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麦荷莉 第7章 初阳

“我过去看看。”乔麦丢下这话，拔腿就跑。

于恬想叫住她，又怕被人听见，只好铆足劲追她。

可她跑得没乔麦快，等到追过去时，乔麦已经跟人打起来了。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成年男人，身上穿着的短袖像被烟熏过很多年似的，又黑又黄，跟他那口牙一样让人恶心。

而不远处被乔麦挡在身后的，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人，她也穿了身运动服。

衣服很脏，脏污主要来源于后背，像是被谁在泥地里拖行了一段路。

她脸上都是泪痕，脖子红肿，整个人有些呆滞，似乎还没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于恬猜想她脖子的红肿应该是被人勒的，也联想到了刚才的求救声，估计就是她喊的。

女人撑着地面半坐起身，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小妹妹，你一大清早跑这儿来干嘛？”男人露出戏谑的笑。

“干嘛？”乔麦冷哼一声，“来收拾你啊。”

“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

乔麦攥紧拳头，拉开步子：“我还就管定了，怎样？”

男人笑得更欢：“那你就跟她一起走吧。”

“我走你爹！”乔麦一记重拳出击，打中了男人的脸，顺势一个旋身，猛地踢在男人肚子上，打得刚才还笑容满面的男人，面色立刻阴沉下来。

他捂着阵阵作痛的腹部，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锋利刀刃瞬间弹出，刀尖指向乔麦。

“小妹妹，有点意思啊。”他贼眉鼠眼地往前一步，“练过是吧？”

乔麦后撤，拳头举在脸侧，谨慎地盯着男人的肩膀，随时准备出手。

刀子刺过来的一瞬间，被乔麦护在身后的女人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下一瞬，男人的惨叫响起。她睁眼，看到另一个陌生女孩站在几米开外，而那个试图拖走她的男人正紧紧攥着自己的右手，躺在地上连连打滚。

乔麦趁机上去补了几脚，随即跳开，没让他正在流血的手碰到自己。

于恬丢开没用完的石块，晃了晃手机：“我已经报警了。”

“走，赶紧下山。”她去牵乔麦的手腕。

乔麦连连点头，伸手去扶地上的女人：“你没事吧？”

于恬的手指抓空，视线落在她扶住女人胳膊的那只手上。

女人的衣袖沾了泥土，乔麦就这么握上去，染黑了手心也毫不在意。

于恬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冷冷扫了眼身后的男人。

女人眼泪汪汪：“我的脚……”

乔麦疑惑：“你脚怎么了？”

“刚才崴了一下。”女人搭着她的肩，十分艰难地起身，“走不动了。”

乔麦低头，这才发现女人的右脚肿胀：“那我背你吧。”说着，松开女人的手臂，蹲在她身前，回头叫她上来。

女人很是抱歉：“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乔麦摇头：“不会，小意思。”

于恬忽然开口：“这么下山太慢了。”

女人有些局促：“也是，那这样，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等警察。”

“那怎么能行？”乔麦指着痛得打滚的男人，“他还在这呢。”

于恬看向乔麦：“你跑得快，你一个人下山，再带警察过来。”

“那你呢？”

于恬严肃地说：“我留下来陪她。”

“就你？”乔麦说，“不行不行，还是你下山带警察过来，我留下看着犯人。”

于恬也说不行。

安全起见，她还是同意了最开始的办法——带着女人一起下山。

下山期间，于恬从女人口中了解到了前因后果。

原来女人经常过来爬山，凌晨开始，日出前正好能到山顶，她每次都是看完日出就下山了，但今天她中途停下休息，突然听见草丛里有动静，因此多看了两眼，结果就看到里头蹿出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一上来就勒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往草丛里拖。

然后她就拼命挣扎、喊救命，挣脱了一次，最后还是被抓到了。

“他像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女人声音微微发颤。

乔麦不由想到了以前听过的那个失踪的女生。

但她记得不是这座山。

又或许是，只是因为老师怕有人会好奇去看，所以才说不是。

“我明白了。”乔麦恍然。

于恬问：“明白什么了？”

乔麦认真地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秘力量，也不是虫洞和平行时空，真相就是……那男的其实是人贩子。”

“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乔麦瞪大眼睛，“他是人贩子诶！”

于恬扯了扯嘴角：“你真厉害，现在才看出来。”

“嘲讽我？”乔麦皱鼻子，“所以你早看出来了？”

“也就比你早那么一点吧。”于恬淡淡回答。

乔麦“嘁”了一声，把背上的人往上掂了掂。

于恬瞥见她额头的汗水：“要不换我？”

乔麦摇头：“不用，我还能坚持。”

说是还能坚持，但实际上只是靠意志力撑着而已。

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现在是手软，腿也软。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今天背这么一趟，运动量也算是达标了。

