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善今年十岁,还在上小学,每天早上她会拿着姐姐给的零花钱,去外面买一家人的早饭。
而后带着她自己的那份早饭,边吃边往学校走。
中午她会在学校吃饭,下午才回家。姐姐要是不在的话,做晚饭的任务一般就会落在她头上。
她会的不多,也不太能吃辣,总是做出味道很淡的家常菜。
爸爸不爱吃她做的饭,经常还没动筷就开始骂她,她不敢反驳,因为姐姐不在,她可能会挨打。
所以每次轮到她做饭,特别是只有爸爸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她就会很害怕。
好在今天距离晚饭还有好几个小时,她打算待会再怕,毕竟现在只有她和外婆在家。
外婆从来没有骂过她。
以前外婆身体健康,还会抱着她去赶场,给她买好几只小鸭子,让她偷偷带回去养。
现在外婆就只会躺在床上望着她流眼泪了。
每每看到,她都觉得鼻子酸酸的,很想哭。
莫善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收回心思,不再去想那些会让她害怕或难过的事,继续专心写作业。
写到上午十点左右,莫善放下铅笔,去厨房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她做了整整两小时,菜放在桌上直冒热气,她的肚子忍不住叫了两声,却还是没有先动筷。
外婆腿脚不便,只能坐在床上吃饭,她得把饭菜分出来端进去才行。
恰好就是她分菜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敲门声。
砰砰砰!
莫善吓了一哆嗦,回头看向门口。
砰砰砰!!
都不能算是敲门了,根本是在砸门嘛。
声音大得连筷子都给她吓掉了。
-
以往周末都是妹妹负责家里的一日三餐,因为莫离要忙兼职,没空回去。
但今天她难得没有在外奔波,于是就特地买了菜,打算把晚饭提前做好,能让妹妹轻松一点。
然而回家一看,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善善?”她丢下手里的袋子,匆匆推开外婆卧室的房门。
她的妹妹莫善正坐在外婆床边抹眼泪。
听见她进门,立刻停止了抽泣,扭开头背对着她说:“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
莫离站在门口没动,隐约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扶着门框的手指轻微地抖动着。
“善善,别打扰外婆休息。”她尽量克制着声音,“先出来一下。”
床上的老人眉头紧拧,嗓音沙哑:“别哭了,乖乖。”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拍打莫善的手背:“听姐姐的话,去吧。”
莫善用衣袖飞快擦掉脸上的泪痕,把外婆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外婆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外婆点了头,阖上眼,直到听见关门声响起,才幽幽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她的听力还可以,即便隔着门,也能听见门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又是上次那些抽烟的男的?”莫离问。
莫善点头:“嗯。”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给他们开门吗?”
“可是……”莫善有点哽咽,“他们说不开门就把门砸了。”
“我也跟你说过吧?他们要是砸门,你就报警。”莫离扫过一地打翻的饭菜和碗碟碎片,又问了句,“你在干嘛?”
“我……”莫善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我本来是想开门跟他们说,爸爸不在家,要钱的话,晚上再来……”
但她没想到,门一打开,那些人就带着一大股烟臭味冲进来一通乱砸。
她叫他们别砸,等爸爸回来会给他们还钱的,可谁也不听她说话。
要不是她及时躲进外婆房里,把门锁了,她怕是也会被砸成碎片。
莫离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胸口高的妹妹,不动声色把指甲掐进掌心。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责怪一个才上小学的孩子?
坚硬的指甲抵进肉里,指关节攥得发白,她的心脏搅在一块,让她难以呼吸。
莫善说到最后,哽得说不下去了,憋出一句:“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开门的。”
莫离闭了闭眼,松开了沾血的指尖,把小孩揽进怀里:“不是你的错,善善。”
她拍拍莫善的后背,声音很轻地重复道:“这不是你的错。”
莫善紧紧抱着她的腰,把哭红的小脸埋进肚子,想了想,她还是觉得这就是她的错,她今天不该开门的,于是又说了句“对不起”。
话音刚落,莫离推开了她,蹲下身对上她的视线。
“莫善你给我听好了。”莫离叫她全名。
莫善知道,姐姐真的生气了。
“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说对不起。”
莫善不明白:“做错了也不能说吗?”
“不能说!”莫离握着她的肩膀,说话时语气重,力道也重。
莫善觉得有点疼,但比起爸爸拿碗敲她的头,她又觉得姐姐下手还好,不算太疼。
“为什么?姐姐,老师说……”
“你听我的还是听老师的?”莫离问她。
她眨眨眼睛,看着姐姐眼里的亮光,坚定地点头:“听你的。”
“好,那你记住,”莫离好像是在对她说,又好像不是,“道歉会养成习惯,会让你习惯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每说一句对不起,都是在往你自己身上扎刀子。”
“那些刀子留下的洞,会在很久以后才开始痛,到那时……你可能就会发现,你最对不起的人,其实是你自己。”
“所以你不能、也不准养成道歉的习惯。”
“不到万不得已,别道歉,也别说对不起。”莫离严肃地看着她,“你记住了吗?”
