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落凡尘 第6章 隔岁风凉，眼底余忧

初秋的蓝海国际学校，晨光清透，透过巨型落地玻璃窗，洒满整栋精英培优教学楼。

校内最顶级的阶梯大教室常年专供跨年级培优课，只收纳高二拔尖优生与高三顶尖天才。层层错落的阶梯座位，隔开了年级与层次，也悄悄隔开了一段无人知晓、独自溃烂的心事。

今日的课堂格外特殊。

所有人都知道，高三的洛楚，几乎不会出现在这种集体合班课里。

他十八岁，是全校最传奇的存在。学分早已超额修满，成绩断层碾压历届考生，手握国内外数所顶级学府的直录保送资格，是校方重点公示的提前毕业预备生。平日里免常规考勤、自由支配课业时间，大多游走在国际竞赛、高端学术研讨与顶层私域交流之间，于普通课业、同龄喧闹，向来置身事外，淡漠疏离。

可今天，他破例来了。

一身规整冷肃的高三制服，沉黑衣料衬得身形挺拔孤绝，肩线利落冷硬，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场。少年独坐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最高处，独占一整片空旷区域，与下方密密麻麻鲜活热闹的高二学生，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眉眼低垂，唇线紧抿，漆黑眼眸落在纸面，无波无澜。

无人敢攀谈，无人敢打扰。

全校皆知，洛楚是站在云端的顶层人物，老牌顶级豪门出身，天赋、家世、气度皆无人能及，性情寡淡凉薄，从不对任何人浪费半分情绪。旁人趋之若鹜的人脉与亲近，于他而言，皆是累赘尘嚣。

只有洛楚自己，洞悉心底那片见不得光的汹涌。

他来这里，无关学业，无关集训，只为一份卑微到极致、连自己都唾弃的私心。

昨夜宿舍楼下一别，云熙惨白隐忍的模样，像一根细细的针，整夜扎在他心上，反复作祟，片刻未歇。

他一遍遍复盘昨夜画面：少年疼得泛白的脸、微微颤抖的长睫、发软站不稳的身形，还有被张成稳稳握住手腕时，全然放松、无比安心的模样。

误会沉沉压在胸腔最深处，酸涩蔓延四肢百骸，凉得彻骨。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是高高在上、即将提前离校的高三学长，是转瞬就要从这片校园彻底消失的过客。而云熙的世界里，从来都有张成。那是十几年岁岁朝夕、知他冷暖、护他长大的竹马羁绊，是浸透岁月、无可替代的安稳。

他们熟稔、契合、天生一对般亲近，拥有十几年他从未参与的过往，也拥有绵长安稳的未来。

而他洛楚，不过是一场月夜偶然相逢的外人。

短暂陪他吹过一阵海风，送他走过一段夜路，仅此而已。

他反复、无数次冷静告诫自己：

别惦记、别窥探、别动心。

他有人疼、有人护、有人岁岁相伴，根本轮不到你多余心软。

你所有的心疼、牵挂、辗转难眠，全是你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理智字字清晰，狠狠约束着他的言行、他的神态、他所有外露的情绪。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东西。

他压得下动作，压得下语气，压得下表面的温柔，却压不住本能的牵挂，压不住深夜反复浮现的身影，压不住眼底汹涌泛滥的疼惜。

一夜无安。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云熙强忍胃痛、脆弱无助的模样。他甚至彻夜都在暗自焦灼：夜里会不会再度疼醒？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盖被保暖？

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暗恋，被误会反复碾压、反复拉扯，一边是酸涩刺骨的落空，一边是滚烫偏执的惦念，日夜撕扯，无人知晓，无人可诉，只剩他一人独自煎熬、独自溃烂。

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两道清俊身影并肩走入透亮的晨光里。

十七岁的云熙与张成，穿着清爽干净的高二制服，少年鲜活温润，眉眼明亮，是青春里最干净纯粹的模样。

直到此刻，云熙才后知后觉恍然。

原来邮轮那晚，月色下温柔陪他闲谈、一路小心翼翼护送他回宿舍的少年，不是同届同学，是高高在上、遥遥领先的高三学长洛楚。

心底只有纯粹的惊讶与浅浅的好奇。

难怪对方气质清冷沉稳，远超所有同龄人，周身自带疏离又矜贵的气场。原来是高一级的学长，是学校传闻里天才绝顶、即将提前毕业的传奇人物。

仅此而已。

干净懵懂，无邪无猜，没有半分旖旎心思，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早已被身后高处的人，悄悄放在心尖惦念了许久。

