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落凡尘 第21章 半山囚月

云熙是在一阵阵绵长的暖意里慢慢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脑海里还反复回放着暗巷里棍棒相撞的巨响、嘶吼与飞溅的血色。那幅画面死死钉在意识深处，只要稍稍回想，便叫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想动，左腿稍稍用力，尖锐刺骨的痛感立刻顺着骨头窜上来，他闷哼一声，睫毛剧烈地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研学酒店干净简洁的客房，而是一间极尽雅致的和式卧房。原木障子窗半掩，漏进柔和的山雾天光，空气中漂浮着清冽的白檀香气，远离京都闹市的喧嚣，静得近乎不真实。

腿上敷着冰凉的药，厚厚的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被抬高固定在软垫上。

“醒了？”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在身侧响起。

云熙艰难侧过头，看见坐在不远处矮榻上的男人。正是暗巷里，他扑上去护住的那个人。

北野宗司已经换下了沾过尘土的正装，一身深色暗纹和服，黑发整齐束起，轮廓深邃，眉眼是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沉敛压迫。只是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眸，敛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怜惜。

云熙脑子还有些昏沉，惊魂未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他记得棍棒落下的剧痛，记得混乱厮杀的恐惧，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强者，让他本能不安。

“这里是我的别院，在京都近郊的山上。”北野宗司放缓语调，语速放得极轻，像怕惊扰易碎的器物，“那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倒下的人会是我。”

云熙唇瓣发干，声音细弱：“我的同学……老师呢？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我要回去，我是研学团的，我不能留在这里。”

他心里惦记队伍，惦记国内，惦记张成。他不知道自己失踪多久，一想到有人在焦急寻找，心底就慌。

北野宗司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他早已下令压下消息，封锁了半山别院所有对外的线索，研学团那边查到的，只有一段断掉的监控、一个凭空消失的身影。

“你的腿骨裂了，伴随严重的应激惊吓。”北野宗司平静陈述事实，不带半分欺骗，“现在长途奔波，很容易留下永久的病根，神经受惊过度也需要静养。等你痊愈，我自然送你回国。在此之前，留在这里。”

话说得温和，可字句之间，全是不容商量的掌控。

云熙听懂了。不是商量，是告知。

他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微微发抖。他本性温顺，不擅长激烈争执，腿上的疼痛时时刻刻提醒他此刻的无力。他孤身一人，身在异国，对方是能轻易平息一场街头血拼的大人物，他没有反抗的筹码。

“我可以联系他们吗？至少报一句平安。”云熙抬眼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干净又脆弱。

北野宗司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再等等。等你的情绪稳定一点。”

他不愿。一旦消息传出去，那些寻找他的人就会循着信号摸到这座山上来。他好不容易接住这束主动扑向他的光，还没有做好放手的准备。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为财富、权力、利益靠近他。唯独这个少年，什么都不图，在所有人争相逃命的时候，用单薄的身子替他扛下一棍。这份纯粹，是他在黑暗里浮沉几十年，从未触碰过的东西。

占有欲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在心底疯长。

接下来的几日，云熙被困在半山别院之中。

别院很大，庭院里有枫树、枯山水、潺潺溪流，景色美得像画。可四周安保严密，出入口都有人值守，他大多时候只能在庭院有限的范围慢慢活动，不能下山，不能私自对外联络。

北野宗司几乎推掉了大部分事务，每日都过来陪他。他话不多，却事事妥帖，清楚地记住云熙体质偏弱，怕凉，不食重口。送来的吃食清淡温润，汤药按时备好，夜里会过来查看他有没有因为噩梦惊醒。

云熙常常在夜半被厮杀的噩梦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每次惊醒，北野宗司大多就在外间坐着，听见动静便推门进来，安静地陪他坐着，不逼迫他说话。

他会轻声和云熙讲京都的古寺、山间的风物，避开那些黑暗血腥的事情。

他想慢慢走进少年心里，想让云熙愿意留下来，哪怕不是永远，也想多留住一刻。

可云熙的心，一直朝着回国的方向。他时常望着障子外连绵的山，心里反复念着张成，偶尔，会毫无预兆地想起远在上海的洛楚。

只是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去。他们一个扎根实业，一个执掌金融，都有自己的大事要忙，相隔万里，怎么会知道他此刻被困在异国的半山之中。

