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礼堂高窗的缝隙里筛落而下,倾斜的光束穿过凝滞的空气,在前排暗红色的座椅上泛起一层层暖金色的涟漪,那束光也落在暗红的地毯上,印出几块明晃晃的光斑,边缘模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蜂蜜。
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甜丝丝的,细得几乎要断,却又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偌大的礼堂里安静得近乎凝固,唯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倦怠的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午后未醒的梦呓,搅动着这凝滞的安静,却怎么也搅不散。
何予安站在讲台一侧,正微微低着头调试话筒的高度,他的手指细长且骨节分明,在金属支架上轻轻一拨,动作精准得像在调校某种精密仪器。
阳光恰好从侧面的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分外清晰,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那种清晰不是柔和,是冷冽的,像月光下的霜花。
温辞筠坐在台下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此刻闻来只让他觉得胸口更加烦闷,他把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来,攥紧了校服裤的布料,指节处渐渐泛出青白。
十二分。
就差十二分。
这个数字像一根细细的刺,从上学期看到成绩榜单的时候就扎在他心口某个位置,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要不是考前的那个晚上,他鬼使神差地熬夜打了三个小时游戏,考数学时脑子短路了,在一道较难的几何题漏写了一个关键条件,导致后面的步骤都没分,否则何予安根本没机会超过自己。
成绩榜单贴出来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就看见了“何予安”三个字稳稳坐在那个位置,旁边跟着一串耀眼的数字。他的心懵得往下沉了一瞬,万年老二这个名次算是让自己“坐稳”了。
温辞筠站在公告栏前,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着,那些声音嗡嗡地像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那个分数差,陆言深在旁边叫他都没有听到。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发挥失常,但现在他知道不是。
何予安,这个永远被忽略、就连微笑都会浪费能量的家伙,此刻正稳稳坐在年级第一的宝座上,作为高二优秀学生代表在全校师生面前接受掌声和瞩目。
话筒发出轻微的一声嗡鸣,随即被一道清冽的声音稳稳接住。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何予安的声音透过音响扩散开来,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秋日清晨的湖水,平静且微凉。
每个字的吐息都恰到好处,停顿与衔接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毫无破绽。
温辞筠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毫无破绽。
当然毫无破绽。
这个人什么时候有过破绽?
“学习需要持之以恒的积累,和摒弃杂念的专注……”
何予安继续说着,目光平直地望向礼堂后方,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些他早已践行多年的事实。
摒弃杂念。
温辞筠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碾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的人生除了做题,还有别的杂念吗?
他想起了上学期。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周都会去问何予安题目,一开始是真的有几道压轴题摸不着思路,后来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习惯。
有一次,温辞筠拿着原本会做的卷子,走到何予安座位旁,把题往他桌上一摊:“这题怎么做?”
何予安总是先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难形容。
不是审视,也不是嘲讽,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已经知道答案的题。
许久,何予安拿过草稿纸,用最简短的步骤写下解题过程,从头到尾不超过三行。
“懂了吗?”
温辞筠点头。
何予安把草稿纸推过来,便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温辞筠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侧过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扇紧闭的门。
被无视。
这比被嘲讽更让人窝火。
嘲讽至少说明对方看见了你,而无视,是无视你所有的挑衅和试探,甚至存在本身。
想到这里,温辞筠深吸一口气,将那段回忆按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台上。
“——以上是我的分享,谢谢大家。”
何予安的致谢词说得简短而程式化,语速均匀,连尾调都没有上扬。
他微微欠身,然后把演讲稿从讲台上拿起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掌声响起来,从稀稀落落到连成一片。
温辞筠也跟着拍手,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反光,嘴角上扬的弧度堪称标准,他在镜子里练过很多次,知道怎样才能笑得毫无破绽。
反观坐在温辞筠旁边的陆言深,他刚侧过头就看见了自家兄弟那张笑得过于灿烂的脸,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小温啊。”陆言深把声音压得很低,手搭上温辞筠的肩膀,用力拍了拍,“你有什么事情可一定要跟兄弟说,别自己憋着,憋出毛病可不好。”
温辞筠被这一拍,心头那点压着的火差点没绷住。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窥见的不自在,用肩膀轻轻撞开陆言深的手,语气轻快道:“我能有什么事?看何大学霸发言看得太投入,觉得深感惭愧,不行啊?”
陆言深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眼,试图从那笑意里找出点裂痕。
半晌,他“啧”了一声。
“就你那样儿,我看不像是深感惭愧。”他说,“倒像是想把人家讲台给拆了。”
温辞筠皮笑肉不笑:“我是这种人吗?”
