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昂感觉自己在往上浮。
不是游泳时那种奋力破开水的浮,是轻飘飘的,像变成一片羽毛被风托着,慢悠悠地往上、往上。他低头,看见病床上躺着自己,苍白的面容,颧骨高高突起,鼻子上插着管子,胸口几乎不见起伏。
七十三年。他在心里默念。活了七十三年。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平直的绿线,屋里乱作一团,进进出出。
林雨春在床边低着头,白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叶昂想,哦,我是死掉了,不知道小春会不会为我难过一阵子呢。
他有点酸溜溜的想着。
他并不觉得害怕。七十三年,够本了。只是有些遗憾,那些没说的话,没做的事,没能守护的人。
他想起林雨春,想起早早离他而去的爷爷,想起老屋院子荒废的花圃。
他想,如果能重活一次就好了。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
“……少爷要不给你找个床睡呢?”
叶昂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靠墙坐着,半边身子懒洋洋地歪着,面前是摊开的语文书,翻到《哈姆雷特(节选)》那一课。讲台上,女教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写了一半,转过身来,脸色不太好看。
窗口,班主任李老师弯着腰,脸拉得老长,那双小眼睛射出的精光从头顶上方剜过来。
全班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哄笑。
叶昂的右边,同桌兼好哥们李俊杰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还拿拳头捶桌沿。后边有人起哄:“叶少,要不让李老师给您捶捶腿?”又是一阵笑。
叶昂没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手,精壮有力,指甲盖是健康的淡粉色。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又攥了攥。
“安静!”语文老师敲讲台,“吵什么吵?一节课四十分钟,你们能认真听二十分钟我就烧高香了!”
笑声渐渐压下去。李老师在窗外又站了几秒,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昂一眼,背着手走了。
七十三岁的老人家脸皮也薄了,一把年纪被老师当众挖苦也是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自觉脸皮发烫。
叶昂偷瞄了一眼林雨春。
他坐在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二排,而她在斜前方,隔了两排,隔着一条过道。她坐得很直,背脊绷成一条好看的线,低头写字,左手将落下挡住眼睛的刘海别在耳后。她的笔是很普通的买笔芯送的,笔帽上的夹子早就断掉了。
林雨春。
十六岁的林雨春。
她没回头,没加入这场哄笑,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沙,像春天夜里细雨落在树叶上。
叶昂就这么看着,忘了移开眼睛。
“哎哎哎,”李俊杰拿胳膊肘撞他,“看什么呢?被李老师逮着还敢走神?”
叶昂收回目光,揉了揉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重又快,就仿佛十六岁的身体已容纳不下这颗有着七十三年份量的心。
“没。”他说,声音有点哑。
“没?”李俊杰凑过来,贼兮兮地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哦——林雨春啊?”
叶昂没理他,把语文书翻过一页,哗啦一声响。
讲台上,语文老师叹了口气,又开始讲那句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语文是我们的根,同学们,不管你们将来学文学理,语文都是最重要的……”
没人抬头。前排几个男生在桌子底下传数学作业互抄,后排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李俊杰偷偷把零食袋从桌肚里拽出来。
叶昂看着自己的语文书,从前他便不懂这些。
他想起自己高中的语文成绩,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林雨春的作文却被印成范文,发到全年级每个班。他那一份压在桌垫下面,天天拿出来看,一直到毕业都没扔。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李俊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叶昂收起笑,正了正坐姿,把笔握好。
语文老师还在讲,这回他听了。
下课了。
“昂仔,打水去。”李俊杰把他的杯子扔过来。
“帮我带一杯。”
“你又不去?卷死我们得了!”李俊杰嘴上抱怨,人已经站起来,“温水还是凉水?”
“温水。”
李俊杰拿着两个杯子走了。叶昂翻开物理习题册,笔尖刚落到纸上,一只手盖过来,把他的题遮得严严实实。
“我看看谁在这卷?”李俊杰的声音夸张地扬起,“哎呀,叶公子,您这不太合适吧?”
后边几个男生闻声围过来,七嘴八舌:
“叶昂你不是人!”
“说好一起当学渣,你偷偷刷五三?”
“卷狗!卷狗!”
叶昂被他们摇来晃去,习题册抢走了,笔也不知道被谁抽走。他索性不挣扎了,由着这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闹他。
班里其他人也在闹。后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什么,发出压低的笑声;前门有人在追打,从门里窜到门外;窗边两个女生头碰头挨着,不知道聊到什么,忽然笑着滚作一团。
是林雨春和郑颖。
林雨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红扑扑的。
叶昂隔着半个教室、隔着十四五个人头看她,忽然想起一个句话。
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颜,美丽而不自知。
十几岁的时候不懂这些,长大了为生活忙碌奔波没机会停下脚步欣赏,老了才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少男少女嘻笑打闹出神。
当时只道是寻常。
而叶昂的花儿就在他的眼前。
会笑,会动,嘻嘻哈哈跟好朋友打闹,头发丝在空气里轻轻晃。
林雨春不是那种人群中扎眼的漂亮,她是温和的恬静的像一块美丽的玉石,能反射阳光发出耀眼的光芒。
“叶昂?叶昂!”李俊杰把手在他眼前挥,“你魂丢啦?”
