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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不下 第19章 积雨·(二)

作者:水轻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23 14:15:32 来源:文学城

周雨走的第一年,北京六月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云盐站在出租屋窗前,窗外雨幕阴沉,白日如同黑夜,压的人心里一沉。

她想起周雨。

她手上那条周雨送的编织手链,也是这么沉。

那年流行青丝编织手链,周雨兴冲冲拉着她去商业街。

玻璃柜台里铺着黑色丝绒垫,里面琳琅满目的珠子和各色丝线。

周雨拉着她的手到导购前面,指着一个编了一半的样品说就要这个一样的。

云盐还没来得及说话,导购已经笑着拿起剪刀,从周雨耳后剪了一小缕头发,和丝线缠在一起编进手链里。

周雨把那条手链系在云盐手腕上,低着头系得很认真,手指绕来绕去,打了一个很丑的结。

“戴上我的手链,就是我的人了,”周雨看着她,眼睛很亮,“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

云盐低头看手腕上那条手链,红色的丝线里包裹缠绕的是周雨的头发。

她说:“要是你走了呢?”

周雨拍拍胸脯:“怎么会?要是我走了,你就把我抓回来,狠狠收拾我一顿。”

云盐笑了,说好。

后来周雨真的走了,云盐没有抓她回来。

因为是自己把她推开的,是自己让她走的。

没有资格抓她回来。

*

窗外雨还在下,云盐翻开素描本。

从前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周雨。

周雨在图书馆趴着睡觉,侧脸压在手背上,周雨在教室后排偷偷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差点噎住,周雨笑着的样子,周雨生气时抿紧的嘴角,周雨的手,周雨的眼睛,周雨眼尾下方那颗很小的痣。

云盐画了四年,从大一画到大四,画满了一整本。

有一次被林柚无意中翻到,那天她来宿舍找云盐,坐在床沿上,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素描本翻开,云盐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林柚正看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林柚问。

云盐把水杯放在桌上,嗯了一声。

林柚又翻了几页,她把素描本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再问。

晚上她们一起出门吃饭,云盐走得很慢,林柚走在前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她,过马路的时候,林柚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盐正站在路口等红灯,目光落在对面街角一家奶茶店的招牌上,红灯变绿了,她没有动。

“云盐。”

林柚的声音把她叫回来,云盐转过脸,看见林柚站在马路中间看着她,眼神很空。

“其实你从来就没有在乎过我吧。”林柚笑着说。

云盐没有说话。

红灯又开始闪了,林柚笑了一下,转过身自己走过了马路。

云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她确实不在乎。

毕业后各奔东西,两个人渐渐不再联系,像两条线平行线短暂汇合,然后各自延伸,再没有相交。

云盐知道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很淡薄的人。

能说的上的朋友也有很多,大学同学,社团认识的人,实习时的同事,零零散散分布在不同的城市,逢年过节互相发条消息,偶尔打一通电话,聊几句近况。但大都渐行渐远了,各忙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生活,北京上海深圳,散了就散了。这个世界,熙熙攘攘,皆为利往,云盐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真心人,有一个就足够了。

她从前有一个,只不过被她弄丢了。

有些疼痛失去的时候并不觉得,还可以行走,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走不动了,才骤然发现伤口已经溃烂,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原来是那时年少无知,不懂珍惜。

*

那天,她以为只是周雨又一次闹脾气,而自己只是需要去哄一哄就好了。

但是没有,周雨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云盐从没见过周雨那样的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往前走,认定了就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把一整颗心掏出来捧在手上,不管对方接不接,她就那么捧着,捧到你接为止。

周雨太炙热了,太滚烫了,云盐觉得慌张,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爱。

她不知道要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能躲,她只能逃,她只能假装没看见。

她一边回避,一边又在隐隐期待,周雨能一次一次地过来,敲她紧闭的门窗。其实她悄悄开了锁的,只给周雨。

周雨喜欢云盐,全世界都知道。

云盐喜欢周雨,只有周雨不知道。

在周雨了无音讯的六年里,云盐找遍了全世界。

她在微博上搜过周雨的名字,在人人网上翻过校友录,问过每一个可能和周雨还有联系的人。

她想起周雨说过的那个“家”,那个豪华小区。有一天云盐鬼使神差,做了公交车走了过去,在门口站了一整个下午,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张脸是周雨。