“辛苦你了。”女人轻声说。

乔麦咬牙回答：“是有点辛苦，你以后可千万别凌晨跑来看什么日出了。”

“那日出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理解，“不就是太阳出来得早点吗？”

在她眼里，早点晚点都没什么区别。

太阳就是太阳。

日升日落也还是原来那个太阳。

女人被她的坦白逗笑了，忽地问道：“你们两个也是来看日出的吗？”

于恬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乔麦热情回应：“那肯定不是啊，我们是来爬山的。”

甚至没等别人再问，她就已经把自己为什么来爬山都交代出去了。

“下个月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我报了三千米长跑，练了一周有点腻了，所以今天就换爬山了，爬山也是锻炼嘛。”

于恬：“……”

这家伙，没听大人讲过什么叫“别跟陌生人说话”吗？

女人好奇又问：“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是兰……”

“别说了，保存体力。”

于恬回头看了看身后，又道：“下山再聊。”

乔麦瞪了她一眼，加快步子往山下走。

女人抱歉地笑笑，没再说话。

约莫十分钟后，乔麦膝盖一阵一阵地疼，实在是背不动了。

于恬又说换她来，乔麦摇头，靠在台阶护栏上：“我休息休息就行。”

“有水吗？”她盯着于恬的书包，“我好渴啊，我想喝水。”

于恬总是准备最周全的那一个。

乔麦话音未落，她就从包里摸出一瓶没打开过的矿泉水递给她，又摸出第二瓶给那个女人。

女人自己带的水在挣扎的时候弄丢了，渴到现在一直没吭声，主要是因为两个学生已经帮了她很多，也就不好意思再问她们要水喝了。

因此，于恬递去满满一瓶新的矿泉水，她是又惊又喜，连声道谢，匆匆拧开就仰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也是这时，乔麦忽然听见旁边树林里传来了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一大群人正在迅速往她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糟了。”她喝水的动作一顿。

于恬：“怎么了？”

“人贩子可能不止一个。”她说。

-

中午吃过饭，乔苒叫莫离回去睡个午觉再来。

莫离知道，这是乔苒给女儿同班同学的特别优待。

再三拒绝后，发现没用，她只好心怀感激地接受，将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才走。

刚走出门口，她就撞见了何桦。

何桦今天没穿校服，也没扎头发，柔顺长发搭在胸前，看起来很干净、很柔和。

跟学校里那个冷漠的她，有点不太一样。

何桦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离开店里，四目相对时，眼里闪过惊讶。

现在已经快一点半了，何桦必定不是来吃面的，于是莫离短暂思考了两秒，还是决定继续保持不太熟的同学关系，装没看见，然后从何桦身边走过。

走出没几步，何桦叫住她：“那个。”

莫离怔了怔，不知道是不是在叫自己，因为她有名字，不叫“那个”。

所以她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直到身后的人犹豫片刻，叫出了她的名字：“莫离。”

她才停住步子，回头。

她看见何桦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身上，看着暖洋洋的。

她生平头一次觉得，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连头发丝都好看。

“笔记，”何桦摘下挂在手腕上的袋子，“你要吗？”

莫离：“什么笔记？”

何桦：“所有科目，从开学到现在的笔记。”

莫离眨了眨眼，没有再问。

静了几秒，何桦补充道：“是于恬让我拿给你的。”

莫离这一周受到了于恬不少照顾，类似乔麦变着花样给她带各种吃的，于恬则是在学习方面给她提点很多。她能看出来，这两个人是真心想帮她，但连辛苦做的笔记都拿给她，她就觉得有些惶恐了。

“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她说，“帮我谢谢她。”

何桦抿了抿唇，从袋子里抽出一本，打开，走过去递到莫离面前：“心意是她的，但笔记是我的。”

像是为了强调什么，何桦眉头微蹙，认真地说：“你要谢就谢我。”

她的声线跟长相不符，稚气中夹杂着些许颗粒感，听起来很成熟。

也很好听。

莫离听过很多声音。

那些声音大多都怒气冲冲，或指责，或阴阳怪气，或冷嘲热讽，好像不论是谁，只要面对她，都能找回点莫名其妙的自信。

一开始她还会生气，还会反驳，但渐渐地，她听习惯了，不再生气，也不再反驳，于是到最后就只剩下沉默。

永无止境的沉默。

她时常会想，要是生下来就是个聋子，什么也听不见的话，也挺好的。

因为没人会对一个聋子说：“你聋了吗？”

但这一刻。

这一秒钟。

她庆幸自己是个健全人。

收回思绪，莫离接过了那本干净整洁的笔记本，轻声道：“谢谢。”

何桦把袋子递到她手上，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仿佛是怕莫离会再说点什么，她转身就走，连背影都透着匆忙。

只有头发丝依旧亮闪闪的。

落在莫离眼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叹。

她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