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望着宇栩寒略显苍白的面色,唇瓣几度开合,神色满是犹豫,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宇栩寒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眼珠来回转动,握拳的双手反复松紧,一举一动皆是迟疑忐忑。
“我问,你答即可。”宇栩寒放缓了语气,并未苛责。
她心知青枫是无从开口、不知从何叙起,况且方才她心绪焦灼,一上来便出声喝止,难免让他心生拘谨。
“是!”青枫垂首抱拳,身姿端正恭敬。
“殿下亲自上前线了?”
“不曾。”青枫立刻应声作答。
“殿下负伤之时,你们几人就在附近护着?”
“是。属下八人全程紧随殿下,未曾远离半步。”
宇栩寒眸光微沉,语气笃定:“他受的是刀伤,而非箭伤,是有人近身突袭。”
青枫垂首缄默,牙关紧咬,一时无言以对。
无需他多言,宇栩寒已然洞悉真相,字字清晰,直击要害:“殿下是被人暗中谋害,对不对?”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隐秘。青枫脸色骤然涨红,又愧又恼,想起那日凶险场景,满心自责与愤懑,声音发哑:“是……是有人暗中作祟……”
“别急,慢慢说。”宇栩寒见状,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
青枫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缓缓道出当日始末。
“属下一行人随殿下抵达军营当日,殿下便欲亲赴前线,却被镇守老将军拼死拦下。彼时辽奴攻势凶猛,军中但凡尚能作战的将士,皆已被派往边关御敌,营中守备空虚。”
“待首轮战事收兵,殿下见将士苦战辛苦,局势僵持不下,再三坚持要奔赴战场。老将军拗不过,最终只得应允。”
“殿下自幼习武,深谙兵法,对战局有着独到见解。后续我军依照殿下计策排布攻防,虽未能一举夺回沦陷城池,却屡次击退辽奴,硬生生打出了大晟将士的气势。自此之后,辽奴攻势日渐疲软,不再肆意大举进犯。”
“之后一连三日,边境都异常平静。那日殿下与老将军商议完收复峰垣的完整对策,刚折返营帐,暗处突然射来一支冷箭。殿下营帐地处营地最南侧,唯有西侧一处山坡可隐蔽藏身,箭矢正是从那处方向射出。”
“属下等人当即赶往西侧山坡排查埋伏,谁料帐中早已藏了奸细。就在我们离开的片刻,一名身着我军甲胄的小兵骤然持刀突袭。万幸殿下反应极快,侧身堪堪避开,否则那一刀弯刀,足以直刺心口,性命堪忧。”
青枫言简意赅,挑出关键始末,将这场暗藏杀机的偷袭尽数道来。
宇栩寒眸光一冷,抓住了最关键的破绽,沉声追问:“殿下虽亲临前线,但做了乔装遮掩身份,辽奴按理无从知晓,对吗?”
“按理如此!除了我方贴身将士,外人绝无可能得知殿下行踪……”
话说一半,青枫话音骤然卡住,脸色瞬间惨白。
一瞬间,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军营之中,藏着敌方奸细。内外勾结,里应外合。
事态骤然明晰,危机四伏。
宇栩寒当机立断,即刻沉声吩咐向南:“立刻传信给朔北王。军营如今混杂两拨奸细,一拨是辽奴潜伏的细作,另一拨是我方内部倒戈之人,务必严查肃清。”
她思索片刻,又郑重叮嘱:“切记,信中不可泄露我身在北境的消息。另外,调回半数外围护卫,缩减明面人手,低调布防。”
历经多事,向南早已全然信服宇栩寒的决断,不再有半分迟疑,沉声应下,转身飞速前去布置传信与布防事宜。
宇栩寒又看向青枫,从容安排:“你们继续隐匿行迹,原地驻守,暗中围护整座院落,不得松懈。”
“这几日由我守在此处看护殿下安危,你们无需忧心。”
入夜之后,药效渐显,萧承轩身上持续多日的高热缓缓褪去,滚烫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不再灼人。
自北上离京以来,宇栩寒早已抛开世俗的男女大防规矩。眼下救人要紧,她事事亲力亲为,每日三次为萧承轩换药清创,不厌其烦地用烈酒擦拭他的手心脚心物理降温,片刻不敢懈怠。
前两日,萧承轩始终昏沉高热,意识模糊,对周遭诸事全然不知。
直到第三日,高热彻底消退。萧承轩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宇栩寒正握着他的手腕,细细擦拭降温。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猛地抽回手臂,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这般亲密的举动,着实让他猝不及防。
“醒了?”宇栩寒抬眸,神色淡然,伸手再次将他缩回的手腕拉了回来,继续未做完的擦拭。
萧承轩气息尚且虚弱,面颊泛红,语气局促:“你怎能……这般逾矩?”
“闭嘴。”宇栩寒微微蹙眉,近来连日操劳、心绪紧绷,她的脾气也难免急躁了些。
可转瞬她便释然。二人身份有别、礼教不同,他拘谨羞涩也是常理。
她抬眼看向他,褪去了方才的不耐,反倒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开口:“是我从鬼门关把你救回来的,论理我也算你的再生父母。我这是在给你治伤救命,别说只是擦擦手脚,真有需要,便是将你浑身擦拭干净,也是理所应当。”
这话直白又大胆,毫无扭捏。
萧承轩闻言,耳根瞬间爆红,血色顺着脖颈蔓延至整张脸颊,窘迫得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见他这般纯情羞涩、手足无措的模样,宇栩寒一时没忍住,仰头朗声大笑起来。
这是她穿越而来,第一次这般无所顾忌、肆意开怀的笑,连日紧绷的疲惫与压抑,尽数消散。
屋外的向南与青鸢听到屋内明朗的笑声,连忙推门进来查看。见萧承轩已然清醒,二人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心头笼罩多日的阴霾尽数散去。
宇栩寒喂萧承轩喝下小半碗养胃清粥,他身子虚弱,没过片刻便再次沉沉睡去。
向南对着宇栩寒递了个隐晦眼神,示意有要事禀报。
宇栩寒心领神会,轻轻起身,放轻脚步随他走到隔间。
“姑娘,属下近日察觉异常,有一伙行迹诡异的商人,频繁在府邸周边徘徊游走,反复打转,不似正经行商之人。”向南低声禀报。
“是辽奴的人。”宇栩寒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向南面露诧异:“姑娘如何这般确定?”
宇栩寒眸光清冷,条理清晰地缓缓剖析:“他们军营内应外合刺杀殿下,一击未中,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今殿下重伤卧床、无力主事,正是他们绝佳的下手机会。”
“一次刺杀未成,便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这是人心最浅显的算计,算不上多高明的谋略。”她心底暗自腹诽,这群敌人,实在算不得聪明。
与此同时,府邸隔街的一处隐秘民居内,气氛肃杀沉寂。
屋内立着五六名乔装改扮、掩藏行迹的辽奴死士,气息隐忍,蓄势待发。
“少主,属下已经打探清楚,日日守在太子身侧、扮作侍从的那名少年,身份绝不简单。”
屋中正中端坐一名黑袍男子,身姿挺拔,气场凛冽,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不过是个贴身随从?”
“属下观其身形体态,虽是一身男子衣衫,却身形纤细玲珑,绝非男子,乃是女子乔装。”
端坐的男子正是辽奴三皇子——拓跋锋。他指尖轻叩膝头,眼底掠过一抹幽深莫测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