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
三月的H市,干冷得跟秋天似的,太阳刚露脸两天,滨河公园的垂柳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新芽,仿佛挑衅依然裹着羽绒服的人们。
叶昂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她。
H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白玉兰的淡香混在一起。他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挪,护工在身后跟着,说叶老您慢点。他没吭声,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
三天前他住进来,肝癌晚期,疼得整夜睡不着。护士站的小姑娘翻病历,随口提起隔壁病房住着一位姓林的奶奶,也七十多了,摔了一跤进医院,没人陪护。
姓林。七十多。
他问叫什么名字。小护士说,林雨春,一个很美的名字。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快二十分钟,不知道该以什么姿势推开那扇门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门开了。
她拄着拐杖,头发白透了,稀稀疏疏拢在耳后。右脸颊有一道斜长的疤,从颧骨到下颌,老了以后缩成淡褐色,像一道干涸的河堤。她抬眼望向护士站,眼神掠过叶昂,又猛地一看,浑浊的瞳孔慢慢聚拢,干裂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他说:“小春姐姐。”
她手里的搪瓷杯掉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水溅湿了布面的鞋面,她没低头,只是定定看着他,像在看一场隔了五十年的雾。
“小昂。”她说。
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昂一辈子没服过输,没掉过泪。
爷爷下葬那年他十八岁,二叔三叔蹲在爷爷生前精心侍弄的花圃边上抽烟,烟灰落了一地,没人掸。他没哭,只想着等人都走了要好好把地扫扫。
后来大学毕业他接手花圃,冬天大棚塌了,苗冻死完了,他一个人用手全扒出来,手上全是划痕,血迹斑斑,他也没哭,只想着收拾完去街上问问有没有招工的,好攒点钱过冬。
但这天晚上他坐在林雨春的病床边,窗外是H市墨色的夜,远处是高楼大厦上的巨幅广告和川流不息的车灯。他拉着林雨春的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指节因常常干活而粗大变形,掌心有经年累月的老茧,像冬天的树皮。
这一刻,他真的想哭了,无力的。
愤怒的火焰在他胸腔翻涌,他想大声质问老天爷为何如此捉弄他们,五十多年不曾相见。
他想起十七岁时那双手。
那双手手握着画笔,指尖沾着水彩颜料,蓝的,绿的,赭石色。她画院子里的栀子花,画校门外的大松树,画他蹲在地上嫁接月季时汗湿的后背。她画完藏在身后不给他看,他抢,她跑,雪白的衬衫鼓成帆,青涩的爱恋荡起桨。
“你以后一定是大画家。”他大声的喊。
“那是当然,我是天才。”她有些骄傲的仰起脸,回头朝他明媚一笑,十七岁的眼睛亮得像滨河公园湖心的太阳。
后来他大学没读完,担起生活的重担,去跟老师傅学育苗。她大学读的会计,因为爸妈说画画当不了饭吃,以死相逼她,她说算了呗算了吧。他发消息宽慰她:会计也好,只要是你都都一定能做好。她回道:我是不会放弃画画的。
他攒钱买了第一套画具送给她,进口水彩,三十六色,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她收下,只说:太贵了,以后别买了。没多久水彩颜料被原封不动退还给他,叶昂永远都记得那天,他心如刀绞。
再后来,联系渐少了。
他从苗圃工人干到技术员,自考大专,又读专升本,四十岁那年他有了自己的花卉草木公司,五十岁把生意从H市做到其他市。他没结婚,却很少提起林雨春,只将她藏在心里的隐秘处,每年春天路过滨河公园时,看见柳树发芽,才停一会儿。
他早已配不上她了,林雨春给他暗示了。
她的画会挂在画廊里,或者出了画册,或者去了外国巡展。他相信林雨春一定可以,因为上学的时候班里的黑板报就都是她出的,回回都是一等奖。
他就喜欢她画画时恣意洒脱自信的样子。
他想象中她永远停在十七岁,扎马尾,笑起来就像冬日的暖阳,眼角微翘,颜料弄脏了袖口。
他以为她早成了画家,她那么有天赋,即便没有经过专业的学习,又能怎样呢?她就是可以做的很好。
他没想到她一直在这里。
老厂房的职工楼,三楼朝北,阴郁拥挤,终年晒不到太阳。
叶昂第一次来她家是林雨春出院以后。他坚持送她回家,护工不放心,医生护士都劝他别到处折腾,他忍不住发了火,说自己又活不了多久了,不差这几下。他陪她坐公交,五十多年没一起走过了,两两无言。路上颠簸的厉害,她有些晕车,头靠在窗边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攥紧了手帕心疼的厉害,却还是不敢碰她,只敢默默看着她。