陆言深:“是。”
温辞筠听完彻底不说话了。
……
掌声平息后,人群开始喧哗着涌向出口,鞋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椅子翻折的咔哒声,人群里的说话声和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潮水。
温辞筠坐在位置上没动,他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潮,牢牢锁定那个正走向这边的浅蓝色身影。
何予安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样。
他把文件夹抱在身前,侧身避开一个奔跑的男生,动作从容,没有一丝多余。
那种从容让温辞筠无端地心烦。
他故意磨蹭着,把笔盖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直到何予安随着人流走到靠近过道的位置,才猛地从座位上起身。
动作幅度刻意加大,恰好挡住了何予安的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臂。
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礼堂地毯陈旧的气息,不容抗拒地侵入温辞筠的鼻腔。
温辞筠垂下眼,看见何予安浅蓝色校服的袖口,平整干净的没有一丝褶皱。
何予安的视线落在地面某处,声音平淡:“借过。”
等待几秒钟后,见对方没有丝毫让步的打算,脚下方向微转,试图从他身侧的空隙绕过去。
温辞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脚下生根似的,反而借着调整站姿,将那条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更严实了些。
“何予安,讲得真不错。”温辞筠脸上挂着笑容,语气真诚得几乎能滴出蜜来,他舌尖悄悄抵着上颚,压下那股想要更直接挑衅的冲动,“特别是那句摒弃杂念,简直是振聋发聩啊,像我这种心思活络的学生,确实是该好好反省反省。”
何予安抬起眼,漂亮的浅棕色眼睛在礼堂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浸在冷水里的琉璃,此刻这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向温辞筠,仿佛只是在评估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语调毫无起伏:“反省是主观行为,不必口头告知他人。”
说完,目光下移落在了温辞筠那双明显不肯挪动的白色运动鞋上,沉默的催促意味明显。
温辞筠被何予安油盐不进的脑子噎得胸口一闷,这家伙甚至连眼神都懒得多给。
“别这么拒人千里嘛。”他咬紧牙关,笑容却越发灿烂耀眼,甚至带上了一点被误解的无辜,“我们两个好歹是同年级的尖子生,交流下学习心得不行吗?”
随后,他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里掺入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试探:“我数学那道几何题,思路其实全对,就是手滑漏了个条件,不然结果还真不好说呢,你说是不是挺可惜的?”
说罢,温辞筠眨眨眼,目光却紧紧锁着何予安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试图从这张冷脸上凿出点裂痕。
何予安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了一瞬,不是动容,更像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干脆地向后退了半步,彻底拉开那过分靠近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距离,声音依旧冷清,像初冬清晨结在窗上的薄霜:“考场没有“不然”这两个字,漏写条件就是掌握不牢,心志不坚定,还有运气和粗心。”
“本质都是能力欠缺。”何予安顿了顿,目光在温辞筠有些僵硬的唇角停留一瞬,又平淡地移开,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半句,“另外,即便你站上去,以你惯常的语言组织能力,恐怕也难以在规定时间内结束发言。”
这句话像一把裹着冰碴的钝刀,慢悠悠地割开了温辞筠强撑的镇定,他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下,那精心维持的阳光笑容边缘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何予安却已不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时间,侧身从温辞筠身旁那点几乎不存在的空隙里,以一种堪称灵巧的方式挤了过去。
他的衬衫袖口轻轻擦过温辞筠的手背,一触即分,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何予安你!”温辞筠猛地转身,盯着那道径直走向礼堂侧门的背影,胸膛里一股混杂着羞辱、恼怒和更强烈不甘的气愤猛地炸开。
在旁边看戏半天的陆言深起身一把揽住温辞筠的肩,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带,小声嘀咕道:“祖宗啊,收收你的神通吧,眼神都能杀人了,你俩到底什么深仇大恨?”
“深仇大恨?你小说看多了吧,就是普通同学,外加一点……”温辞筠被他带着往外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些翻腾的暗涌已被强行压下。
他勾了勾嘴角,拉长语调说:“令人愉悦的竞争关系。”
午后阳光依然炽烈,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那恼人的桂花香被热气蒸腾得更加甜腻闷人。
温辞筠从旁边小卖部的冰柜里抽出两瓶汽水,扔给陆言深一瓶。
他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裹挟着气泡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却丝毫没能浇灭心底那股灼灼燃烧的火焰。
何予安那句“本质都是能力欠缺”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能力欠缺?
温辞筠握着汽水瓶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抬眼望向教学楼,三楼东侧第二个窗口,是高二六班的教室,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身影,现在估计已经端坐在座位上预习着明天,甚至是下周的课程了吧。
他想着,转念间一丝混杂着强烈征服欲和破坏欲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尖。
“喂,回魂了!”陆言深用手肘撞了撞他,把冰凉的汽水瓶贴在他脸颊上,“想什么呢?”
“你吓我一跳,没想什么。”温辞筠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散漫不羁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阴郁的人只是错觉。
他抬手将空瓶子在空中抛了个弧线,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开口说道:“就是在琢磨这次月考,该怎么给何大学霸一个惊喜,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意外。”
温辞筠话虽说得轻飘飘,陆言深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看着挚友在阳光下格外英俊的侧脸,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他看不懂,还危险又兴奋的东西。
夕阳开始收敛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涂抹在水泥地面上。
温辞筠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朝着教学楼晃去,脑海里却已开始高速运转,推翻之前所有简单粗暴的设想。
何予安不是普通的对手,他是一座结构精密且防御严密的堡垒,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说不定还会让对方更加不屑。
或许他需要换一种策略,一种更耐心、更迂回,也更契合他本性里,某种热衷于编织罗网的天赋的方式。
毕竟,直接推倒堡垒固然快意,但若能亲眼看着坚固的墙壁在自己耐心营造的“暖意”下,一点点融化成春水,那过程想必更加美妙,也更能彻底抹去那该死的十二分带来的所有耻辱。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逐渐柔和的暮光,精准地落在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上,眼神幽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混合着冰冷与炙热的弧度。
何予安,我们来日方长。
教室里正在凝神做物理题的何予安笔尖忽然无意识地顿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墨点,一股细微的不适感掠过心头,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绕了一下,带着些许陌生的温热。
何予安蹙起眉,抬眼望向窗外,只看见天际铺陈的绚烂晚霞和楼下逐渐稀疏的人影。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异样归咎于礼堂空气不流通带来的疲惫,重新垂下眼睫,沉浸在公式与定律构筑的清晰世界。
窗外,暮色四合,终于将那甜腻的桂花香气冲淡了些许,晚风带来初秋的第一缕凉意。
温辞筠:“不理我,我要和你闹翻天!”
何予安:“幼稚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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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开学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