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时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萧承轩车马临门的那一刻，谢府方才因花园流言掀起的细碎慌乱，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按下，满堂喧嚣骤然规整。

谢侯爷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满脸恭敬：“怎敢劳殿下亲自登门，臣惶恐。”

萧承轩微微俯身，虚手稳稳托起行礼的谢侯爷，语气温和却自带矜贵分寸：“侯爷太过客气。日后我与寒儿大婚，论起亲眷，我还需唤您一声姨丈，自当登门道贺。”

话音落，身侧的宇栩寒适时上前，眉眼温顺，语声软糯清甜，全然是乖巧晚辈模样：“寒儿见过姨丈、姨母。”

萧承轩闻言心头微顿，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素来冷静通透、锋芒暗藏的宇栩寒，难得这般温顺柔和、软声细语，反差格外动人。

谢周氏立刻上前，亲昵牵住宇栩寒的手腕，眼底满是客套的慈爱笑意，夸赞不绝：“我们寒儿出落得愈发标致懂事了，同辈之中当属你最出色，也难怪陛下亲自赐婚，得太子殿下倾心相待。”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请殿下入堂落座。”谢侯爷适时轻责一句谢周氏，顺势引客，稳住场面。

谢周氏连忙应声，亲自引路，带着众人往正堂缓步走去。

行至半途，宇栩寒微微侧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姨母，我可否先去看看表姐？”

说罢她故意抬眸看向萧承轩，一副谨遵管束、不敢擅作主张的乖巧模样。

萧承轩望着她刻意装出的谨小慎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险些绷不住神色，只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请求。

“自然可以，姨母带你过去。”谢周氏不敢怠慢。宇栩寒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妃，半点怠慢不得，她当即热络牵着宇栩寒，一副至亲姨母的亲昵姿态，并肩往谢云舒的闺院走去。

二人行至半路，不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激烈争执喧闹，清晰入耳。

其中一道清亮率直的嗓音，正是董云珠。

宇栩寒脚步微顿，驻足侧目，作侧耳倾听之态。谢周氏心中却骤然一紧，方才花园的流言骚动尚未压下，她唯恐再生事端，当即装作未曾听见，暗暗用力攥住宇栩寒的手，想要强行拉着她快步离开。

可下一瞬，董云珠义愤填膺的声音再度高声传来，清亮又耿直，响彻回廊：“她已是堂堂宇府世子妃，你们也敢随意诋毁嘲讽？”

宇栩寒心底微沉。她今日刻意没有告知董云珠全盘计划，便是不愿将心性单纯的她卷入权谋纷争、沾染是非。原以为董云珠会随各家宾客去往吴府贺婚，没曾想她竟来了谢家，还撞上了这场纷争。

紧接着，姚莘沉稳冷静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端正，带着劝诫与威慑：“诸位慎言。流言蜚语轻则损毁女子名节，重则牵连家族荣辱，绝非各位与你们的门第能够轻易承担的，这可是谁都能置喙的？”

“姨母，是我嫂嫂的声音。”宇栩寒立刻换上一脸担忧焦急的神色，顺势甩开谢周氏的手，脚步轻快，径直朝着争执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花丛围廊之下，数位身着华美衣裙的世家小姐团团围站，将姚莘与董云珠围在正中，言语挑衅，针锋相对。

见宇栩寒走近，其中一名傲气十足的小姐当即冷嗤出声：“何时轮得到世子妃来对我们说教？不过是你自己胡乱揣测罢了。”

“就是。世子妃身份便高人一等了？区区四品工部侍郎出身，谁晓得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世子，坐上了这世子妃的位置。”

污言秽语刺耳难听，董云珠气得脸颊通红，当即上前辩驳：“你们仗着家世显赫便肆意欺辱人，未免太过蛮横！”

“你一个五品官家的姑娘，也敢在此放肆？识相的便速速滚开！”对方毫不退让，言语愈发刻薄。

围堵的几名女子，家世皆是二品及以上，个个眼高于顶，趾高气昂，眼底满是轻蔑。

“住口。”