房子很小,四十来平,很干净整洁,家具还是八十年代的式样。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压着玻璃板,下面压着地图和一张已经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是她刚上大学时照的。
林雨春为叶昂端来水,看他细细打量这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么多年就留了这一张相片了,变化太大了这些年而且我还。。。你可别看了都不好看”林雨春下意识摸着脸上的伤疤暗淡了神色,只胡乱扯过东西遮住相片。
刚进门叶昂就隐隐感觉不对劲,趁林雨春倒茶去了他好好打量了这间小屋的布置。
墙上没有画。
他问,你的画呢都不贴起来了吗现在。
她顿了顿,说,早不画了。
叶昂看她神色平静,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忙,说给他做小时候爱吃的鸡蛋面。他坐在有些拥挤的客厅里,目光落在木柜上。柜门半开,里头塞着一卷卷发黄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抽出一卷,展开。
是一幅画。
清晨的薄雾笼着院落。一个人蹲在地上低头摆弄手里的一枝月季。画上没有题字,右下角用铅笔写:十三岁。
他的手抖起来。
想起那些个真挚,单纯,甚至是幼稚的誓词,那些个他心脏颤动的瞬间。
也许她也不曾忘记。
他听见厨房里的切菜声,笃,笃,笃,刀落在案板上,节奏缓慢,像老钟的摆。他把画卷好,放回原处,抬手抹了一把脸。
她端着两碗面出来,蛋搅散在汤里,葱花切得细碎。
他吃了一口,咸了。
“还是这个味,除了我妈只有你做的我最爱吃”林雨春听了久违的笑了,还是俩人见面第一次笑。他吸溜吸溜一碗下肚感到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他从没想过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会在他快死的时候出现。
叶昂一直想要个家,有他和林雨春还有他们的孩子,可惜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却拖延了50多年才实现。
叶昂开始每天去她家。
早晨从医院打完针,瞒着医生,打车穿过半个城市。她起初不让他来,说你这身体跑什么跑,好好躺着。他不吭声,第二天照旧。
她慢慢不赶他了,每天给他留着洗净的嘎啦果。
他帮她修漏水的水龙头,换掉忽明忽灭的灯泡,清理老不经用的油烟机。她坐在一旁看着打趣,说昂啊你个大老板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叶昂笑道“小春姐姐不要笑我了,年轻时候什么活都干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拼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能干,小小年纪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他蹲在地上拧水阀,没接话。
他想起二十多岁时候给林雨春写信,总是写了撕,撕了写。他不敢写别的,只写花圃的事,今年月季开得好,扦插的栀子活了七成。他不知道她想不想听这些,但他与林雨春的联系也只剩这些了。
他把水龙头装好,站起身,腰咯吱一下,就像老旧的风箱发出了一声怪声。
“为什么不继续画画了?你从小画的就好。”他问。
她没回答。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道疤上,淡褐色变得近乎透明。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白发,动作很慢。
“大学毕业,我爸病了。”她说,“家里急需要钱,我一毕业就去厂里当了会计,下班了还去摆摊卖鞋垫,没精力画了。”
他没问她有没有结婚。他来这些天,从没见过家里有男人的痕迹。照片,衣物,一样都没有。她也没提。
他只知道她一个人孤独的住了很多年。
那天傍晚离开时,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暮色从楼梯间的窗子漫进来,冷的透骨。他想起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讲起画画,眼睛里有光,像把阳光也塞进她的眼眸里了。
他突然想抽根烟。
四月初,滨河公园的垂丝海棠开了。
他带她去看花。
她腿脚不好,他推着她,沿着湖慢慢走。春日的阳光薄薄铺在水面上,微风拂过肩头。她坐在轮椅上,仰头摸柳条,不知被风从何处带来的粉白的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膝上。
“以前这里没有这么多花。”她说。
“后来种的。”他说,“早些年搞城市绿化,我公司投了标。”
她偏过头看他,“这树是你种的?”
