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不眠 第2章 成为同桌

清晨，阳光将小区里的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暗香，混着草叶被露水浸透的清冽气味。

温辞筠难得起了个大早，他咬着抹了果酱的半片吐司准备走出单元门时，恰好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处，没有丝毫犹豫便两三口吞下面包，随手抹了抹嘴角，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何予安！”温辞筠在拐角处扬声喊道。

前方浅蓝色的校服背影没有半点停顿，依旧以标志性的步伐向前走着，仿佛身后传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声。

温辞筠挑了挑眉，几步追到与他并肩的位置。

他侧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精心调试过的灿烂笑容：“早啊，这么巧的。”

何予安转过脸，那双眼睛的神情就和昨天在礼堂时一样，平静地扫了温辞筠一眼，随即就转回前方。

晨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

“不巧。”何予安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淡淡说道，“这条路，上学的人很多。”

“但只有我们俩是邻居啊。”温辞筠毫不气馁，反而凑近了些，“而且还是同校同班，这得有多大的缘分。”

他说话时的眼睛弯成月牙状，那种天真无害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卸下防备。

何予安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些：“缘分是随机事件的集合，在统计学上，两个样本出现在同一场景的概率并不低。”

“不愧是年级第一，说话都这么有水平。”温辞筠被这番学术性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说起了其他事，“不过既然都这么有缘了，一起走呗？正好我昨天数学卷子上最后那道大题有点不明白，想请教请教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过，只有温辞筠自己知道，那道大题他不仅会做，而且用了三种不同的解法。

何予安：“温辞筠。”

“上学期期末考前一周，你以同样的问题来找过我五次。”何予安停下脚步，清晨的风吹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直直看向温辞筠，好似什么都知道，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每次我的解答你都表示听懂了，但第二天你又会带着几乎相同的问题再来。”

温辞筠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了。

“你并不是不懂，而是在观察。”何予安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观察我的解题思路和习惯，观察我在哪种题型上会多用几秒钟思考。”

“所以省省吧。”他顿了顿，思考片刻得出了结论，“你的演技漏洞百出。”

说完，何予安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仿佛刚才那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拆穿，不过是随口一提的天气。

温辞筠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舌尖轻轻抵着上颚，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恼怒和不甘，还有一丝被看穿后本能的难堪。

但很快，那些情绪都被压了下去，他重新扬起笑容，快步追了上去。

“何予安。”他叫住前面的人，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是真心想跟你做朋友的，你就这么看我吗？”

何予安没有回头，也没再停下。

“我不需要朋友。”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冷淡而疏离，“尤其不需要你这样的。”

温辞筠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于淡去，他站在那里直到何予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慢慢迈开脚步。

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二六班的教室里，早读课前的喧嚣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温辞筠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中间的陆言深，那家伙正趴在桌上补觉，一头栗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

“别睡了。”温辞筠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打趣道，“一个暑假还不够你睡的吗？”

陆言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早，几点了？”

“还有十分钟早读。”温辞筠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翻出语文书，“你又熬夜打游戏了？”

“就稍微玩晚了一点。”陆言深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些，他打量了一下温辞筠，“你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温辞筠翻开课本，语气随意说道：“有吗？我很好啊。”

陆言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又跟那位大学霸杠上了？”

说罢，他朝靠窗的方向努了努嘴。

何予安已经坐在了那里，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英文词典，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还有几个女生正偷偷往那边看，嘴里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温辞筠顺着陆言深的视线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我跟他有什么好杠的。”

“得了吧，就上学期期末成绩出来那天，你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把人家生吞活剥了。”陆言深调侃道，“还有昨天那样子，啧啧啧。”

别人他是不了解，但自己兄弟什么性子他还能不了解吗？

“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温辞筠表示不信。

陆言深随即正经了些：“小温啊，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较劲了吧，名次有那么重要吗？”

温辞筠：“……”

他没接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温辞筠想起刚考进宁南那会儿，得知了跟自己的发小何予安同校同班，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结果人压根不想理他，话还没说几句，就因为名次的事先在学校打了一架。

从那以后，全校都传他俩为了争名次互相不服，关系跟宿敌似的。

高一下半学期选课结束后，两人好巧不巧又分到一个班，他没了一开始的兴奋，脸上写满了不满，要不是陆言深也没换走，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

就在这时班主任徐棠抱着一叠文件夹，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

徐棠三十出头，不过看着挺年轻，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明亮。

她在讲台后站定，用文件夹敲了敲桌面：“安静！”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新学期新气象。”徐棠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为了促进你们互相学习，这学期要重新调整座位。”

话音刚落，底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温辞筠心里咯噔一下，某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何予安，那人已经合上了书，正平静地注视着讲台，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棠打开文件夹，开始念名单：“第一组林薇和徐瑾，第二组许栀和陈致远……”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温辞筠的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而坐在他旁边的陆言深小声嘀咕着：“千万别把我跟学习委员分一起！求棠姐手下留情！”

“何予安，温辞筠。”徐棠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你们俩靠门那一列，最后一排。”

班级里空气凝固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尽管所有人都努力压抑着声音，但那些窃窃私语还是像潮水一样漫开。

“什么情况？”

“最后一排他们看得见黑板吗？”

“你说的是那是重点吗？”

“棠姐这是要搞事情啊……”

温辞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何予安。

何予安翻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徐棠，眉头第一次明显地蹙了起来。

那眼神里有不解和质疑，还有一丝清晰可见的抵触。

徐棠只是平静地回视：“有什么问题吗，何予安？”

何予安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徐棠又问：“温辞筠你有问题吗？”