清冷二字淡淡落下，不高不低，却自带凛然气场，瞬间压下满堂嘈杂。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喧闹的围廊瞬间安静下来。

董云珠见到宇栩寒，瞬间像是寻到靠山，快步跑上前，委屈又气愤地开口：“清禾，她们一众人无故欺负姚莘，肆意出言诋毁！”

宇栩寒抬手轻轻按住激动的董云珠，抬眸看向眼前一众世家贵女，神色平静，语气缓而有力，字字清晰落地：“诸位世家长辈我大多不曾拜见。我宇家二女，自幼体弱，深居简出，素来甚少参与京中闺阁闲谈，诸位不认得我，也属正常。”

她话锋微转，气场陡然沉凝，句句掷地有声：“但姚氏嫡女，是我宇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我宇家堂堂正正的长嫂。你们当众出言羞辱她，便是当众折辱整个宇家。”

一众小姐脸色骤然一变，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去大半。

宇栩寒顺势拉过身侧的董云珠，护在身侧，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董姑娘是我的同窗知己，闺中挚友，情同手足。”

“再者，我早已承蒙陛下赐婚，不日便入主东宫，成为当朝太子妃。”她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压人，“你们今日肆意妄言，羞辱我宇家人、欺辱我的挚友，若是觉得，连太子殿下的颜面也可随意冒犯，那便继续。”

一番话落下，底气十足，气场全开。

身侧的董云珠只觉腰杆瞬间挺直，心底的委屈与气愤尽数消散。

方才还高高在上、出言刻薄的世家小姐们，此刻尽数垂首敛容，脸色青白交加，再无半分跋扈，匆忙躬身行礼，不敢多留片刻，簇拥着狼狈四散跑开。

人群散尽，宇栩寒眸光微沉，轻声询问：“嫂嫂，方才究竟是何事起了争执？”

她心底暗自疑惑，今日布局周密，嫂嫂身边本该有人暗中照应，断然不该落得被人当众围堵欺辱的境地。

董云珠凑近她耳畔，小声低语，悄悄递了个眼色：“方才她们扎堆闲谈，肆意议论府中方才的流言闲话，姚莘听不过去，便出言制止，她们便恼羞成怒，刻意刁难。”

宇栩寒余光微扫，清晰察觉到不远处隐着身形的谢周氏。对方一直悄然观望，迟迟不曾现身制止，分明是想隔岸观火，坐看局势变化。

她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懵懂，轻声追问：“议论什么？我方才一路过来，未曾听闻分毫。”

话音刚落，谢周氏才缓步从后方走出，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和笑意，刻意轻描淡写地带过：“不过是小姑娘们闲来无事，随口闲话罢了。想来是众人见柏儿文武双全、风姿卓然，心中羡慕，难免对咱们外甥媳妇多了几分嫉妒，并无什么大事。”

宇栩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心底透亮，面上却全然顺从乖巧，主动上前亲昵挽住谢周氏的手臂：“还是姨母通透。嫂嫂，我们一同去看看表姐吧。”

说罢她悄悄侧首，对着姚莘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示意局势尽在掌握。

姚莘与董云珠见状，纷纷上前对着谢周氏躬身行礼：“见过姨母。”“见过侯夫人。”

行礼过后，姚莘适时端起长嫂的姿态，故作严肃地开口，轻声劝道：“姨母，您莫要惯着寒儿。大婚吉时将近，您还需前去照看表姐梳妆准备，切莫误了吉时。”

她转头看向宇栩寒，语气带着几分管束：“你这般随意乱跑，不懂规矩，若是被母亲知晓，不止你要受罚，连我也要一同被训斥。快随我回去，稍后在外静静观礼便可。”

宇栩寒立刻换上一副软糯委屈的模样，轻轻拉着谢周氏的衣袖撒娇：“姨母……”

谢周氏抬眸看了眼天色，时辰确实紧迫，接亲队伍转瞬便至，便笑着安抚：“无妨。等你表姐回门之日，我再特意唤你们过来，好好热闹相聚。”

