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大夫赶来的间隙,宇栩寒当机立断,迅速唤来向南与青枫安排防务。
“向南,只安排两名守卫驻守房门即可,严禁任何人肆意声张。”
“青枫,命青冥所有人隐匿院落四周,暗中布防。无我的口令,青冥暗卫半步不得离开这座院子。”
二人领命,不敢耽搁,即刻退下安排部署。
宇栩寒随即看向春桃,低声仔细叮嘱:“稍后大夫入内诊治,只许我、青鸢与大夫进屋。你守在门口,无论如何都要拦住向南,绝不能让他踏入屋内分毫。”
她心知向南护主心切、性情刚烈,待会儿清创剔腐极为痛苦,萧承轩定然会难忍失态。她怕向南一时冲动迁怒医者、打乱诊治节奏,反倒耽误了救命的大事。
春桃郑重领命,稳稳立在房门处,寸步不离。
不多时,驻地大夫与随军军医匆匆赶来,一行人径直入屋。
宇栩寒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抬手撩开被褥,露出萧承轩负伤的左臂。只见身下被褥大片浸染暗红血色,潮湿黏稠,触目惊心。
“大夫请看,殿下伤口血流不止,再这般拖延,根本撑不住。”
老大夫与军医俯身细看伤势,见创口极深、周遭皮肉淤黑肿胀,皆是面露难色,束手无策。
老大夫连连摇头叹道:“这位小哥,这刀伤太深,伤及肌理经脉。如今殿下高热不退,按医理该先退热固本,贸然动伤,老夫实在不敢为之。”
一旁的军医也连忙附和。他连日贴身看护萧承轩,日夜悬心,殿下高热反复、伤势日渐恶化,他却始终毫无对策,早已压力重重。
“二位再仔细看看。”宇栩寒俯身,指着伤口溃烂处,语气笃定,“殿下高热不退,根源不在风寒体虚,是伤口溃脓、热毒入体所致。若是不清创排脓、拔除腐毒,只一味退热,终究治标不治本,伤势只会愈发凶险。”
二人凑近细看,果然见创口边缘皮肉紫红溃烂,浑浊黄脓不断渗出,热毒已然外显,情况远比预想中危重。
“事不宜迟,劳请二位立刻为殿下剔除腐肉、排脓清创。”宇栩寒沉声吩咐。
老大夫当即面露怯意,连忙推脱,转头看向随军军医:“老夫平日多诊治寻常病痛,极少处理这般凶险的金疮重伤,还请医官施术。”
军医吓得当即跪地叩首,惶恐不已:“微臣无能,从未接诊过如此深重的刀伤溃脓之症!太子身份尊贵,微臣万万不敢贸然动手,一旦稍有差池,实在担不起这灭顶罪责!”
宇栩寒瞬间了然二人心思。
他们并非医术不足,而是心生畏惧。储君之身尊贵无双,一旦治伤途中出现半点纰漏,他们全家都担不起这份罪责,故而宁可推诿,也不敢冒险施救。
她心底暗自轻叹,虽能理解世人惜命自保的本性,可医者仁心、危难济世,二人这般畏缩胆怯,实在愧对一身医术。
只是眼下情势紧迫,她尚且需要二人从旁辅助,不能彻底撕破脸面。
宇栩寒压下心绪,语气郑重承诺:“二位只管放手诊治,今日治伤,无论成败得失,所有罪责尽数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二位分毫。”
可两位大夫依旧面面相觑,看着眼前年纪轻轻、身份不明的少年,心底依旧疑虑重重,迟迟不敢动手。
眼看热毒持续淤积,宇栩寒不再僵持,当即决断:“既然如此,便由我亲自动手。烦请二位在旁指导、辅助即可。”
二人别无他法,只能点头应下,连忙打开随身医箱,备齐各类器械药材。
“青鸢,取备好的温盐水与高度烈酒过来。”宇栩寒即刻吩咐,必须先彻底清洗创面,遏制皮肉继续溃烂。
她又转头叮嘱大夫:“劳请先生立刻开一副清热解毒、凉血托毒的内服方子,交由下人速速熬煮。内外同治,方能压制体内热毒,杜绝高热反复。”
她虽不是正统医者,却深谙基础医护常识,清楚外伤化脓引发的高热,必须外清创面、内解余毒,双管齐下方可根治。
很快,青鸢将盐水与烈酒取来。
宇栩寒取出一柄薄刃小刀,置于明火上反复烘烤灼烫,又浸入烈酒中浸泡片刻,彻底消杀灭菌。
看着榻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的萧承轩,她捏着刀刃的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剔腐排脓堪比刮骨酷刑,他本就高热体虚、元气大损,她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让他再受无谓苦楚,迟迟不敢落刀。
她压下心底的不忍与慌乱,轻声询问:“你们可有麻沸散?”