“有几棵是。”他指给她看,“那几棵晚樱,还有那几棵海棠。”
湖边长椅上坐着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两个人嘻嘻哈哈的滚作一团。
叶昂停下轮椅,在她旁边蹲下身。
他看见她的手搭在扶手上,青筋凸起,皮肤像发皱的宣纸。他想起当年她的手,细长灵巧,捏着画笔时指尖微微泛红。他写过无数次,始终写不出那双手究竟有多好看。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躲。
“雨春。”他说。
她低头看他。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找过她,回H市出差,托人到处打听她的下落,找了她好久,只听说她结婚了,搬了家,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想说他把当年那套水彩颜料一直留着,搬来搬去换了好些地方住都没舍得扔。想说每年春天他一个人来滨河公园,看那些海棠一年年长高。
他想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年轻时不敢开口。
可他快死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废物。
她的眼睛浑浊了,不复当年的清澈明亮。那道疤横在脸颊上,他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她不说,他不敢问。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在春日的湖边,和她一起看花。
“下辈子,”他说,“我还做个爱花的花匠。”
“那我还给你画画。”她说。
叶昂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好像老天爷已经等不及带他走了。
四月中旬他开始频繁昏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林雨春把病房布置得尽量舒适,带来她养的那盆君子兰,放在窗台上。他醒来时盯着那盆花看,不说话。
林雨春每天都来。
她坐公交车,从老城区到医院,换乘两趟,单程将近一小时。他让她别跑了,他不忍见她每次来到病房时惨白的脸,她也不听。她坐在病床边,有时和他说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削水果。她削苹果的手势很慢,手指已不灵活了,皮削得厚薄不均,叶昂还记得她十五六岁时候根本不会干这些的,那时候她的手只用画画和学习。
有一天傍晚,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说:“我画了你很多张。”
他惊讶的看向她。
“没画完。”她说,“那次我们最后一次在火车站见面,你说去做学徒,让我等你发达的消息。我偷偷画你,你走得太快,我只画了背影。”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病床的白床单。
“后来信来了,我也不敢回。”
他问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低头抚平揉皱的床单。
窗外有鸟叫,暮色渐渐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我一回,你就再也不写了。”她说,“你不写,我不知道你在那里过的什么生活,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你写,我还能骗自己,你还是那个在花圃里种月季的少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落泪。
叶昂抬起手,颤巍巍的,想替她擦眼睛。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落,凉凉的。
五月二十五号
叶昂不太清醒了。他时而醒,时而昏睡,醒时目光搜寻她,找到她了,就安静下来。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他忽然醒了,神志格外清明,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俯身靠近他,听见他在说话。
“下辈子……”他的声音很轻。
“下辈子,我哪都不去,就在那等你,你一叫我我准出来。”
“你画画,我给你种一院子的花。你爱画什么画什么。”
“栀子花,”他顿了顿,“海棠。月季。还有……”
他没说完。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远处有隐约的雷声,滚向天边。她的手还握在他掌心,干燥的,温热的,布满了五十年的茧。
她轻轻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叶昂走了。
窗台上的君子兰开了第一朵花,橙红色的,像一团小火苗。他的手还握在她掌心,慢慢凉下去。
她没有哭。只是握着那只手,很久很久。
后来医生进来,护士进来。病房里人来人往,她一直坐在那里,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傍晚时人散尽了。
她站在窗前,瘦小的身子佝偻着,影子落在地上,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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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死前再见初恋两眼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