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浸在晚风吹来的咸湿气里,晕开一圈朦胧的暖黄。
张成快步奔至跟前,没有半分客套迟疑,伸手稳稳握住云熙冰凉的手腕。这个动作熟稔得刻在岁月里,不是初识之人刻意的殷勤,是十几年来一同在张府长大、相伴读书,早已融入本能的关切。从前云熙在稷下学宫的典礼上晕倒时,最先伸手扶住他的也是张成;每一回他身子不适、畏寒胃痛,第一个察觉的,永远是张成。
洛楚的目光落在那交握的两只手上,心口方才还紧紧揪着的、属于心疼的那块地方,猛地沉了下去。
喧嚣、月色、邮轮露台的闲谈,一路护送时小心翼翼的温柔,那些在心底悄悄翻涌了多日的欢喜与悸动,一瞬间裹上厚重酸涩。他看懂了。
他们之间的亲近,是他插不进去的羁绊。是经年累月朝夕相伴养出来的安稳,是无需言语便能放心交付的依靠。自己不过是昨夜月色里一场偶然相逢的外人,是短暂陪他吹了一阵海风、送他回来的过客。
醋意与失落一层层漫上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这份落空,压不住心底顽固的牵挂。
视线不受控制,依旧黏在云熙苍白的脸上,落在他一直按着小腹、微微蜷缩的指尖,落在他因为疼痛而不时轻颤的肩背。他还在暗自焦灼地判断:他还疼得厉害吗?这样走上去楼会不会颠簸加重痛感?他有没有对症的药?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狠狠拉扯、对峙。一边是汹涌的酸涩,推着他后退、保持距离,告诫自己不该越界;一边是真实滚烫的心疼,是方才一路护着他时滋生出来的惦念,骗不了自己,也挥之不去。
于是洛楚没有骤然冷下脸,没有转身决然离开。他只是静静立在路灯的阴影边缘,不再向前半步。先前眼底漫出来的温柔,一点点收敛起,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外壳。他沉默着,不主动开口,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云熙身上,那份担忧藏得极深,轻易不易察觉。
云熙本就被持续的胃痛磨得头脑昏沉,浑身发软,大半的心神都用来忍受腹中一阵阵翻涌的绞痛。看见张成的那一刻,他紧绷着的脊背下意识松了一截。这么多年,只要难受无助的时候,张成总会出现,像是他与生俱来的退路。
但他没有忘记身侧的洛楚。
露台之上的月色、海面浮动的碎光,少年低沉磁性的嗓音,扶着他时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他的力道,那些温柔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费力地微微偏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点浅淡、虚弱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病痛带来的倦意:“今天……麻烦你送我回来了,谢谢你。”
洛楚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一句“肚子还疼吗”几乎已经涌到舌尖,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附近哪里能买到温和的胃药,怎么叮嘱他夜里注意保暖。
可余光再次扫过张成托着云熙手腕的手,那句关切,硬生生卡在喉咙,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不能问,没有立场问。
有人会好好照顾他,那个人陪伴云熙长大,比自己合适千万倍。
洛楚压下翻涌的心事,声音平稳低沉,听不出太多起伏,不是刺骨的寒冰,只是刻意拉开距离的克制。他的视线短暂落在云熙毫无血色的面颊上,飞快地确认一遍他尚能支撑,确认张成的搀扶稳妥可靠,才缓缓移开目光。
“没事。送到这里就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多一分温情,也没有刻薄的冷淡。藏在眼底深处那一丝担忧,却没有完全褪去,像沉在深水之下的暗礁,不动,却真实存在。
张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太熟悉云熙,一眼便能看清少年此刻的痛苦;同时,他也敏锐捕捉到洛楚那份矛盾复杂的神色。他对洛楚并无敌意,只是出于本能护着从小一同长大的云熙。他轻轻抬起手臂,稳稳搭住云熙单薄的肩膀,将云熙大半的重量承接过来,嗓音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和稳妥:“别硬撑,我们上楼。我宿舍提前备好了温胃的药,本来就想着,怕你来这边换了环境水土不服。”
说完,他抬眼,礼貌地朝洛楚颔首示意,没有挑衅,可那句“我来照顾他”的意味,清晰分明。
云熙靠着张成,疼痛消耗了他所有力气,只能乖乖跟着迈步。上楼之前,他下意识回过头,又望向路灯阴影里的洛楚。
他心里朦朦胧胧地困惑。
来的路上,洛楚明明那么紧张他的疼痛,动作小心翼翼,低声安抚他不要害怕。可这一刻,对方话少了,气息淡淡的,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墙。是自己疼得头晕看错了吗?还是这人本就这般,温柔来得短暂,转瞬便归于冷淡?一点细碎的落空感,轻轻落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
“走啦,专心一点,别着凉。”张成低声提醒他,放缓脚步,配合云熙的速度慢慢踏上宿舍楼的台阶。
楼上宿舍内,暖黄的台灯被拧亮。
