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近海的私人沙滩,风是凉的,浪是静的。
整片海域被半山别院圈成私域,无人踏足,唯余潮声一遍遍漫过白砂,空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云熙静静立在风里,身姿单薄伶仃。
左腿的骨裂隐痛蛰伏在皮肉深处,每站久一分,便有细碎的钝痛顺着骨缝蔓延。腿上厚厚的绷带被海风微微掀起边角,昭示着他不久前挨过的那一记重击,见证过那场他此生最难承受的血腥暴乱。
□□火拼、棍棒破空、嘶吼厮杀、满地狼藉……那些惊悚画面从未真正远离,始终沉在他的神经里,化作一道一碰就颤的阴影。
他本是随研学团远赴东瀛看风月山河,却无辜坠入人间修罗场,孤身承受暴力、惊惧、昏迷、失联,在异国山海间被困数日,无人可依。
风声渐烈。
天际尽头,骤然滚来低沉震耳的旋翼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蛮横撕裂整片海域的寂静,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碾压而来。
云熙心脏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紧绷。
残留的创伤应激本能炸开。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海面低空掠来一架通体漆黑的私人直升机,机身凌厉冷硬,带着极强的权势威压,正朝着这片无人私滩径直降落。
这一刻,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是北野宗司的人。
是管束、是禁锢、是这片陌生土地里,他无法挣脱的掌控。
刚刚平息不久的恐惧瞬间卷土重来,死死攥住他的胸腔。他脸色唰地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眼尾骤然泛白,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青,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怕了。
本能的、极致的、无处可逃的害怕。
他慌忙往后退,单腿受力不稳,脚步踉跄摇晃,单薄的身子在猎猎海风里摇摇欲坠,像随时会被风浪卷走的一片孤羽。
他想躲,想逃,想离这一切陌生的掌控远远的。
旋翼狂风席卷而下,飞沙漫舞,白沙被吹得漫天翻飞,模糊了视野。
飞机稳稳落定沙滩。
舱门被人从内一把拉开。
没有随从先行,没有安保开路。
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那人风尘仆仆,西装微乱,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往日里永远清冷规整、一丝不苟的模样彻底破碎。
是洛楚。
是横跨万里山海、暂停全球千亿棋局、倾尽洛家所有暗线、不眠不休疯找他数日的洛楚。
这一刻的洛楚,早已不是陆家嘴顶层俯瞰众生的金融帝王。
他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是连日无休、极致焦灼熬出来的疲惫;眉眼覆着厚重的暗沉,是积压到极致的恐慌与悔恨;周身所有的冷静、自持、杀伐、疏离,在看清沙滩上那道身影的瞬间,轰然彻底崩塌。
他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他放在心尖、亲手推开、日夜牵挂的少年。
孤零零立在陌生的海边,步履维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带着未愈的伤,裹着未散的惊,像被全世界遗弃,独自熬过所有风雨苦难。
一瞬之间,天翻地覆。
所有理智崩裂,所有克制碎尽。
洛楚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顾漫天飞沙,不顾旋翼余威,不顾身份体面,不顾万里奔波的疲惫。
他大步狂奔,脚步急促、沉乱、带着失控的踉跄,不顾一切朝着云熙冲来。
短短数十米的沙滩,像是耗尽了他半生所有的从容。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撕裂——后怕、悔恨、心疼、极致的失而复得,还有藏了整整一年、压到骨血里、从未敢宣之于口的深爱。
他疯了。
早在得知云熙异国失联、卷入暴力混战的那一刻,他就彻底疯了。
他恨自己。
恨当初那一句冰冷绝情的“没必要靠近”,亲手筑起高墙,推开唯一的光。
恨自己懦弱逃避,心痛就远走山海,把少年独自留在风雨人间。
恨自己自以为是、自以为放手是成全,到头来,竟是将他推入最深的黑暗险境。
他这么软、这么怕疼、这么胆小温顺的人。
在他看不见的异国暗巷,挨棍、流血、骨裂、惊吓、昏迷,独自恐惧、独自忍痛、独自被困。
每一寸苦难,都是他洛楚造成的。
短短几秒的奔路,洛楚的眼眶彻底猩红。
他冲到怔立的少年身前,第一时间伸手稳稳扶住他纤细的腰肢,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腿,随即手臂骤然收紧,带着滚烫偏执的执念,将单薄的人狠狠揉进怀里。
怀抱滚烫而紧实,紧得不肯留半分缝隙,像是要将这数月的别离、万里的阻隔、所有错过与亏欠,尽数抱回怀中。
