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贵阳,天总是灰蒙蒙的,像被一层薄薄的雾罩着。清晨推开窗,冷风不紧不慢地吹进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意,不刺骨,却一点点钻进袖口、领口,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偶尔逼近零度,但很少下雪。空气里总浮着一点潮,地面是润的,树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就轻轻晃。太阳难得露面,偶尔从云层里漏出一点光,也是淡淡的,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暖不了太久。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都裹着厚外套,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地走着。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慢慢散开,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傍晚来得越来越早,五点多天就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味,混着冷风,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这样的天气,适合把手揣进兜里,慢慢走一段路。也适合在某个转角,遇见一个想见的人。
十二月的早晨,天还灰着。
江子婷醒得很轻,像被什么细小的声音托起来的。她没急着动,先侧过脸看了一眼旁边——杨子江还睡着,被子被踢到腰上,一只胳膊露在外面,手背冻得有点发红。
她悄悄坐起来,把被子拉上去,盖过他的肩膀,又往下压了压边角。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盖好了,她没有马上起身。
她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被沿上,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窗外的冷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刚好落在他额前,把碎发照得很淡。
江子婷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瞬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楼梯间,罗许凯从她身边走过时,那阵风。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冷的,可现在看着杨子江睡着的样子,心里又好像有一小块地方,慢慢热了起来。
她轻轻收回手,把垂到他脸颊旁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来。
"早安。"她在心里说。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
杨子江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江子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来。她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瞳孔从模糊到聚焦,最后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了几秒。
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点,灰白色的,柔柔地铺在地板上。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烧水,水壶发出细细的鸣声。
杨子江先动了。
他没坐起来,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子婷的手指蜷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但又觉得那样更奇怪,就只好轻轻放在膝盖上。
"刚醒。"她说。
"刚醒就盯着我看?"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调侃,也没有生气,就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但江子婷的耳朵还是红了。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没有。我只是……在发呆。"
"发呆看我?"
"看你旁边的闹钟。"她撒了一个很拙劣的谎。
杨子江没拆穿她。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一点,露出里面浅灰色的睡衣。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很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子婷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
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刚迈了一步,听见他在身后说:
"被子是你给我盖的吧。"
她停住。
"我睡觉不老实,半夜肯定会踢被子。"他说,声音还是刚醒的那种低低的哑,"但早上醒的时候,被子好好地盖着。"
江子婷背对着他,没回头。
"……可能是你自己盖的,你不记得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也许吧。"
江子婷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冷水流出来,溅在手背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她看着水流,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知道了。
但他没说破。
她关上水龙头,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杯子走回去。杨子江已经下床了,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落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江子婷把杯子放在桌上,轻声说:
"水好了。"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和罗许凯的不一样。
罗许凯的眼神是平静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而杨子江的眼神……很软。
软到她有一瞬间不敢直视。
"嗯。"他说,走过来拿起杯子,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很快分开。
但江子婷觉得,那块皮肤好像被烫了一下。
江子婷才刚刚适应这个名字,别人叫她,她还有点不太理会。
抚养权要过几天才能拿下来。
因为很早,杨子江还没有去上学。
杨子江走进卫生间,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他把手伸过去试了试温度,没调,直接用冷水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他闭着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没急着擦。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他拿起牙刷,挤了一点牙膏,开始刷牙。动作不快,很随意,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落在镜子上,但焦点是散的,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刷完牙,他弯下腰漱口,咕噜咕噜两声,吐掉,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然后他扯过毛巾,随意地按在脸上,没擦,就那么捂着,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先用吧。"
毛巾还盖在脸上,声音被布料滤过一层,听起来更哑了。
他放下毛巾,头发被水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滑,滑到眉骨,停了一下,然后滴下去。
他没管,只是伸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整张脸。
镜子里的他,眼睛比刚醒时清亮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倦意。
他侧过身,给江子婷让出位置,自己靠在一边的墙上,等她。
“你看我干嘛?”江子婷脸红了很多。几乎从耳接到脸颊,肉眼可见的变化。
“看你呀,我亲爱的妹妹”这个话让江子婷更羞红。急忙三秒钟快速洗漱就来到客厅。抱着拳坐在沙发上,像是生了闷气
“我开玩笑的,你又怎么了?”江子婷比较敏感,一听到又开玩笑,她更加生气了。
“你开玩笑的,那就代表着……我不是你妹妹是吗?”她蜷缩在沙发上,软绵绵的外套裹着她的肩。
“你今天去上学?”一连问出了两个问题后,杨子江有些呆头。很快反应过来。
“我当然是去上学了呀,好妹妹。”江子婷觉得她好肉麻,一个枕头给他甩了。
“你别叫我妹妹,好肉麻。”江子婷只是第1次对他发小脾气。
不过杨子江也知足了,毕竟。帮他把那个臭渣男甩了。
妈妈去上班了,估计她是在酒店前台当助理,两天回来一次。留了足够的生活费。
江子婷也想上学,拉着杨子江的手,眼巴巴地看着。
“我上学不可以吗?”杨子江轻轻地看着她。
“还不行哦,你的身份证还有几天才能领证。”江子婷可怜地坐了下来,杨子江去掏了一个旧的备用机给她,那是一个黑壳的。江子婷看着那个手机,眼里直冒汗
“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就行。以免你在家无聊,顺便妈给我的生活费我也分你一半。无聊的话可以顺便……”杨子江想不到说什么了,就闭口不出。
“我又不会无聊,而且我会发呆。”
杨子江背好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他蹲下去系鞋带,动作很慢,系好了也没马上站起来,就那么低着头,停了几秒。
江子婷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没看他。
她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听见拉链拉上的声音,听见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很清晰,但她就是没抬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
看了会舍不得。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门口飘。
杨子江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缩在沙发里,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乱乱的,脸埋在膝盖中间,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杨子江的眼神顿了一瞬,很快移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垂下眼,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点。
"我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子婷点了点头,没出声。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没马上出去,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停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子婷听见"咔哒"一声。
很轻,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一下。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还放着他早上喝过的那只杯子。
杯口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握在手里。
杯壁已经凉了。
但她还是握了很久。
杨子江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三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耳朵发麻。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抬了一下头。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很淡,但看得很清楚。
他站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走出楼道。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空气里有湿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开始往学校走。
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他走得很慢,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早上江子婷塞给他的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已经被他手心的温度捂得有点软了。
他没吃。
他想留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经过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门口吆喝。他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包子,用袋子装着,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罗许凯站在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
罗许凯也看见他了,抬了下头,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杨子江回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他走进校门,把包子揣进书包侧袋,往教室走。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读书,声音不大,零零散散的。他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没马上坐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早上江子婷坐在沙发上看他的样子。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
他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掏出那颗橘子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有点酸。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翻开课本。
与此同时,江子婷还坐在沙发上。
她听见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听见了。
她知道他走了。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见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
杯壁已经完全凉了。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她打开相册,翻到昨天拍的一张照片——杨子江在厨房倒水,背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她看了很久。
觉得这个人和前世的人简直就是一个人,他为了冲着以前对他很好的人笑了笑。抚摸着上面的照片。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板上,暖了一小块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往下看,楼下的街道空空的,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天气和往常也不知道咋回事。太阳照到她身上,暖乎乎的。本来之前都没有什么情感,没有什么痛觉,没有什么感觉。
她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像前世一样,活个自由自在的人。愿望总不辜负她,成真了,遇到了一个对她诚心诚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