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凌晨丑时。
夜色深沉如墨,整座京城尚且沉在酣眠之中,一封由萧承轩连夜送来的急信,骤然打破了宇栩寒院内的平静,几乎击溃她连日来的所有布局。
她素来以现代人的思维推演全盘计划,先入为主以为大婚主场定于谢家,谢、吴两府众人齐聚谢宅,纯嫔亦会随谢家送亲队伍抵达谢府,届时她们布下的所有后手,都能顺势落地、精准发难。
可此刻一纸急信,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预判。
她终究是忽略了大晟朝的婚嫁礼制。吴家是娶亲主家,礼数尊卑有序,纯嫔身为后宫妃嫔,奉旨前来道贺,理应奔赴主婚的吴府,而非待在送亲的谢家。
一字之差,一地之错,连日来层层铺排的周密棋局,顷刻间险些全盘倾覆。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宇栩寒神色纷乱。她从未有过这般失态慌乱之时,心底无数对策轰然崩塌,只能起身在屋内不停来回踱步,心绪翻涌焦灼,万般无措。
接连灌下两盏冷茶,压下喉间的干涩与心底的躁动,她终究无法困于方寸屋内自乱阵脚。当即起身走出房门,屏退院内所有下人,独留自己立于微凉夜风之中。
晚风穿庭而过,裹挟着草木清香与细碎繁花的淡香,稍稍抚平了她心口的躁乱。宇栩寒干脆屈膝盘腿坐在院中青石地上,逼着自己沉下心神。
她素来习惯遇事冷静,此刻便借着这方静夜天地,静心沉淀,好似这般贴近天地,便能汲取几分沉静底气,快速梳理思绪,寻得破局之法。
暗处,影七静静蛰伏守护。他清晰望见二姑娘素来从容沉稳的模样尽数褪去,颓然席地而坐,眼底难掩担忧,却深知分寸,不敢上前惊扰,只能默默守在暗处,随时待命。
整整半个时辰的静坐沉淀,纷乱的心绪终于慢慢归位,崩塌的思路逐渐清晰。
宇栩寒缓缓起身,拍去衣摆尘屑,重回廊下缓步踱步,飞速推演全新布局。片刻后,她驻足立定,沉声轻唤一声:“影七。”
话音未落,黑影一闪,影七已然现身,躬身立在她身侧,速度迅捷无声。
“去,将其余六人尽数唤来。”宇栩寒语气已然恢复平日的冷静笃定,褪去所有慌乱。
“是。”
影七应声转瞬隐入夜色,不过片刻功夫,影尘七人小队尽数齐聚廊下,肃立待命。
宇栩寒目光扫过七人,神色平静无波,声音缓而稳,已然彻底稳住心神,清晰复盘变局:“是我疏漏大晟婚制,先前所做预判全盘出错。纯嫔今日会前往吴府道贺,而非谢家,此前所有部署,尽数推翻重改。”
七名暗卫垂首肃立,无人出声打扰,个个敛息凝神,静待她临场调度。历经方才姑娘失态、又极速冷静破局的全过程,无人敢小觑这位深闺二小姐。
宇栩寒迅速敲定全新分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老四,此番不必再带江南人证行动。老大,你即刻寻一处隐秘稳妥之地,将人证妥善看管,严加守护,不得有半点差池。”
“老二,你接手老三原本的任务,混入谢府暗中散播流言、顺势推波助澜。”
她看向老三、老四,下达全新指令:“老三改扮江南异乡人士。老四,你今日乔装之时,刻意模仿纯嫔五分容貌神态,不求全然相似,只求以假乱真、混淆视听。”
“小五、小六,你们二人依旧扮作街边小贩,移步驻守吴府正门要道,随时伺机接应,。”
“是!”
七人齐声躬身领命,应答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除却留守的影七,其余六人即刻转身,悄然退下,分头筹备乔装、布局诸事,动作迅捷无声。
院中只剩二人,影七稍作斟酌,低声请示:“二小姐,局势突变,是否需要即刻告知世子与世子妃?”