张成扶着云熙躺到床上,先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拆开胃药递到他手里,又翻出提前准备好的暖水袋,裹上一层软毛巾,轻轻放到云熙的小腹处。温热的触感缓缓散开,刺痛感稍稍缓和,云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眉眼松了些许。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邮轮返程的汽笛声。
“今晚派对,我到处找了你好久,后来才听别人说,看见你和一个穿黑西装的男生在露台,之后你不舒服,是他送你回来的。”张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气随意,像是闲聊。
云熙侧躺着,暖水袋贴着肚子,声音轻轻的:“嗯,是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人,叫洛楚。我们在露台碰到,聊了一会儿,我喝了冰香槟,胃就疼起来了,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只是平铺直叙,说着今夜这场特别的月下相遇,说起海上的月色、翻涌的海浪,说起洛楚安静陪着他吹风的时刻,心底没有别的杂念,只是单纯觉得,今夜的相逢很奇妙。
张成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杯壁,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心底悄悄留了一份留意。
药慢慢起效,绞痛一点点褪去,疲惫席卷上来。可云熙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总会回放路灯下洛楚那张矛盾的脸。他想不通,为什么前一刻还满是心疼的人,转眼就变得疏离安静。
宿舍楼外,路灯之下。
洛楚并没有立刻驱车离开。
他独自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梧桐树影里,抬着头,目光牢牢锁在云熙房间那扇亮起来的窗户。
失落和酸涩依旧缠绕在心间,可占据上风的,依旧是那份不受控制的挂念。
他一遍一遍回想云熙方才惨白的脸色、发颤的睫毛、隐忍的神态,在心底反复揣测:药有没有起效?暖水袋能不能缓解疼痛?会不会到了后半夜,胃痛又卷土重来,疼得他睡不着?
他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云熙身边有张成。那是陪伴他从小到大、知他冷暖、懂他所有旧疾的人,远比自己靠谱,远比自己有资格守着他。他不该再往前凑,不该再过问,不该再生出这些逾矩的心思。
他给自己划下一道清晰的边界:不要再主动靠近,不要再刻意寻觅,把方才月色里的心动收好,埋起来。
可心事哪里是说收就能收住的。
暗恋像细密的藤蔓,已经悄悄缠上心脏。一边是误会带来的酸涩,一边是止不住、放不下的惦念。他就这么静静站在树影里,望着那方窗,很久很久,直到窗内的光影安稳许久,再也没有晃动,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掠过树梢,带着海面的凉意。洛楚转过身,步伐缓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心底沉甸甸一片。
一日转眼而过,到了第二天返校。
邮轮迎新派对依旧是整个年级热议的话题,课间不少同学围过来,不住赞叹昨天云熙一身稷下古风长衫的模样,说他站在月色下,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云熙一边温和回应,目光却下意识在走廊涌动的人群里搜寻。
他在找洛楚。
终于,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道挺拔的黑色身影。
洛楚正和另外两名同圈层的男生低声说着话,姿态从容,周身是旁人不敢轻易打扰的距离感。云熙迟疑了片刻,脚步顿住,心里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一声招呼。
就在这时,洛楚像是有所感应,抬眼望了过来。
只是极浅极淡的一瞥,礼貌、疏离,没有昨夜月下闲谈时的柔和。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云熙敏锐捕捉到了藏在淡漠之下的细节:洛楚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的脸颊,落在他气色之上,像是下意识在确认,他的胃还疼不疼,身体有没有好转。
转瞬,那一点细微的关切,便被他不动声色地藏了回去。
云熙站在原地,心底的困惑更深了。
这个人好像永远处在矛盾里。明明刻意和他拉开距离,可目光深处,又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在意。
他到底,是冷淡,还是还在担心自己?
走廊上人声喧闹,少年站在人群之间,心底那一点淡淡的好奇与茫然,悄悄生根。而不远处的洛楚,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同伴的交谈之中,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眼,又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克制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