叶昂收回视线,把那本被抢走的习题册拽回来:“无聊。”
“谁无聊?你才无聊。”李俊杰凑近,压低声音,“我怎么感觉你今儿老往那边看?”
叶昂没答。
晚自习结束是十点半。铃声一响,教室里像开了闸,人呼啦啦往外涌。
叶昂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一倍。他把物理卷子往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带翻了桌子。
“走了走了”他拍了拍李俊杰。
“等我。。。你急什么?”李俊杰气急败坏捡起笔袋砸他被叶昂闪身躲过,“你爷给你锁外面啊这么急?”
叶昂不等他,走到前门口又停下来,装作在等人。
林雨春在座位上整理东西,郑颖在旁边等她,两个人说着什么,边说边往外走。
叶昂让到一边。
“哎,叶昂?”郑颖看见他,“你怎么站门口?不回去啊?”
“回,等人。”他往身后看一眼,“李俊杰太慢了。”
“哦这样。”郑颖没多问,挽着林雨春的手臂走了。
等出了校门,叶昂故意落后林雨春几步,推着他那辆爷爷给买的小电驴,不骑,就这么推着走。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橙黄的光一团一团落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雨春推着她的自行车慢慢的走。
叶昂加快几步,和她并排。
“嗨。”他说。
林雨春转头看他。
“雨春,”他又说,“好巧,你也回家啊。”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不废话吗?这个点从校门口出来,不回家去哪?
林雨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下午那种和朋友笑作一团的闹,是弯着眼睛,嘴角轻轻扬起,像微风掠过湖面。
“叶昂,你学傻了啊?”她说,“笑死我了。”
叶昂挠了挠后脑勺,把脸别开。
路灯下,他的侧脸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钝,耳廓却红透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自行车轮和小电驴轮辘辘地滚过水泥路面,碾过几片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之前不是说,”林雨春忽然开口,“长大了男女要保持距离,不能一起回家了?”
叶昂噎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当时青春期闹别扭,就这样跟林雨春疏远了。
他那时候以为那就叫成熟男人。
“我……”他张了张嘴,“我那时候不懂事。”
“不懂事?”林雨春偏头看他,“你现在就懂事了?”
他现在就懂事了,他活了七十三年再回来,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走到她面前,却只憋出一句“好巧”。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林雨春说:“还有,以后在语文老师课上收敛一点。”
“嗯?”
“老师挺辛苦的。”她的声音轻而认真,“你们在下面闹,她站在台上,什么都看得见。”
叶昂想起上午那节语文课,自己半睡半醒靠在墙上的样子。他当时不知道那是自己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语文课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长到可以随意挥霍。
“知道了。”他说。
林雨春看他。
“知道了,雨春老师。”他加了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林雨春没忍住,轻推他一把。
“谁是你老师,”她说,“你语文真不好,老师哪里是随便叫的。”
“所以我向你学习。”
“学什么?”
“学语文。”
风从南边吹过来,是四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路边的香樟正在换叶,旧叶子落了一地,新叶子嫩嫩的,在路灯下泛着浅绿的光。
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有时候并排,有时候错开。
刚进小区,林雨春停下来。
“我往这边喽。”她指了指旁边那栋楼。
“嗯拜拜。”
林雨春把自行车调个头,正要继续走。
“林雨春。”叶昂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的轮廓被映得柔和极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只是安静地等。
叶昂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明天,”他说,“明天你还那个点走吗?”
林雨春眨了眨眼。
“我爷爷说,”叶昂飞快地接下去,“他给我买的小电驴太耗电,要多骑骑,把电池激活。你家不是和我家顺路吗,我正好跟你一起走。”
这个理由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好。”她笑着说又挥了挥手。
叶昂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把小电驴推回家的时候,爷爷早睡下了,电视机却还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叶昂轻手轻脚关掉电视机,先把门口的水桶拎起来,把水缸添满了。再去厨房掀开锅盖,是两个大肉包,还温着。他抓起包子坐到桌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响。那是他三岁那年爷爷种下的,现在已经很高了,高过屋顶,春天会开一树白花。
他上一世只在小时候见过这棵槐树开花,后来离家越来越远,当时只觉得平常,每一次都以为还有下一次。
“回来啦昂儿?”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是起夜的爷爷。
叶昂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愣在原地,好一会才转过身,眼圈红了。
“爷爷。”他强忍住哽咽唤道。
“怎么啦乖孙?”
“周末我陪你去体检吧,老拖拖拖,这回我亲自监督你去。”
爷爷揉揉眼,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你作业能写完?”
“能。”
“不用跟同学出去玩?”
“不去了。”
爷爷笑了,胡子抖动着。
“好好都听你的。”
夜很静,台灯亮着。
叶昂再一次翻开那篇《哈姆雷特(节选)》。
这一次,他想他会有很多时间去读那些他读不懂的文章,去看那些他错过的春天,去陪他亲爱的爷爷,去告诉那个傻女孩,你应该一直画下去。
这一次,所有他在乎的,都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