张成熟稔地挨着云熙落座，低声细致叮嘱着课堂重点，语气是十几年磨合出来的妥帖温柔：“昨晚药起效还算及时，今天看着气色好多了，但你脾胃虚，千万别贪凉，乖乖坐里面避风。”

云熙温顺点头，轻轻抿唇，乖乖坐好。

昨夜病痛消耗太多精力，今日依旧带着淡淡的虚软，脸色较之平日依旧偏浅发白。他下意识微微收着小腹，坐姿轻缓克制，是身体残留不适的本能反应。

这一丝细微至极、旁人全然察觉不到的小动作，瞬息精准落入最后一排洛楚眼底。

垂在书页上的指尖，骤然死死攥紧，指节泛出一片冷白。

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覆没所有酸涩。

没好。

他的胃病，根本没有彻底痊愈。

整整一堂课，洛楚看似垂眸看书、漠然自持，周身冷淡无波，和往常那个万事不惊的天才学长别无二致。

可没人知道，他整整四十五分钟，心思从未落在课本半个字、一道题上。

漆黑深邃的眼眸，借着居高临下的遮挡，一寸寸牢牢锁着前排那个清瘦温润的少年。

他静静看着他微微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失神恍惚的眉眼，看着他久坐不适、下意识蹙眉隐忍的模样，看着他时不时轻轻敛腹、克制难受的小动作。

每一眼，都是煎熬。

每一分牵挂，都是隐秘的酷刑。

他坐在最高最远的地方，坐拥整间教室的视野，却唯独没有靠近他的资格。

他看着张成与云熙并肩而坐、低声闲谈，默契十足、自在安然。看着那份刻入骨髓的亲近自然，看着旁人十几年朝夕累积、根深蒂固的羁绊。

心底的醋意与自卑，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他嫉妒得发疯。

嫉妒张成名正言顺的陪伴，嫉妒他与生俱来的亲近，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关心他、照顾他、护他周全。嫉妒他们拥有无数共同的过往与来日，是自己永远无法插足的圆满。

可嫉妒到极致，余下的，还是无尽的心疼。

他多想走下去，走到他身边，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吃药。

多想替他挡住所有冷风，叮嘱他好好养胃、别再逞强隐忍。

多想把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他一人。

可他不能。

身份是鸿沟，年级是距离，误会是枷锁，旁人的陪伴是不可逾越的高墙。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坐在这里，在无人看见的高处，独自看着别人守护他的少年，独自承受满心满腹、无处安放的酸涩与惦念。

初秋的中央空调冷气极足，寒凉的风顺着风口直直灌向前排座位。

微凉气流拂过肌肤，瞬间刺激了云熙本就虚弱的脾胃。

熟悉的细密坠痛缓缓蔓延开来，不剧烈，却绵长磨人。他习惯性咬牙隐忍，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哪怕是最亲近的张成。只是微微屏住呼吸，眉心轻蹙，指尖悄悄抵在衣下小腹，轻轻按压缓解不适，脊背下意识微微蜷缩一瞬，很快又强行坐直，装作无事的模样。

他藏得极好，无人察觉分毫。

除了朝夕相伴的张成，和高处目光从未离开他半分的洛楚。

不过瞬息，张成已然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异样。

动作自然熟稔，抬手稳稳挪正风口挡板，彻底隔绝直吹的冷风，全程流畅利落，无需询问、无需试探，一眼便知他冷暖病痛。他侧过头，压低嗓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嗔怪：“又不舒服？忍什么忍，下课我给你冲暖胃冲剂，不准再硬扛。”

