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伐檀走近,隔着一树梅花对她说:“我今日才知道,你原来叫苻瑶。”
“是个好名字。”
殷伐檀没有歇斯底里地和她撕破脸皮,而是用最平和的语气与苻瑶决裂。
他不怪她,更怪自己。
殷伐檀自然怨恨过苻瑶,可是转念一想,妖鬼双域是覆亡还是强盛,跟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关系呢?苻瑶和他一样,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从今往后,你我兄妹二人的情分到此为止。天高海阔,我们两不相干。”
苻瑶踉踉跄跄地跟着谢道钰往回走,脑海中全是殷伐檀说的话。
蔺含璋不可能不知道今日殷伐檀也来赴宴。她还故意叫苻瑶穿这身衣服,摆明是叫她难堪。
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可真是如芒在背,浑身刺挠。
苻瑶回到宴厅坐下,努力平和心态,扯出一个笑。
“刚见了谁?”蔺含璋扣着苻瑶的后颈,贴在她耳旁问道,“殷伐檀?”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苻瑶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酒,蔺含璋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根,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一抖,果酒尽数洒在了衣服上。
“衣服脏了,我去换一下。”
苻瑶欲起身,却被蔺含璋拦下:“是觉得衣服脏了想换,还是因为旁的事情?”
“它真的脏了。”苻瑶把被酒渍晕染的地方露出来给他看,违心道,“这身衣服我很喜欢。”
“去吧。下午出发狩猎,刚好换一身衣裳。”
蔺含璋给她备了两套狩猎装,狩猎地点选在了沧溟湖。
沧溟湖原是妖鬼双域的领土,如今已经划分给了楚朝,成了楚宫的后花园。
春蒐之礼,楚王亲率六军出猎,邀仙山仙主与弟子同行。旌旗蔽空,振旅誓师,鼓角震天。妖鬼后主随办,随行队伍浩浩荡荡近千人。
“待会叫你挽弓射箭。”
苻瑶点头。她会一点箭术,是殷亦珩教她的。
蔺含璋从来不让她拿刀动剑,说这会伤了她。
很小的时候,苻瑶看着谢道钰和谌姝泠以及其他弟子每日辛苦修炼,而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那时她问蔺含璋:“为什么我不用学这些?”
蔺含璋看着她道:“你不需要学这些,你只需要护好自己就好了。”
苻瑶那时候就觉得,蔺含璋不像是在培养细作,反倒像是在养女儿。
蔺含璋搂着苻瑶,问她:“今日见了殷伐檀,都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我的身份和名字了。”
“他没骂你?”蔺含璋这话像是巴不得别人骂她。
”没有,我和他没说几句话。”
“骂你也见不得你死心。我训斥了你这么多回,你可长了点心?”
苻瑶无言以对,不明白为什么蔺含璋如此喜欢欺负她:“如果妖鬼双域被仙主收入囊中,仙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邪尸未除尽,天下哪有安康的时候。”
是了,邪尸作乱猖狂,蔺含璋作为斩妖除魔的修仙之人,定是不能安心。
百年来,仙山都未找到消除邪尸的办法。
但这不是苻瑶该操心的事情,苻瑶别开脑袋,根本不想跟蔺含璋这个疯子讲话。每日疯疯癫癫的,根本无法沟通。
“睡什么?我给你讲个故事。”蔺含璋十分不讲道理,他今日话格外多,叫苻瑶非常难受。
“您说,我洗耳恭听。”
蔺含璋搂着苻瑶的脑袋,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柔荑,轻声开口:
“从前有个男孩,他的父亲是人间的大将军,母亲是仙山的药仙。夫妻二人结识了一株刚化形的小仙草,小仙草与他们同住,日久生情,对大将军心生爱慕之情。”
又是两女争一男的故事。
”她为靠近大将军,不仅亲手毒杀了自己的丈夫博取同情,还设计将男孩的母亲送入宫中,害她被皇帝强占,再骗男孩母亲说大将军另娶,趁其心衰力竭给她下毒,连她腹中胎儿一并害死,又将这件事嫁祸大将军。大将军被皇帝削官流放,她又杀了押送的官宦,将大将军绑回家,逼大将军娶她。大将军不从,心生绝望便咬舌自尽。”
苻瑶惶恐震惊:为了不存在的爱,竟然狠心杀了自己的丈夫。
“小仙草试图收魂重塑,却阴差阳错将他炼成了世间第一具邪尸。”
蔺含璋顿了顿,看着苻瑶。
苻瑶听得愣神,抬眸却见他出神地盯着自己,抿唇问道:“没人发现吗?