她不会等到周雨的,因为这里根本不是周雨的“家”。

那件事是她自己发现的。

大三那年的一个傍晚,她们一起从市区回学校。

云盐问你家住在哪,周雨说我家在那个小区——

她指着马路对面那栋最高的楼,云盐记住了。有一次她送周雨回去,但是转身之后,她没有离开,而是跟在周雨身后,走到了那条路的尽头,她看着周雨的背影,周雨没有进到小区。

她沿着围墙又走了很远,走到那片楼群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走到一栋很旧很旧的居民楼前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云盐站在巷子口,叫了她的名字。

周雨的身体僵住了。

僵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声控灯灭了,把她整个人吞进黑暗里。

“周雨。”云盐又叫了一声。

灯亮了。

周雨还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云盐走过去,帆布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周雨绷紧的神经上。

她走到周雨身后,说:“你住这里,对吗?”

周雨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骗我。”云盐的声音很轻。

周雨过了很久都没说话,肩膀很小的幅度地颤抖了一下。

云盐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抱住了她。

周雨把脸埋进云盐的肩窝里,哭得无声无息,只有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云盐的锁骨上。

“我怕你知道就不喜欢我了。”

周雨的声音从云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是贫穷的周雨,不富裕的周雨,我不是美好的周雨,我配不上你。”

云盐松开了抱着她的手,周雨的身体僵了一瞬,以为她要走。

云盐没有走,她看着周雨哭花的脸,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

“你在我眼里就是周雨。”云盐的声音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样“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你在我眼里就是你。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不是表面的任何东西。”

周雨哭得更凶了。

“我不希望你用伪装和我相处。”云盐把周雨脸上最后一颗眼泪擦干净,手指停在她耳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要坦诚相待。”

周雨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回去,声音从云盐的衣领里钻出来,又湿又闷:“对不起。”

云盐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说:“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粥粥。”

周雨的身体在她怀里顿了一下。

她叫的是粥粥,不是周周,是粥粥。是她第一次见到周雨时,在心里给她起的名字,温热,绵软,暖胃的粥,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天晚上,她们手牵手去吃了旋转火锅。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吃到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吃到老板开始拖地。

周雨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进云盐碗里,说最后一颗给你,云盐说你不吃吗,周雨摇头,然后忽然凑过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下,周雨亲完,转过头假装在锅里捞东西,嘴角带着一抹坏笑。

云盐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笑,自己都没察觉。

后来云盐一个人在北京吃过很多次旋转火锅。

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把最后一颗鱼丸捞起来,放在碗里,看着它慢慢变凉。

她再也吃不出那天的味道了。

周雨走的第二年,云盐签了北京一家模特经纪公司。

公司不大,在朝阳区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十二层,电梯是老式货梯。她每天坐着那部电梯上上下下,面试,试镜,赶场,有时候一天跑四个地方,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血和丝袜黏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坐在床沿上,把丝袜从脚上一点一点卷下来,手指碰到脚后跟的伤口时顿了一下。

云盐想到周雨以前帮她贴创可贴,在模特社,她穿了一双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周雨让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蹲下来把她的鞋脱掉,皱着眉头说怎么磨成这样了,然后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脚后跟上,贴完了还要用手指按一按四个角,怕贴不牢。

贴完之后,周雨没有站起来,蹲在那里抬头看着她,问疼不疼,云盐说不疼。周雨说你骗人,我看着都疼,云盐笑笑,说真的不疼。

其实疼的,但周雨蹲在那里仰头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

现在脚后跟又在疼了,云盐从包里翻出创可贴自己贴上,四个角按了按,没有人在旁边问她疼不疼。

周雨不在她身边,但周雨又无处不在。

云盐走在路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看见草莓味的冰激凌会不自觉去买,买了两个,站在原地愣很久。听见有人叫“周周”会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一个陌生人笑着跑向另一个陌生人。

她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心里那个写着“周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不敢打开,也舍不得扔掉。

周雨走的第三年,云盐开始接到一些不错的拍摄。她的脸出现在几家独立杂志的内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很冷淡的脸和一副很单薄的骨架。摄影师说她有一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着镜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镜头后面找一个人,每一个快门响起的时候,她都在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翻到这本杂志,看见这一页,看见她。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她不知道周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还会不会想起她。

但她记得周雨说过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了。”

那条编着周雨头发的青丝手链,云盐戴了三年。后来手链接口处的扣环断了,她拿去首饰店修,师傅说这种材质修不了,建议她换一条。她没有换,她把那条手链收进一个很小的绒布袋子,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

那是周雨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周雨的纹身,是拉着云盐陪她一起去的,那天周雨走进那家纹身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纹身师问她要纹什么,周雨说一朵云,纹身师问纹在哪里,周雨指着自己的腰侧,说这里。