他不知道，山海之外，搜寻的网，早已铺天盖地。

国内，张成几乎不眠不休。

他暂停了并网投产仪式，搁置了数亿的订单谈判，把身边最可靠的助手全部派往日本。他的实业合作商遍布东瀛各地，工厂、贸易会社、港口仓储，所有渠道同时开动。

张成原本笃定，云熙只是迷路走失，很快就能找到。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所有线索接连中断，监控断裂、目击者语焉不详，像是有人刻意抹除了云熙存在过的痕迹，他心底的恐慌一点点放大。

他坐在临时的办公室里，桌上摊满海外传来的情报，眼底布满红血丝。从小到大，都是他护着云熙，云熙永远乖乖跟在他身侧，从未这样毫无音讯地消失过。

“继续查，一寸一寸查京都老城区。”张成的声音沙哑，压抑着快要溢出的慌乱，“不管花多少代价，一定要找到他。他身体不好，不能出事。”

他还不知道，云熙卷入了本地地下势力的冲突，不知道带走云熙的，是东瀛黑白两道都要忌惮三分的北野宗司。他只凭着兄长本能的担心，不计成本地向前摸索。

另一边，上海。

洛楚的棋局彻底停摆。

跨国并购、家族董事会议、海外基金调度，全部延后。洛家蛰伏在日本的情报线、合作的投行、安保团队连夜行动，渗透进商圈、社团、警署的人脉全部调动起来。

洛楚坐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陆家嘴连绵的灯火，可他眼里什么都看不见。

下属源源不断传回零散情报：清水寺祭日、人流冲散、暗巷发生过私斗，事后现场被快速清理，消息被压死，有一名陌生东亚少年疑似卷入其中，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当“地下私斗”四个字落在洛楚耳中时，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太清楚云熙是什么样子。身形单薄，性子柔软，连争执都很少有，怎么去面对棍棒相向的厮杀。当初他选择远走上海，是想躲开求而不得的煎熬，只求云熙安稳度日。可他一走，少年偏偏撞上了最凶险的祸事。

悔恨像潮水，一遍一遍淹没他。

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心痛而逃离蓝海，如果他留在那里，是不是至少，能叮嘱他多一分小心？

“查北野宗司。”洛楚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情报里隐约提到，那场火拼，是北野宗司遭到叛徒伏击。

洛楚深耕全球金融，对东瀛顶层圈子了如指掌，北野这个名字，他早有耳闻。横跨商圈与本土社团，手段狠厉，势力盘根错节，在京都一带近乎一手遮天。

下属微微一怔：“公子，您怀疑，人在北野宗司手上？”

“是他，线索到他那里断了。”洛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翻涌着沉暗的风浪，“备直升机，我即刻动身飞往京都。所有空中航线权限，由洛家对接落实。”

他不能再隔着屏幕，等着别人传来消息。他要亲自过去，用最快的方式找到云熙。

别院之内，云熙的腿一天天好转，疼痛减轻，已经可以依靠拐杖缓慢行走，只是夜里受惊吓留下的后遗症还在。这天午后，山间风轻，北野宗司有事要临时接待前来汇报的副手，嘱咐护卫远远跟着，允许云熙独自在别院范围内走动散心。

云熙不想待在封闭的和式房间里，心里闷得发慌，便拄着拐杖，沿着后山一条平缓的步道慢慢往下走。这条路北野宗司和他提过，尽头连着一片属于这座私宅的无人私人沙滩，面朝东海，人迹罕至。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笃，缓慢孤单的声响。

山路蜿蜒向下，海风的气息一点点清晰起来。

终于走出林带，开阔的海面撞入眼帘。

细软的白沙，澄澈安静的海湾，整片沙滩都属于北野的私产，没有游客，安静得只剩下浪涛反复拍打海岸的声响。云熙慢慢走到靠近潮水的地方停下，拐杖支在身侧，他微微抬着头，任由咸湿的海风拂过长发。

腿依旧隐隐作痛，心底是茫然、不安，还有一丝渺茫的期盼。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找到这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踏上回国的路。

云层在海面上空缓缓流动。

就在这时，遥远天际传来一阵低沉、越来越清晰的旋翼轰鸣。

巨大的声响由远及近，刺破海岸原本寂静的风声。

云熙愕然抬起头，向着声源的方向望向海天相接处。

一架通体漆黑、线条凌厉的私人直升机，正贴着海面低空飞来，朝着这片隐秘的私人沙滩径直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