“那小仙草的丈夫,本有净化之力,可涤荡世间一切污浊。他死前将力量传给襁褓中的女儿,小仙草却生生折碎了女儿的根骨,要让这力量彻底消失。净化之力一失,世间污秽再无压制,加上她种种恶行,邪尸便这样现了世。”
苻瑶骇然。世人只知道邪尸一夜之间突然爆发,她却从来不知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为何我从来不知道?”
“这算什么光彩的事吗?”蔺含璋淡淡道,"仙山和王朝不会让天下人知道这件事。”
“那小仙草呢?”
“应该死了吧。”
苻瑶又问:“那男孩呢?他被救下了吗?小仙草又杀了他吗?”
蔺含璋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起那个男孩,神情微怔:“什么叫得救呢?”
苻瑶不知道,就算男孩被救下来,那他没了双亲,日后一个人生活肯定很难。
就像她一样。
“当初邪尸现世时,一点没有办法阻止吗?”
“没有,但是我现在找到了净化之力的替代品。”
“是谁?”苻瑶问他,虽然心里明白他大概率不会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小仙草的女儿呢?”
“不知道。”蔺含璋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搂在怀里,“苻瑶,你什么都不知道。”
苻瑶听得头疼。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记得遇见蔺含璋之后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小心翼翼地看他。他高深莫测,说话隐晦曲折,她直觉今日这些话别有意图。
“你是我亲传弟子,你当然可以知道。”蔺含璋说得认真,苻瑶却莫名害怕。
“怕什么?这事跟你没关系。”他揉了揉她的脸,“快到了,待会带你出去玩。”
楚王虽是凡胎,却在仙丹护佑下活了百岁,满头青丝不见白发。他站在高台上大手一挥:“把猎物带上来。”
苻瑶原以为猎的是寻常走兽,可麻布一掀,笼中关着的竟是妖鬼和邪尸。
笼中多是被俘获的妖鬼士兵。
苻瑶隔着纱帘下意识去看殷伐檀,果然见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颤,却只能死死忍着。
“那不是殷亦珩吗?”蔺含璋贴在她耳旁,语气轻飘飘的痴笑道,“妖鬼双域的二殿下,怎么成了笼中猎物了?”
蔺含璋和她坐在纱帘之后,风一吹,里头的景象隐隐可见。
“你何必这么折辱他们。”苻瑶双目赤红,“他们都投降了。”
“苻瑶。”他扣着她的后颈,“他们手上沾的,是仙山弟子和凡人的血。投降便叫我饶恕,我未免太宽容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她怒极,“玉面菩萨,恶鬼心肠。”
蔺含璋脸色骤沉:“你不想看,我偏要看着殷亦珩被打。”
“那妖鬼双域的二殿下看着瘦弱不堪,当真一人打死了二十多个邪尸?”
“自然,我那日是亲眼看见的。”
几个王朝官员对着笼子里遍体鳞伤的殷亦珩津津乐道,私下打赌今日殷亦珩能杀几个邪尸。
苻瑶忍着,不敢去看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殷亦珩。
殷亦珩是妖鬼双域的二殿下,母亲是王后,兄长又是君主,身份尊贵,如今却被他们当做走兽羞辱,供他们玩乐!
殷伐檀看着弟弟这样虐待,再多的隐忍也都化作乌有:“仙主,何必如此行事。”
蔺含璋轻蔑一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这样吧,只要殷亦珩能在一炷香内杀了虎妖,我就放了他。”
“蔺含璋,”苻瑶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眼眶有泪光隐现,“殷亦珩他伤得如此严重,你要他杀一只虎妖,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蔺含璋脸色骤然阴沉,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气息危险:“你替他求情,替殷伐檀抱不平,如今连殷亦珩也要护?苻瑶,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道理这边!”她仰头瞪他,丝毫不惧。
周遭高台上的楚王与群臣皆屏息,谁也不敢出声。
铁笼中的殷亦珩蓬头垢面,闻言抬起头,视线穿过铁栏,死死定在苻瑶身上,额角青筋暴起,看着她为自己受辱求情,眼底漫上猩红:“阿韫,别求他。”
蔺含璋盯着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既然你这般求我,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松开她,指尖却仍流连在她脸颊,声音压得极低:“你当着他们的面亲我一下。你若肯,我便如你所愿,放了殷亦珩。”
苻瑶敬佩蔺含璋的无耻。
亲他?当着殷伐檀与殷亦珩的面,当着这满堂君臣讨好他?