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周雨眼泪汪汪地攥着云盐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里,云盐说你怕疼就不要纹了。周雨摇头,说不,我要把你刻在身体里。纹完之后,两个人站在纹身店门口的镜子前面,周雨把衣摆提上来一点,露出那朵还泛着红的云朵。

“你看,”周雨指着镜子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陪着我。”

周雨不知道的事,后来云盐也去过一次,在同样的位置纹了一个彩虹雨,一朵云,下面飘着雨滴。

是她和周雨。

那个纹身云盐留了六年,洗澡时热水淋上去会微微发红,像刚纹完那天一样。

周雨也留了六年。

周雨走的第四年,云盐的工作开始有了起色,她的脸开始出现在一些品牌的广告牌上。有一张是护肤品的,她的侧脸被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挂在国贸的地铁通道里。每次她从那块广告牌下面走过都会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经过这里,抬头看见她,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停下来。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但她知道,如果周雨看见了,一定会在心里说:那是我的云盐。

就像她每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都会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周雨。

我的周雨。

她在心里这样叫了六年——

我的粥粥。

周雨走的第五年,云盐开始梦魇,睡着之后总会做同一个梦,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在商场,她追着周雨,周雨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在后面追,叫周雨,等等我,周雨没有回头,她叫第二声,周雨还是没有回头。她停下来不叫了,周雨也停下来,然后走出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雨的脸,周雨在哭。

她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醒来之后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像极了毕业礼那个夜晚。

云盐翻身,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的只有空的床单。

没有周雨。

那年在商场,高中同学拉着她说话,问她这是谁,她张了张嘴,说:“这是我的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她看见周雨脸上的笑容定了一秒,然后重新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还对她的高中同学说你好。

那个笑容周雨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维持到她们分开,云盐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想她为什么要说“同学”,是因为高中同学问得太突然?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什么?

她想了五年才想明白,她害怕的是“拥有”。

拥有意味着可能失去,而她太害怕失去了,所以她先一步松开了手,在别人还没有看清之前,先把那段关系藏起来,用一个安全,不会出错的词盖住。

“同学”是不会失去的,“同学”是不需要解释的,“同学”是即便分开也可以体面地点头打招呼的。

她以为用这个词就可以把周雨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进可攻退可守。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一把刀,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伤口一直在,六年都没有愈合。

周雨总是哭,像是来还泪的。

她想起红楼梦的林黛玉。

有人说,一个人老是为你哭,是上辈子受过你的恩惠,所以这一生要用眼泪还给你。

她曾经说过不会再让周雨哭了,她食言了,因为周雨的眼泪都是为她而流的。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这件事,可那个人已经走了,不再见了。

她知道,从来不是周雨欠她,是她欠周雨。

人们说这叫做有缘无分,但云盐从来不信命。

如果天命不给,我就自己争。

如果没有缘分,我就自己求。

我从来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

云盐用六年时间把自己变得足够好,站得足够高,她已经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满足。

周雨走的第六年,云盐去了灵隐寺。

其实她从来不信这些,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庙里拜拜,她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去,她只相信自己,相信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佛。

但那天她跪在蒲团上,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跪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

她不知道要对佛祖说什么,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任何事,第一次开口求,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最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

“保佑我和周雨,再续前缘。”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她站在寺门口看雨,雨水从飞檐上淌下来,砸在石阶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她想起从前在星城也有一场这样的雨,她和周雨都没有带伞,两个人把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从图书馆一路跑回宿舍。跑的时候周雨一直在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笑,笑到后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云盐伸手拉住她,周雨撞进她怀里,两个人**地站在雨里,周雨抬起头看着她,雨水从碎发上滴下来,滴在脸上。她伸手帮周雨把湿头发拨开。

然后周雨踮起脚,在雨里亲了她一下。

那是周雨第一次亲她。

云盐站在灵隐寺的屋檐底下听雨,她把那串青丝手链从绒布袋子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爱上第二个人,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哪怕孤独终老,也只有周雨。

粥粥,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云盐凭着年少时得到过的周雨的爱,独自撑过了往后漫长苦痛孤寂的岁月,挨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时刻。

粥粥,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想到你灿烂炽热的笑,我就可以撑下去。

如果天命真的存在,如果缘分真的可以求来,那我愿意长跪不起,祈求命运垂怜,让我找到你。

后来,神回应了她的祈愿。

粥粥,你还不知道。

我们的相遇,是我制造的命中注定,我们的重逢,亦是我机关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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