宇栩寒故作万般不情愿，却又乖巧听话的模样，任由姚莘牵着带走。

待走远避开旁人视线，四下无人之际，董云珠立刻快步追上二人，压低声音，满眼好奇地追问：“你们老实告诉我，方才府里传的那些流言，到底是真是假？”

姚莘心头一紧，立刻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嘴，神色郑重，低声叮嘱：“云珠，切勿多言。此事无论真假，半个字都不可再问、再提，记住了吗？”

董云珠虽心性单纯，却也懂得分寸，知晓姚莘这般叮嘱是为了护她周全，立刻乖巧点头，不敢再深究。

她忐忑不安地小声询问：“我今日是不是给你们添乱了？”

宇栩寒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真心夸赞：“没有，云珠今日懂事稳妥，聪慧多了。”

她抬眸看向姚莘，语气笃定：“嫂嫂，这里余下的局面便交由你稳住，我先去寻太子殿下。”

姚莘郑重颔首，应声接下：“你放心去吧，我即刻前去陪着母亲。”

廊下光影错落，她步履轻缓，无人察觉她唇齿微动，轻声低唤：“小七。”

一道身影即刻自廊柱阴影处走出。影七早已乔装成寻常宇府家仆模样，衣着朴素，气息收敛，毫无半分暗卫锋芒，垂首躬身立在她身后，低声应答：“小的在。”

宇栩寒目不斜视，语声极轻，只有二人可闻：“不必跟着我，去唤青鸢过来待命。你即刻去传信老三、老四，让他们立刻撤出谢府。”

影七闻声微顿：“属下先送您至正堂再去行事。”

“不必。”宇栩寒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速去。无论他们此刻是何装扮、身处何处，尽数立刻撤离谢府，回驻地待命。”

“是。”

影七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身形一晃，转瞬便隐入人流之中，悄然退去。

宇栩寒缓步前行，心底暗自盘算分寸。

方才花园流言四起、闺阁纷争发酵，火候已然足够。再多一分便是刻意做作，容易引人深究溯源，反倒画蛇添足、过犹不及。如今恰到好处，刚刚好能埋下猜忌的种子，足够往后燎原。

抬眸间，前方正堂门口，那抹矜贵挺拔的墨色身影赫然入目，正是萧承轩。

她脚步微快，径直走上前去，凑近他身侧，以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语：“都办妥了，局势已定，我们该动身去吴府了。”

萧承轩垂眸看向她眼底的清亮笃定，指尖自然伸出，轻轻牵住她的手，温声叮嘱：“好。只是需先去前厅，与你母亲、兄长打声招呼，礼数不可缺。”

宇栩寒顺从点头，随他一同踏入正厅。

入厅一眼，她便看见姚莘已然归位，静静立在宇栩柏身侧，神色安稳，举止得体。见状，宇栩寒心底彻底松了口气，悬着的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放下。

二人极有默契地分头行事。

宇栩寒移步至宇栩柏身侧，低头轻声低语两句，交代后续事宜；萧承轩则迈步上前，从容与周氏寒暄交谈，礼数周全。

两人动作自然坦荡，分寸得当，一举一动尽数落在厅中宾客眼中，看着便是寻常晚辈与家人、长辈的礼数往来，寻不出半分异样破绽。

片刻后，二人一同上前，对着谢侯爷、谢周氏躬身拜别。

萧承轩言辞得体，坦然开口：“殿下命臣代为恭贺大婚。臣与寒儿需提前移步吴府，贺娶亲之喜，先行一步告退。”

此言一出，无疑是给足了谢家天大的颜面。太子亲自移步贺喜，还冠以陛下名义，足以让谢家在一众世家面前风光无限。

谢侯爷脸上笑意愈发浓郁，连忙连连应声，心底满是欣喜，连忙亲自吩咐下人，列队恭送太子车驾。

一众宾客纷纷侧目，艳羡不已。

众人簇拥着二人踏出正厅，目送车马启程。

太子车驾刚刚驶离谢府门口，车轮烟尘尚未散尽，远处锣鼓喧天、喜乐震天。

吴知言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声势浩大，恰好行至谢府门前，红绸漫天，仪仗规整，吉时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