又温柔至极,万般珍视,生怕力道过重,碰疼他半分伤痕。
“嗡——”
云熙大脑彻底空白。
满身的恐惧、仓皇、惊惧,在撞进这道熟悉胸膛的瞬间,骤然定格。
清冽冷冽、独属于洛楚的气息,铺天盖地将他包裹,熟悉到刻入骨血,熟悉到让他鼻尖骤然发酸。
是他。
竟然是洛楚。
不是管束他的人,不是陌生的日方势力,是远在万里之外、早已远赴上海、彻底退出他生活的洛楚。
是他以为此生再无交集、早已两清陌路的人。
积压许久、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心意,在这一刻,轰然破土、翻涌泛滥。
那些曾经小心翼翼的心动、走廊躲闪的目光、归还外套时隐忍的酸涩、遥遥相望的怅然、刻意压制的惦念……所有以为已经放下的情愫,全部死灰复燃,滚烫汹涌,席卷四肢百骸。
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所谓两清,只是逼自己体面退场的借口。
心底的喜欢,从来未减分毫。是双向深埋、双向隐忍、双向从未落幕的深情。
恐惧彻底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震颤、积压已久的委屈、漫满心口的温热悸动。
云熙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微微仰头,指尖轻颤,下意识攥紧了洛楚凌乱的衬衫衣襟,任由自己沉溺在这迟来的温柔怀抱里。
下一瞬,滚烫的温热液体,猝然滴落在云熙的发顶、颈间。
一滴、又一滴。
灼热,滚烫,砸得人心口发疼。
洛楚哭了。
出生在执掌资本沉浮、见过人心险恶、从未示弱、从未低头、从未落泪的男人,此刻抱着失而复得的少年,肩膀剧烈颤抖,胸腔起伏剧烈,压抑的哽咽碎在喉间,无声崩溃。
他不敢出声,怕吓到怀里受惊未愈的少年。
只能死死咬紧牙关,任由滚烫热泪汹涌坠落,洗尽所有冰冷伪装,泄尽所有蚀骨悔恨。
“对不起……”
他埋在云熙颈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字字泣血。
“对不起,云熙。”
“是我不好。”
“我不该走。”
“我不该推开你。”
“我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苦……”
海风萧瑟,潮声低鸣。
所有迟来的忏悔,所有压抑的深情,尽数砸在这寂静沙滩之上。
良久,洛楚稍稍抬起身。
猩红的眼眸牢牢锁住怀里茫然柔软的少年,眼底是滔天的心疼、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隐忍数月、再也藏不住的深情。
他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抬起,捧住云熙纤细白皙的后颈,力道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半分强迫。
风拂过两人发丝,交缠叠绕。
他俯首,缓缓靠近。
最初的吻极轻,极柔,像一片羽毛落上来,是揉碎了满心的心疼与怜惜。他不敢用力,只浅浅贴上云熙的唇,带着未干泪痕的湿意,轻轻蹭过。像是在安抚一场久久不散的噩梦,慢慢抚平他藏在骨头里的恐惧与疼痛,每一下触碰都带着怕惊扰的虔诚。
这是跨越万里山海的救赎,是迟来太久的温柔亏欠,是他倾尽真心的安抚。
云熙长睫剧烈颤动,轻轻阖上眼眸,眼底水汽氤氲。心底沉寂已久的爱意彻底苏醒,滚烫汹涌,他微微抬颌,温顺又主动地轻轻迎上,细腻承接这份迟来的温柔。
感受到少年全然顺从、双向沉沦的回应,洛楚紧绷酸涩的心骤然软化。
心底压抑每天的暗恋、思念、遗憾与悔恨,再也克制不住。
吻势缓缓加深,从浅淡安抚,化为绵长缠绵的深情厮磨。
唇瓣细细碾磨,温柔缱绻,又藏着怕再次失去的微颤与偏执。他吻得很慢、很沉,一寸寸描摹他柔软的唇形,一点点填补所有错过的时光、隔阂与误会,将日夜不休的惦念、山海相隔的煎熬、痛彻心扉的悔恨,尽数融进这个绵长的吻里。
呼吸层层交缠,温热彻底相融,心跳同频共振,轰然轰鸣。
云熙浑身微微发软,全然依赖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带着自己沉沦。所有独处的委屈、受惊的惶恐、隐忍的心动,尽数在这场深情拥吻里释然、安放。
原来从来不是单向奔赴。
他的隐忍温柔,他的迟来疯魔,他跨越山海的义无反顾,从来都是双向救赎,双向深爱。
绵长一吻,万般缱绻。
直到两人呼吸尽数纷乱,洛楚才缓缓放缓力道,最后轻轻一啄,温柔定格所有深情。
良久,洛楚才微微退开分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滚烫紊乱的呼吸尽数洒在他眉眼之间。眼底猩红未褪,水汽氤氲,盛满至死不渝的深情与后怕。
他双臂牢牢圈着他,再也不肯松开分毫,仿佛一旦松手,这片失而复得的光就会再次消散人海。
“再也不走了。”
他嗓音沙哑至极,字字郑重,近乎呢喃许诺。
“云熙,这辈子。”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
风停潮静,山海无声。
相隔万里的距离彻底消融,彼此冰封的心彻底融化。
陌路终结,爱意重启。
而远处环山公路的尽头,数道车灯骤然刺破暮色。
引擎声沉稳逼近。
北野宗司的车队,已然奔赴而来。
三方对峙,山海博弈,自此拉开终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