温辞筠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到连椅子都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脸上瞬间切换出阳光灿烂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能让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没有任何问题，真是太谢谢徐老师了！能和年级第一成为同桌，我一定会把握机会，好好向何予安同学学习！”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积极，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谦虚好学的好学生。

只有何予安听出了那话里隐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挑衅。

“那就好。”徐棠转向全班，“刚开学也没多少课本，你们抓紧时间换位置，不要影响早读课。”

陆言深在课桌下偷偷朝温辞筠竖了个大拇指，口型无声地说：“演技可以啊。”

温辞筠：“影帝的日常罢了。”

此时何予安在沉默地收拾东西，动作依然有条不紊，这与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反观温辞筠已经快手快脚地搬到了新位置。

他把书包随意塞进桌肚，几本书散乱地摊在桌面上。

见何予安走过来，温辞筠殷勤地把里面靠墙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留出更多空间。

他抬头朝何予安露出一个过分友好的笑容：“请坐。”

何予安没说话，默默在里侧坐下。

随后早读课的铃声响起，语文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琅琅书声中唯有靠门最后一排的气氛却诡异得近乎凝滞。

上课后，温辞筠才发觉这个位置确实糟糕，想要看清黑板上的板书不得不侧着头才能行。

苦恼的间隙他偷偷瞥了一眼何予安，发现何予安正专注地记笔记，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笔在他的手中平稳移动，在笔记本上留下一行行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

温辞筠压低声音问：“你不觉得这里看黑板很费劲吗？”

何予安头也不抬：“注意力集中就不会。”

温辞筠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转回头。

过了几分钟，他又忍不住开口：“你笔记借我看看？刚才那段我没记全。”

何予安转过头看他：“自己记。”

他说完，又转回头去。

“小气。”温辞筠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何予安听见。

何予安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下课铃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温辞筠刚伸了个懒腰，就听见陆言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温辞筠！走啊，去小卖部！”

他起身刚离开座位，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探进头来，个子看着挺高，他眼神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才发现要找的人就在旁边：“予安，你怎么坐这儿？偏得我差点都没看见你人。”

何予安抬起头看见来人时，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无奈说道：“牧野，我也是没办法，徐老师调的。”

“问题不大，这样我找你还方便。”周牧野走到何予安的座位旁，很自然地靠在桌边，“中午别着急去食堂，刚开学我们两个出去吃顿好的，我知道学校后面新开了家面馆，要不要……”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回来拿东西的温辞筠身上，随即又看向何予安，再看了眼两人桌面上截然不同的“风景”，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等等。”周牧野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你们俩是同桌？”

温辞筠脸上挂起那副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是啊，棠姐安排的，你是周牧野吧。”

周牧野打量了他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显然听说过温辞筠的名字，也知道这位年级第二和自家好友之间那点微妙的竞争关系。

不过温辞筠是怎么认识他的，好像自己以前还没来过何予安所在班级找他过。

“你认识我？”周牧野挑了挑眉，低声问。

“七班第一名有幸听说过。”温辞筠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你们要去学校后面那家面馆吗？是不是叫老陈记？我昨天路过看见了，好像生意还不错。”

周牧野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就是那家，温同学也有兴趣？”

“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问。”温辞筠摆摆手，笑得一脸无辜，“你们去吃吧，我和陆言深约好了去食堂。”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何予安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何予安合上书本，对周牧野点了点头：“我中午放学去七班找你。”

“行，那说定了。”周牧野拍了拍何予安的肩膀，又瞥了温辞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在教室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抱歉！”来人连声道歉，正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陆言深，他手里还拿着一瓶可乐。

周牧野侧身让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

学校就这么大，年级前几和年级里那些“知名人物”多少都有些眼熟，但并不熟。

“没事。”周牧野简短地说，然后径直走出了教室。

陆言深看着他的背影拐进隔壁班，这才走到温辞筠旁边把可乐递过去：“喏，你要的。”

“刚才那是周牧野吧？”他把温辞筠拉到自己座位旁，压低声音问道，“七班那个物化生大神？他来找何予安干嘛？”

温辞筠接过可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刺激着喉咙，语气随意道：“他们好像约了中午一起吃饭。”

“可以啊，何予安居然还有朋友，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不需要社交的超级计算机呢。”陆言深吹了声口哨，随后凑近温辞筠，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说真的，你跟这位大学霸当同桌之后，感觉怎么样？”

温辞筠挑了挑眉，往后面看去，目光落在何予安身上。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过于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还有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感觉？”温辞筠收回视线，朝陆言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挺有意思的。”

陆言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小温啊，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明明那么讨厌他，干嘛还要装出一副友好的样子？”

温辞筠没回答，只是转动着手里的可乐瓶，看着瓶中深褐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细小的气泡。

……

上课铃响，原本热闹的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温辞筠也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英语老师走进上讲台，放下手里的卷子说：“这节课随堂小测，下课后不管写没写完都要交给课代表。”

说罢，她让课代表去发小测卷子。

温辞筠看着卷子表示有点不太想写，拿起笔发呆了几分钟才开始写题，还没写一会儿就好奇地往旁边看了眼，瞥见何予安已经写完了前面的阅读题。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喂，何予安。”

何予安没理他继续写着卷子。

“刚才那个周牧野，”温辞筠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是你朋友？”

何予安握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温辞筠，冷淡地说：“与你无关。”

温辞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也是。”

他转回头开始答自己的题，但嘴角那抹笑意却迟迟没有散去。

讨厌何予安吗？

也许吧，但除了讨厌，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是一种想要撕开那层完美表象，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的冲动，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

温辞筠：“给我讲题好不好！”

何予安：“年级第二的智商就这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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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成为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