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瑶明了了一切,蔺含璋是要拿她和殷亦珩逼迫殷伐檀现身投降。
原来,这就是她作为细作的作用。
原来,她对妖鬼王族的一片诚心,是蔺含璋最趁手、最可靠的武器。
难怪蔺含璋明知她变心也不杀她,原来是因为这样,他早已经料到,殷伐檀重情,不会抛下他的亲人不管。
苻瑶被缚了双臂被吊了起来,和她一起被吊起来的,还有殷亦珩。
这几日天气罕见的好,就算被当作人质吊起来,她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竟然还挺舒服的。
苻瑶虽然作为人质,但穿得还算干净,人也十分精神。
蔺含璋问她:“我如果让殷伐檀在她和殷亦珩两人之间二选一的话,你觉得他会选谁?”
苻瑶不假思索答道:“当然是他自己的弟弟。”
苻瑶笑得通透:“殷伐檀虽然也挺喜欢我的,可我毕竟只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他既然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人,自然是救他自己的弟弟。”
蔺含璋眉头紧蹙,神色十分复杂:“你觉得我会杀你?”
“我怎么知道。”苻瑶不知道哪来的底气笃定蔺含璋不会杀她。
可是等蔺含璋抓住了殷伐檀,她就是一颗废棋,谁在乎一枚棋子的安危。
“蔺含璋,总有一日,我要你亲手放我离开。”
“苻瑶,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可能离开仙山。”蔺含璋眼底戾气翻涌,掐着她的下巴:“你不仅得和我在一起,我们俩还得生个孩子呢。”
苻瑶被蔺含璋的话吓到,昂着脑袋就朝蔺含璋撞过去,若不是她此刻被缚着双手,她早就扇他耳光了。
蔺含璋也不恼,捧着她的小脸,亲了亲她的额头,浑身通透:“你逃不掉的。”
斜月沉沉时,殷伐檀终究还是来了,他穿着妖鬼双域君王的冕服,姿态大方,鹤骨松姿,他从容不迫地脱下冕服,他消瘦了许多,眼底灰青,但是亡国之君的颓废和落寞并没有在他脸上浮现。
他将脱下来的冕服细细叠好,高举于头顶,站在汉白玉的长阶下,无数长剑指着他,仙山弟子将他团团围住:“我输了。”
这句话是对蔺含璋说的,也是对千万妖鬼子民说的。
他无用,不是一个好君王,他护不了妖鬼双域,但是他得做一个好兄长,护好自己的弟弟妹妹。
仗再打下去有什么意义呢?战线拉得越长,死掉的人越多,到头来还是必输无疑。
殷伐檀冲苻瑶和殷亦珩笑笑,这一笑宛如春日骄阳,暂时能将困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
这年开春时,妖鬼双域覆亡。
仙山仙长下令将妖鬼王族四百余妖鬼迁徙至不危仙山,虽给他们封了仙职,可大多都是一些有名无职的虚职,走个过场而已。
蔺含璋许是很累,自苻瑶进来,就见蔺含璋一身倦意得靠在榻上假寐,苻瑶轻手细脚关了门,拨了拨檀香,看着香炉中的紫烟袅袅升起,又去找了张毯子给蔺含璋盖上。
打完仗后又忙了许多事情,他握着极高之上的权力,注定他会过得很累。
从妖鬼双域覆亡那日后,苻瑶就被蔺含璋待在身边,每日除了他的屋子外,她哪都去不得。
苻瑶当然提过妖鬼王族,然而她还没说全,那人就勃然大怒,威胁她说:你若是再敢提他们,我就将他们剁碎了煮成肉汤给你灌下去。
苻瑶被他这话吓到了,一连几日都吃不下东西,夜里睡觉都会梦到蔺含璋成了屠夫,殷亦珩和殷伐檀成了待宰的羔羊。
苻瑶这些日子变得非常听话,每日都乖乖呆在屋子里等他回来,白日里收拾他的书籍,插花晒书,晚上也乖乖地躺在他身边睡觉,都不需要他威胁了。
蔺含璋很高兴苻瑶这么听话,每日看到她乖巧的模样都能轻松不少。
“明日带去你人间的楚朝。”
苻瑶点点头:“好。”
楚朝和仙山是同盟之友,仙山庇佑楚朝,楚朝赠予仙山无上尊荣。
蔺含璋睡了一会儿,便召见了谢道钰和其他几个仙山弟子。
苻瑶站在厅内,属实尴尬。
“苻瑶。”谢道钰开口唤她:“你出去煮壶茶吧。”
意思便是她不得近前,也不能听他们说话。
苻瑶点头,自从妖鬼双域覆亡,她再次回到仙山后,她的话就少了许多,大多时候安静的,苻瑶抬眸看了看蔺含璋,他端坐在长案前,手里翻着他们刚刚递上去的书信。
苻瑶合上门,在门外候着,看着紫砂壶中的花茶被滚水煮得翻涌,水汽熏上了她的眼睛,苻瑶很想留在门外偷听,想听听他们到底是不是在商讨妖鬼双域的事情。
可是她不敢。
她忧心殷亦珩的伤势,却不敢在蔺含璋面前表现出半分,殷亦珩伤得那般重,她整日待在蔺含璋跟前,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花茶煮了一壶又一壶,直到银月高悬之时,谢道钰一行人才从内厅出来。
“进去吧。”他依旧是那副好脾气模样。
苻瑶侧身进去,蔺含璋扶着额头,脸色泛白,看起来真的很疲顿。
“仙主早些休息吧。”
苻瑶为蔺含璋更衣时旁敲刺激道:“谢师兄与您说了些什么?是楚朝的事情吗?”