“属下有!”军医连忙从药箱中翻出麻沸散。
榻上的萧承轩闭着眼,气息微弱沙哑,费力出声阻拦:“没事的,不用吃。”
他左臂早已肿胀僵硬,连日来剧痛连绵、高热耗神,早已疼得麻木,已然不在乎再多添几分痛楚。
宇栩寒却半点不肯依他,执意让军医化开药剂,小心翼翼喂他服下。能替他减一分苦楚,便绝不让他硬生生扛下这剜肉剔腐的折磨。
屋内气氛死寂紧绷,为稳住纷乱的心绪,宇栩寒端起一旁的烈酒,仰头饮下一小口。辛辣酒意灼烧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底的忐忑。
她握稳灭菌的薄刃,俯身凝神紧盯伤口,静静等候麻沸散起效。
片刻后药效渐渐发作,起初萧承轩的手臂还会因刺痛本能痉挛闪躲,待药力彻底散开,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彻底失去痛感,安静卧在榻上,再无半点动静。
宇栩寒发颤的手,终于彻底稳住。
凑近细看,她才看清伤口深层的凶险隐患。表层皮肉看似勉强愈合,可皮下肌理之间,早已淤积大量浑浊黄脓,多处皮肉发黑溃烂,热毒死死闭锁在创口深处,这便是他高热反复、久治不退的根本原因。
宇栩寒沉定心神,握刀精准划开脓肿淤积之处,将闭锁的创口彻底打通,让淤积在内的腐脓尽数流出。
“用温盐水与烈酒交替冲洗,仔细清理每一处死角。”她低声快速吩咐。
青鸢与两位大夫立刻上前配合,一遍又一遍交替冲刷创面,将外流的脓水、污血层层冲净,不留半点残留。
宇栩寒目光锐利专注,持刀细细游走在创口边缘,一点点剔除发黑溃烂的腐肉,分毫不敢松懈。古法治金疮,最忌腐脓残留,但凡余毒未尽,热毒必定反复,伤势永无愈合之日。
这般精细剔腐、反复冲洗、逐处清理,整整耗费了一个时辰,才彻底清干净创口内外所有腐肉与积脓,露出新鲜红润的肌理。
确认创面干净通透、无脓无腐后,宇栩寒取来细纱布,裁成窄条拧紧,做成导流药捻,轻轻置入创口深处。
这导流捻可长效引流残余湿毒,防止伤口表层提前愈合、内里余毒淤积复发,彻底杜绝伤势反复的隐患。
做好引流,她将拔毒生肌的上好金疮药,均匀厚厚敷满整个创面,确保药膏浸透肌理、贴合创口,最后取崭新纱布,层层规整缠裹,将萧承轩的手臂稳妥紧实包扎妥当,牢牢护住创面、隔绝外邪。
待到所有救治工序尽数完成,宇栩寒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初冬天气寒凉,可她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贴身黏在肌肤上,寒意刺骨。
青鸢趁热将熬好的清热解毒汤药端来,小心翼翼喂萧承轩服下。
看着汤药尽数入喉,伤势暂时稳住,宇栩寒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直接脱力跌坐在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院外的向南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焦灼。他先前被春桃死死拦在门外,全程不知屋内详情,只隐约听见屋内动静紧绷,此刻见大夫与军医悉数躬身退下,知晓诊治已然结束,当即快步推门而入。
紧随其后进来的青鸢与春桃,看清地上的人,皆是心头一惊。
此刻天寒地冻,地面冰凉彻骨,宇栩寒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淡,浑身脱力瘫坐在地,模样虚弱到了极点。
“姑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直接坐在地上!”
二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她搀扶起来,扶着她稳稳落座在一旁的椅上,动作轻柔,生怕碰伤疲累过度的她。
“向南,去把青枫叫来。”宇栩寒靠在椅背上,气息虚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小姐,您先换身衣裳吧。衣衫全湿透了,寒风入体,万一再染上风寒可如何是好?”青鸢满心担忧,连忙劝道。
宇栩寒无力地摆了摆手,眼下诸事未定,她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冷暖。
春桃见状,立刻取来一床薄毯,轻轻披在她肩头,替她遮挡寒意。
不多时,向南带着青枫匆匆入内。
两人刚踏进房门,便直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姿态恭敬又恳切。
此前在外等候时,向南早已从青鸢口中问清了始末。他彻底知晓,方才殿下伤势凶险、热毒攻心,一众大夫皆畏罪推诿、束手不敢施救,是宇栩寒不顾安危、亲自动手清创剔腐,硬生生将萧承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二人满心敬畏与感激,郑重叩首:“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从今往后,我等性命,便交于姑娘手中,任凭姑娘差遣!”
宇栩寒静静看着二人,并未出言阻拦。她知晓向南与青枫皆是忠心护主、心性纯粹之人,这份感激赤诚真挚,无需客套推辞。
稍作调息,她压下满身疲惫,抬眸看向青枫,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明:“青枫,你且细细说来,殿下此次究竟是如何负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