“万不得已是什么意思?”莫善又有点听不懂了。
“万不得已就是……你不说出这句‘对不起’,心里会觉得很难受很难受。”
莫善点点头:“我懂了,姐姐。”
莫离不知道她是真懂了,还是为了讨她欢心故意这么说,沉默半晌,无奈叹气:“善善啊,不要太善良了。”
她好想叫妹妹做个坏孩子。
最好是那种,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去抢的坏孩子。
可她不敢说。
她怕妹妹善良到真的会为了她,去努力做个坏孩子。
而她目前为止,也没有为坏孩子兜底的能力。
于是她沉默。
她蹲在满地狼藉里,抱着妹妹沉默。
余光忽地瞥见地上的饭菜,她怔了一下。
今天莫善做的是炒土豆片和青椒肉丝,还有黄瓜蛋花汤,现在汤水混杂打翻的肉丝和土豆片,油渍漂在面上,看着发闷又黏腻。
苍蝇嗡嗡的动静让莫离想起了在夜市餐馆打工时,每晚下班前都要倒的那一大桶泔水。
作呕的味道沾在手上,好几天都散不掉,连带吃饭也变成了吃泔水,吃的每一粒米都像钻进喉咙的蛆,于是吃饭就变成了上刑。
想到这,莫离把妹妹抱得更紧。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让妹妹走她走过的路。
即便要付出生命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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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莫离回到了荞麦面馆。
她没想到何桦还在,但乔苒却不在。
“乔老板呢?”她问何桦。
何桦面色凝重,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莫离疑惑:“出什么事了?”
何桦摇了摇头:“没什么。”
“乔阿姨让我转告你,今明两天都不营业了。”说完这话,她站起身,像是急着去哪儿。
走到店门口又折回来,摸出两百块钱递给她:“她还说工钱照结,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莫离越发困惑了。
乔苒是有她电话的,连电话都来不及打,只叫何桦转达,肯定是她回去休息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会是什么事呢?
她虽然没跟乔苒见过几面,但这几天兼职做下来,乔苒处处都在为她考虑,她做得很轻松,也不想这么突然就丢了工作。
“何桦,到底出什么事了?”莫离握住了两百块,也顺势握住了何桦的手,认真地说,“也许我能帮上忙。”
何桦一愣,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乔麦和于恬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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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恬的母父接到派出所联系时,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直到对方报出了自家女儿的号码,以及最后失踪的地点,两人才慌慌张张跑去找了乔苒。
乔苒一听就慌了神。
早上醒来没看见乔麦,她打电话问了,得知是跟于恬一起的,也就没担心过安全问题。
谁知她们只是去爬个山,居然都能碰上人贩子,而且听警察那意思,貌似还跟人贩子打起来了。
乔苒就更慌了。
要知道能打起来的,肯定不会是乖宝宝小甜啊。
她慌得连店都不管了,逮住何桦就丢给她。何桦想跟着一起去找,但乔苒不准她去,让她把钱转交给莫离就回家。
之后,乔苒和于家妇夫跟随警察进山找人。
她们找了很久,最终只找到了于恬的书包。
又过了几小时,警方通过附近的街道监控,锁定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视频显示,除了乔麦和于恬外,还有一个年轻女人也被拖上了后座。
可惜那辆车在行驶中选择了没有监控的山路,以致于警方就此丢失了线索。
另一边,于恬被痛醒了。
“嘶——”她吸了口气,勉强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没等她看清这是什么地方,旁边伸来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黑暗里,乔麦的眼睛闪烁着光点。
“嘘。”她声音很轻,俯身贴近于恬耳边,“别说话,人贩子在外面呢。”
于恬蹙眉,隔着墙听见那边有很多人在说话。
“你现在是不是很痛?”乔麦问她。
于恬轻声:“嗯。”
“你的腿受伤了,在流血。”乔麦呼出的热气挠得她耳朵发痒。
她偏头,拉开距离。
乔麦又贴过来说:“我在给你包扎,你忍着点啊。”说完拿开手,趴到她腿边。
于恬眉头皱得更紧了,撑着冰凉的水泥地起身:“你哪来的绷带?”
乔麦用气音说:“你的外套啊。”
于恬愣住。
她刚才还奇怪呢,怎么身上又痛又冷的。
“乔麦你有没有良心,我是为救谁才摔的啊?”
她很恼火,觉得乔麦应该主动把外套交出来,以示感激,而不是趁她晕乎的时候,偷偷扒掉她的外套,让她冻着。
乔麦发出两声笑气音:“没办法啊,我穿的是假两件,脱了就没了。”
于恬咬牙:“……这辈子碰见你,算我倒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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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