蔺含璋沉声道:“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仙山的要紧事,他从不会吐露给外人。
尤其是她这个有过前例的叛徒。
蔺含璋去人间的楚国,果然将她带上了。
苻瑶被蔺含璋安置在他的楚国的府邸,府邸是楚国的皇帝赏赐的,府邸修建得很是漂亮,连正门口的阶梯都是汉白玉修葺的。
苻瑶鲜少来人间,对一切都很陌生,蔺含璋又将她看得紧,以至于苻瑶一整日都没有出去。
蔺含璋换了一个地方还是忙得不可脱身,苻瑶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她就被一身寒气的蔺含璋惊醒。
“起来了。”蔺含璋用指尖戳了戳苻瑶的脸,他手太凉,不敢去碰她。
苻瑶睡眼朦胧,平日里寒烟碧水似的眸子,此刻却有些迷糊,她素白的小脸撞进了蔺含璋的凤眸中,蔺含璋春心荡漾,捧着她的脸亲了上去。
蔺含璋其实很好哄的,只要顺着他就好了。
“你穿这身。”
蔺含璋还喜欢给她准备衣裙,从发髻上缀的珠钗和足上穿的鞋履,都是蔺含璋给她选的。
苻瑶每日被他打扮得如同月宫神女。
今日他给苻瑶准备的是一身暗绯色的蚕服,蚕服是公主贵人才能穿的,苻瑶却不知道她这身多么耀眼。
她心想:楚王对蔺含璋真是喜爱,连她都给赏赐了一件这么贵重的衣服。
苻瑶被曲裾束缚着,走路只能慢慢走,拉开木纱门,蔺含璋也在换衣裳。
婢女正在帮他整理衣襟和腰带,玉带围着他劲瘦的腰肢,衬得他身姿昂藏。
苻瑶本欲上前替他整理袖口,靠近他后却顿在远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蔺含璋得穿的衣袍与她的衣袍配色和绣纹几乎一样。
蔺含璋看着苻瑶呆愣在原地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苻瑶没有看到那抹笑意,胸腔突突直跳,觉得蔺含璋是不是疯了。
他们俩穿一样的衣袍,在外人眼中算什么?
苻瑶远远地看着楚王宫十几米高的土台上拖着一座朱柱白墙,青瓦重檐的大殿,渐台上旌旗随风摇曳,白玉阶梯镀着一层金光,晃得她眼睛疼。
“可喜欢这里?”
苻瑶看得出神,蔺含璋跟她说话,她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没有见过,有些好奇。”
人间共有七国,其中楚国最为强盛。
“待会进了宫,跟紧我。”
苻瑶坐直了身子,乖乖点头。
蔺含璋带着她登上了镀着金光的白玉阶梯,大殿美轮美奂,九枝灯上的蜡炬辉煌璀璨,蔺含璋带着她入座,他们的座位靠近主座,是个可以彰显身份地位的好位置。
苻瑶不敢乱看,跟着蔺含璋给楚王行礼,蔺含璋不用行跪拜礼,她跟着蔺含璋,也免去了烦琐的礼法。
苻瑶跟着他落座后才敢抬头看了看,她转动眼珠子看了一眼,就被蔺含璋叫住:“吃吧,别乱看了。”
苻瑶看着碗碟中的鹿肉,夹起来尝了一口。
苻瑶一口口吃着,蔺含璋举着金樽跟旁人应酬,她也没抬头,似是看出了她无聊:“你跟着宫女出去转转吧。”
苻瑶欣然答应,放下筷箸,跟蔺含璋保证道:“我不会乱跑的。”
苻瑶跟着宫女去了花园,正值寒冬,花园除了一些耐寒的花儿,基本没什么颜色,光秃秃的一片,十分清冷。
“听闻苻瑶仙子是蔺仙主的小弟子,今日一见果然是气质非凡。”
苻瑶被好些个贵妇公主和后妃围在中间恭维,一时间有些尴尬,她在外人眼中,居然是蔺含璋的弟子吗?
苻瑶应和着他们的话,想找时机离开。
直到一声熟悉的男声唤她:“苻瑶。”
妖鬼双域的亡国之君——殷伐檀。
殷伐檀早就看见了她,看着她乖顺地坐在蔺含璋身边,心如刀绞,自他投诚那日后,他就没了苻瑶的消息,他被处处限制,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今日楚宫宴请仙山,出自礼数,也宴请了他,他身为亡国之君,处境尴尬,在宴席中坐立难安,见苻瑶出来,他也跟着出来找她。
苻瑶看着华发早生,极度消瘦的殷伐檀,挂在嘴角的笑沉了下来。
苻瑶又激动又难堪,她欲转身离去,可是看着殷伐檀有许多话想跟她说的模样,还是准备上前跟他说清楚。
跟他说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肯定会勃然大怒,用最难听的话骂她,接着永世不相见,如此,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苻瑶刚走了没两步,就被谢道钰叫住。
“苻瑶,仙主寻你。”
她穿着跟蔺含璋一模一样的袍子,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蔺含璋的人。
她欲盖拟彰又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欲盖拟彰又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