶好喝,是出于某种滤镜,也或许出于有些暧昧的情丝。
——其实不然。
他过去总是食不知味。
在漫长的、不曾与你相遇的日子里,魈不喜夜晚,也讨厌清晨。
魈对于人的情绪变化素来敏感。人们往往在困惑不解中爆发,他们争斗、吼叫、吵闹,以此宣泄自己的不解和不安。
很吵。
魈不喜欢这样的声音,因而往往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
随之而来的,是误解、争吵、愤怒、嘲笑。
有人说他生性孤僻,有人说他瞧不起人,流言变了几个版本,以更加猖狂、更加燥热的样貌席卷,平添了太多窃窃私语。
而这样隐晦的纷争,终止于他握紧长枪的一个清晨。
他不记得当时是怎么被置于险境。或许是谁用意不良的“玩笑”,又或许出于某次避无可避的争逃。事情的起因和经过大多被他忘记,只余下人们惶恐的眼神。
然后他脱离了人群。
因为他见到了太多的恶意,也因为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还击。
后来他认识了浮舍和弥怒,他们不会忽然离他太近,会朝他笑,会夸他身手利落。
于是后来,他们一起迎击风雨,维护和平。
魈也同样无法忘记受害者和家属们的眼神。于他们而言,迟来的正义不是正义,不足以让他们的伤痕弥合。
被抓捕的人会在落网的时候咒骂,他们怨恨、不甘,一口吐沫攒在嘴里,也只能憋着咽下去,只是眼神还是恨恨的。
魈当然知道不该把这些声音和影像放在心里,可他看了、听了,很难就这样忘记。
少年茫然。
山头的一抔雪骤然落了尘世,他尽力不被沾染,可这尘世纷乱,他不知如何面对。
——也没人教给他。
可他还是学会了。
在你身边,魈感到安宁。这是第一个答案。
魈想要为你撑伞。这是第二个答案。
像小猫。你看着盖好被子的魈,觉得他像小猫。
——习惯独自舔伤口。
这个时候家里的医药箱品种也逐渐齐全,跌打损伤舒经活血的,他平时训练能用到,其他的一些,是根据他的需求添的。
每次一说到医院,清冷帅气的小猫也会皱着眉,一脸不情愿。
吵。他说。
那里涌动着不安和悲伤。
长着一张清清冷冷的脸,但是头发摸起来还是很柔软嘛。你趁小猫蹙眉,挼了两挼。
猫不皱眉了,猫开始思考。
在想什么?上次的包子不好吃?我们换一家买。
才不是在思考包子。
对你来说,柴米油盐——具体来说是好吃的食物,能让你补足精气神,觉得人间可爱。
不过魈似乎有一些别的看法,特别是你在这种时候提食物。
话虽如此,但如果把小甜汤递到他嘴边,他多半会展开眉头乖乖喝下去,表情也会跟着舒缓几分。
你毫无从男寝抱走小猫的愧疚感。人是弥怒托付你养的,只说幼弟从前茶饭不思,如今倒是肯吃东西,但还是夜梦难安。
难道是你店里气场比旁的地方好些?弥怒半开玩笑,只说这值得仔细研究一番,又说自己可以替幼弟担保,租你一间房,保证遵纪守法,不然他亲自来抓。
那你哪里养过孩子?你实话实说。
弥怒沉吟片刻,半开玩笑:你就没有考虑过养猫吗?能打、好看,虽然话不多,但是会和你说话,你去别家根本找不着。
你一琢磨,那倒也是。
但——你幼弟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嗨。他自然不能跟我计较这个。弥怒抬了抬肩膀,人晚上照常来,剩下的他自己跟你说。
那时候魈非常拘谨,不能总在那一间房里待着,却又怕打扰了你,总有些避着你,怕你不自在、不方便。
和当时一比,现在情绪明显外放的样子就是和熟人相处才有的。
但你俩都自在。
你自认为在努力擅长照顾自己——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想法,你在整合,整合过往的、被抑制的、在岁月深处被丢失和遗忘的自己。
你把自己从黑暗中带出来,缓缓地、缓缓地拥抱她们。
你不想评判自己,也不愿评判他人。于是你放手,让一切被允许的东西自由游荡,像阳光下的浮尘。
漫不经心地、懒洋洋的。
你在试着疗愈自己,一转眼就见到了魈。
漂亮的、安静的、温柔的,然后是帅气的、客气的、同你亲近的。
……直白的、热烈的。
“你喜欢吗?”他问。
“你喜欢的。”他说。
这人毫无要被你照顾的自觉。
“不是小猫,也不是孩子。”少年眼里情愫翻涌,似有万语千言,可他不躲不避,直视着你。
“我成年了。”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