宇栩寒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必。他们不知情反倒最为稳妥。今日他们只需按原计划留守谢家、稳住内宅即可,无需再多牵扯进来,越少知晓,越少风险。”
天色将蒙蒙泛白,长夜将尽,窗外微光浅浅穿透夜色。影七望着眼前不过十几岁的少女,彻夜筹谋、临危改局,全程独自扛下所有变数,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心疼,轻声劝道:“二小姐,天色将亮,您且稍作歇息,养足精神。”
宇栩寒没有应声作答,只是默然转身,缓步走回屋内。历经一夜跌宕变局,她早已褪去所有心绪,只剩冷静筹谋。
入屋后,她唤来齐嬷嬷与青鸢,吩咐二人备水伺候沐浴更衣,细细收拾妆容仪态,静待天明赴宴,从容迎接这场精心排布、以假乱真的棋局。
天光破晓,谢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缠满廊柱,喜字贴遍院门,满眼皆是盛大喜庆。今日谢家嫡女出嫁,排场铺张至极,丝毫不输前日宇栩柏大婚之礼,不知情的外人瞧着,反倒像是谢家娶亲,而非嫁女。
周氏一早便带着宇栩柏与姚莘动身赴宴,率先抵达谢府。
踏入满室喜庆的院落,周氏望着眼前亲自张罗宾客、满面笑意的嫡妹谢周氏,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她心知谢侯爷半生私情,这一生最是辜负亏欠,便是眼前相伴多年的妻子、自己的亲妹妹。可她同样清楚,时至今日,妹妹早已被家族荣辱裹挟,为了谢家存续,为了家族权势,终究会毫不犹豫站在谢家这边,与自己这个亲姐姐暗中对立。
血脉亲情,抵不过家族利益。周氏心底万般怅然,却始终想不通,好好的至亲姊妹,为何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谢侯爷与谢周氏二人各司其职,周旋往来宾客之间,应酬得体,面面俱到。贺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谢府内外人声鼎沸,热闹喧嚣,一派烈火烹油的繁盛景象。
距离大婚吉时尚余一个时辰,按照礼制,再过片刻,吴府的接亲队伍便会浩浩荡荡登门。
正当前厅宾客往来、礼数周全之时,后院花园忽然掀起一阵细碎骚动,打破了满堂规整的喜庆。
花木掩映的曲径旁,一名身着布衣、面带风霜、满口江南口音的中年男子,忽然跨步上前,径直拦住了一位立于花丛边的妇人。
妇人年约三十有余,眉眼温婉,身姿雅致,眉眼神态隐隐透着几分宫妃才有的端庄气韵。
“挽如?”男子面露讶异,死死盯着妇人,出声质问,“你不是宫里的纯嫔娘娘吗?怎么会身在谢府?”
被唤作挽如的妇人身子微僵,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忙侧身避让,轻声否认:“这位爷,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男子不肯退让,摸着下巴微白的胡茬,步步紧逼,“你分明就是挽如!世人皆说你早年入宫封嫔,原来传言是假,你终究是嫁入谢侯府了?”
“阁下休得胡言。”妇人抬手执起丝帕,半掩面庞,神色局促,急于脱身,“我只是受友人所托,前来递送贺礼,绝非你口中之人,你当真认错了。”
可男子死死挡在身前,不肯相让。
二人拉扯争执的动静不大,却格外引人侧目,很快便引得附近闲逛的宾客纷纷驻足围观。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四起,层层叠叠漫开。
“挽如?那不是纯嫔娘娘的闺名吗?”
“这男子是谁?停着是江南来的,怎会认得宫中娘娘?”
众人好奇心起,越聚越多,围成一圈,将二人困在中央。
那江南男子见围观人多,反倒愈发笃定,语气真切,说得有板有眼:“挽如,我是你江南旧邻许大哥!你怎的全然忘了?当年艾家善待乡邻,我家败落之时,你家还曾接济过我们。后来家父重病不治,我们举家搬离故土,迁居宜州,一别数年,你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
话语真切,往事历历,听得围观众人神色各异,心底疑虑丛生。
眼看流言即将彻底发酵,一道清亮沉稳的女声骤然穿插进来。
姚莘缓步从人群后走出,神色端肃,语气带着几分当众规整礼数的严厉:“这位先生,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侯府喜庆之日,你一介男子当众纠缠女眷,成何体统?”
男子一怔,正要开口辩解:“我不是……”
“不是什么?”姚莘不给他辩驳余地,强势打断,气场沉稳,“这位夫人已然说你认错人,你便该就此作罢,纠缠不休,未免太过失礼。还请速速退下,莫要扰了谢家大喜。”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占尽礼数,瞬间压制住场面。
被围困的妇人垂眸敛眉,以丝帕轻掩唇瓣,悄悄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围观人群,最终精准落在姚莘身上,飞快递去一抹隐晦眼神,随即再度低头,默不作声,任由众人打量揣测。
一个细微的神态,彻底点燃了众人心底的猜忌。
“你们看她这般闪躲羞怯的模样,眉眼气韵,当真和纯嫔娘娘有几分相似。”
“难不成是纯嫔娘娘的远亲姊妹?否则怎会这般相像?”
“方才那男子说的嫁入谢家……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嘘!小声些!后宫与侯府的纠葛,岂是我们能随意议论的,不怕招祸吗?”
众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不止,流言蜚语如同细密蛛网,悄然蔓延,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揣测,虽不够清晰响亮,却早已在人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
后院骚动愈演愈烈,值守的谢家仆人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往前厅禀报,将花园异动尽数告知谢侯爷与谢周氏。
二人听闻消息,脸色微变,正要抬步往后院走去查看情况、压制流言,脚步尚未迈开,府外门房高声通传的声音已然层层递进,响彻整座谢府:
“太子殿下驾到——!”
喧闹的谢府瞬间一静,所有嘈杂议论尽数停歇。
朱漆大门缓缓敞开,车马停歇门前。萧承轩身姿挺拔,一袭墨色锦袍衬得矜贵凛然,他微微侧身,温柔伸手,虚扶着身侧的宇栩寒缓缓下车。
晨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润清亮。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眼底皆是了然笑意,无需多言,默契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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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