温柔细碎的叮嘱，安稳妥帖，岁岁如此。

这一幕，清晰无比，狠狠砸进洛楚眼底。

心脏骤然紧缩，酸涩轰然泛滥，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真好。

真好啊。

有人永远第一时间察觉他的不适，有人永远把他的冷暖放在心上，有人十几年如一日，替他遮风、护他安稳、免他病痛。

不需要他洛楚多余插手，不需要他多余心软，不需要他多余惦念。

他所有的紧张、所有的心疼、所有彻夜的牵挂，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

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个人的爱而不得、自欺欺人。

洛楚垂着眼，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沉、落寞与苦涩，喉间干涩发紧。

他一遍遍在心底自嘲：

你看，根本不需要你。

你所有的隐忍心动，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自作多情。

就在这时，难受失神的间隙，云熙无意识抬眼，视线漫无目的越过层层阶梯，轻轻往上一瞥。

猝不及防，对上了洛楚的目光。

高处光影错落，少年独坐清冷阴影里，眼神沉沉，深邃幽暗。

只是那一眼太快、太静。

洛楚几乎是本能，瞬间敛尽眼底所有汹涌情绪，立刻垂眸落回纸面，恢复成一贯淡漠疏离、万事不萦于怀的冷淡模样。

快得让人抓不住一丝痕迹。

在云熙眼里，只觉得是偶然的对视、普通学长不经意的一瞥。

他心底干干净净，没有悸动，没有慌乱，没有察觉半分深藏的牵挂与深情。

只是单纯浅浅好奇：

这位高三的传奇学长，好像总是安安静静一个人，看起来冷冷的，不太好接近。昨夜明明很温柔，今天看着又格外疏离，性格好像有点寡淡多变。

仅此而已。

懵懂纯粹，澄澈无邪，丝毫不知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对视里，藏着对方快要溢出来、压不住的满心酸涩与疼惜。

课间喧闹四起，整间教室瞬间鲜活热闹。

张成拿出温水，熟练冲泡好暖胃冲剂，递到云熙手中，看着他小口喝完，又细细叮嘱许久忌口与保暖，温柔琐碎，安稳踏实。

另一边的后排角落，依旧是无人敢踏足的清冷地带。

几名高三优等生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问询提前毕业申报、名校保送、竞赛推荐的相关事宜，语气满是敬畏与攀附。

洛楚抬眸，淡淡应声，言简意赅，应答从容得体，完美维持着云端天才、矜贵冷淡的学长姿态，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所有应对都是本能的伪装，所有从容都是强行的克制。

他的余光，自始至终、寸寸念念，全锁在前排那个温润少年身上。

看着他喝完温水，看着他眉眼渐渐舒展，看着他不适慢慢缓解，看着他安然松弛的模样。

心底那块紧绷酸涩的地方，才稍稍落下一点微末的安稳。

还好，缓过来了。

还好，他不疼了。

哪怕这份安好，从来与自己无关。

洛楚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紧绷，心底是翻来覆去的苦涩拉扯。

他多想上前，问问他彻底好了没有。

多想亲口叮嘱他，以后再也不许碰冰饮、不许逞强、好好养胃。

多想告诉他，难受不必忍，有人会心疼。

可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没有资格。

他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看着别人岁岁年年护他安稳，看着别人名正言顺予他温柔，看着自己的满心喜欢，从头到尾，只能藏、只能忍、只能烂在心底。

他是即将离校的过客，是隔着年岁与时光的外人。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未来。

下课铃响，喧闹席卷整间教室。

学生们纷纷收拾书本离场，人流涌动，鲜活热闹。

张成陪着云熙，放缓脚步，稳稳护着他身侧，慢慢走出阶梯教室。

走到教学楼广场，晚风轻轻拂来，云熙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长廊。

空旷安静的廊尾，逆光伫立着一道孤挺清冷的身影。

洛楚没有走。

他独自斜倚栏杆，身姿挺拔孤绝，晚风掀动制服衣角，清冷落寞，孑然一身。

他的目光遥遥穿透人群，落在云熙远去的背影上，安静、绵长，藏着无人知晓的万般牵挂与酸涩执念。

云熙看见他，心底依旧只是单纯的好奇。

学长怎么还没走？

好像总是一个人，看着好孤单。

没有悸动，没有怅然，没有读懂那道目光里压抑到极致的深情与落寞。

下一瞬，察觉到视线的洛楚，立刻敛尽所有情绪。

利落转身，背影冷绝，一步未停，径直消失在长廊尽头。

彻底隔绝所有视线，也彻底隔绝自己快要绷不住的心事。

长廊风凉，空寂无人。

独处的瞬间，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洛楚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墙壁，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积压一整节课的酸涩、落寞、偏执与爱而不得，瞬间彻底翻涌，狠狠淹没他的理智。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外伤，是无人可解、无人可诉、日复一日的内耗与煎熬。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偏偏爱得最卑微、最克制、最狼狈。

他遇见他太晚，靠近他太难，拥有他更是遥遥无望。

他看着他属于别人的安稳与温柔，看着他无忧无虑、纯粹懵懂、从未为自己心动半分。

原来从始至终，

只有他一个人，困在这场月色相逢里，

动了真心，起了执念，熬着暗恋，独自沉沦，独自难过，岁岁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