纵使有薄纱挡着,可是有心人也能猜到。
“蔺含璋,你无耻!你可是仙山之主,怎么能如此不知礼。”苻瑶气急,却无力挣脱他的桎梏。
“无耻?”他凑近,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你若不肯,殷亦珩此刻便会被虎妖撕碎,殷伐檀也休想全身而退。快点选,我没有耐心。”
苻瑶看着笼子里奄奄一息的殷亦珩,又看了一眼殷伐檀,殷伐檀也在看她,目光带着一丝恳求。
苻瑶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浑身颤栗,颤抖着仰起头,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袖,几度挣扎,还是没敢亲下去。
“罢了。”蔺含璋看她急的都要哭,不再为难她:“斟酒。”
苻瑶闻言如释重负,端起酒觚为他斟了一杯酒。
蔺含璋端起羽觞,浅酌一小口,将饮过的羽觞递给她:“把剩下的酒水喝下去。”
苻瑶双手轻颤,接过蔺含璋手中的羽觞,闭眼仰头一口气将觞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和腹中,她喝的太急,被酒水呛得咳了半晌。
蔺含璋很满意,他侧首,目光如刀扫向暗处,又看向笼中,声音清朗:“殷亦珩,滚出来吧。”
铁锁开启,殷亦珩踉跄跌出,却未倒地。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苻瑶,又看向蔺含璋,眼底是绝望的屈辱与恨意。
不止殷亦珩,在场的妖鬼都如他这般。
苻瑶羞愤地双腿发软,被蔺含璋揽在怀里。他抚着她的发:“怕什么,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苻瑶愤然挣脱,推开他,转身跌跌撞撞离场。
苻瑶愤然离场,在帐中气得头晕目眩。今日这场春猎,摆明是为了看殷伐檀笑话的。
她日日费力讨好蔺含璋,可他为什么就不能和善一点?
苻瑶趴在桌子上想哭,迷迷糊糊中昏睡过去。
“有妖鬼逃出来了!”
“那是邪尸!”
天色昏暗,帐中伸手不见五指。苻瑶掀开帐帘,外面已乱作一团。宫人奔逃,仙人持剑抵抗,妖鬼与邪尸如潮水般涌来,火光冲天。
苻瑶手起刀落,尖刀割下邪尸头颅,滚烫的血溅了她一身。她救下一个宫女,急问:“蔺仙主呢?”
宫女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邪尸和妖鬼一波接一波,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这一切不可能没有人策划。
是谁?
殷伐檀?
宣后?
亦或是浑身筋骨寸断的殷亦珩?
“仙主去救楚王了!”
嘈杂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苻瑶催动灵气,靠着那一点微弱的灵气,捕捉到了蔺含璋的气息。
苻瑶急匆匆往蔺含璋的方向赶,和谌姝泠碰了个正着。
“仙主在哪。”苻瑶问。
“我若是知道,还会和你遇见?”
“谢师兄呢?”
“不知道他去哪了。”谌姝泠亦是十分焦急:“你去渡山,我去别去,我们分头找。”
苻瑶修为不高,灵力低弱,甚至没有一件趁手的武器,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渡山。
渡山有许多窝藏起来的妖鬼,危机重重,苻瑶当然害怕,可是她必须去。
蔺含璋不能出事,如果她出事了,那她该怎么办?
妖鬼王族也会被牵连,所以她必须去找他。
为了自己,为了妖鬼王族。
苻瑶进了山,阴湿晦暗的树林处处都得提防,苻瑶十分胆怯,一路上不是将山鸡看做妖鬼的头颅,就是将藤蔓看做邪尸的爪子。
苻瑶好几次没忍住,被一点风吹草动吓得落荒而逃,一路上都在哀嚎。
若不是蔺含璋先发现她,苻瑶兴许就要被错综盘开的树根绊死。
“苻瑶。”
蔺含璋看着她的眼神多是不可置信,惊吓大于惊喜:“你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被伤得这么重。”
蔺含璋看着她:“你说呢。”
苻瑶又问他:“殷伐檀?”
“他逃不掉,就算此事跟他没关系,我也要扒他一层皮。”
“我们不会害你。”
“我们?”蔺含璋沉下声,眸子里阴翳涌动,“你和殷伐檀?”
蔺含璋几乎是咬牙吐出“殷伐檀”二字,苻瑶尚未反应过来,蔺含璋就倾身咬住了她的唇。
滚烫气息扑面而来,她被蔺含璋压着,根本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