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京城的街巷渐渐被夜色笼罩,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在傍晚时分悄然送到了宇府。
宇栩柏刚下值回府,身上的青色官服还未换下,门房便匆匆上前,双手递上那封密信,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有个‘y’字标记。
宇栩柏心头一凛,指尖摩挲着信封,那是他与宇栩寒离京前约定好的暗号,除了他们二人,无人知晓。他轻轻捏了捏封口,火漆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拆阅过的痕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不再耽搁,快步穿过府内回廊,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将房门牢牢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借着烛火,一字一句仔细研读起来。
信中,宇栩寒简明扼要地告知了他三件要事:她已与萧承轩顺利会面,右丞傅砚之立场可疑,需暗中细查,此外,萧承轩已派暗卫返京,协助他一同调查此事。
宇栩柏看完信,指尖微微收紧,将信笺轻轻放在书案上,在案前静坐了许久,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片刻后,他猛地起身,沉声道:“来人。”
侍从闻声而入,躬身待命。“立刻备车,去太傅府。”宇栩柏语气坚定,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第一时间与林太傅商议,不可拖延。
此时,林太傅府内,太傅正端坐于膳厅用晚膳,桌上的菜肴简单清淡,尚未动几口。下人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宇家世子到了,说有急事求见。”
林太傅握着碗筷的手猛地一紧,随即迅速放下,神色也严肃起来:“快请!这个时辰他匆匆赶来,定是出了大事。”这些日子与宇栩柏打交道,他深知这个后生踏实仔细、沉稳可靠,若非急事,绝不会贸然打扰他用膳。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去迎,片刻后便将宇栩柏带到了书房。林太傅挥手屏退了身边所有侍从,只留下老管家在书房门口守着,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
“太傅,深夜打扰,还望恕罪,只是此事太过紧急,小侄实在不敢耽搁。”宇栩柏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却依旧保持着分寸。
“无妨无妨,”林太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却郑重。
宇栩柏依言坐下,当即从怀中取出宇栩寒的那封密信,递到林太傅手中:“太傅,这是栩寒送来的密信,您一看便知。”
林太傅接过信笺,借着烛火仔细阅读,神色渐渐从平静转为凝重,指尖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笺。待看完最后一字,他抬眸与宇栩柏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拿起信笺,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太傅,您怎么看?”宇栩柏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迫切地问道,他心中已有猜测,却仍想听听林太傅的见解。
林太傅缓缓靠在椅背上,右手捋着下巴花白的胡须,陷入了沉思,书房内一时陷入静谧,唯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吟,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在与宇栩柏商议:“右丞傅砚之素来不站队,行事低调,此次却主动举荐太子前往北境赈灾、慰问将士,这般反常的举动,绝非偶然。”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宇栩柏,语气陡然郑重:“信中说,要调查所有皇子?也就是说,傅砚之的背后,或许站着皇家其他几位皇子?”
“太傅明鉴,”宇栩柏神色冷静。
缓缓说道,“二皇子早已与谢家联手,暗中算计太子,傅砚之素来中立,如今突然反常,其背后未尝不会有其他皇子的影子。”
林太傅轻轻点头,缓缓说道:“傅砚之乃是寒门出身,一路靠着科考步步高升,陛下当初之所以屡次提拔他,直至擢升至正四品左丞,正是看中他没有任何世家背景,不与任何势力勾结,能够独善其身,公正处事。”
“可小侄总觉得,事情未必这般简单。”宇栩柏眉头微蹙,提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他并不满足于当前的职位,亦或者,他的背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清白。”
林太傅沉吟片刻,缓缓梳理道:“陛下共育有五子,六皇子萧景渊为贤妃所生。贤妃与你们宇家祖上同为清源县人。她的父亲曾是清源县令,贤妃是通过选秀入宫的。而且邱家向来无心官场,陛下当年还曾破格提拔过邱家子弟,却被邱家婉拒了,可见贤妃一族并无争权之心。至于八皇子和九皇子,年岁尚幼,生母位份低微,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撑,不足以与太子、二皇子抗衡。”
宇栩柏认真聆听着,忽然想起一事,开口说道:“太傅,小侄今日收到信后,仔细回忆了一番,前几日在礼部当值时,曾听同僚提及,六皇子府近来新来了一位陕南的琴艺师傅。”
“陕南?”林太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看向宇栩柏,追问道,“此事当真?可有其他细节?”
“千真万确,”宇栩柏点头应道,“同僚说,六皇子近来醉心琴艺,想要在今年年节上,为陛下献艺,特意从陕南请来了一位琴艺名师,专门教导他抚琴。”他身在礼部,平日里接触的官员众多,这类宫廷琐事,倒是常能听闻。
林太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沉声说道:“贤侄,如此一来,此事便有了眉目。傅砚之的岳家,正是陕南人士。”
一句话,让整个书房瞬间陷入死寂。宇栩柏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联,这绝非巧合,傅砚之背后所依附的,大概率就是六皇子萧玉泽!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董云珠也收到了宇栩寒寄来的密信。拆开信,看完宇栩寒托付的嘱托——暗中打探所有官眷世家之间的关系,她不敢有半分耽搁,第一时间便差人传信,约姚莘在城郊一处僻静的茶楼会面。
茶楼的雅间内,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董云珠见姚莘匆匆赶来,没有半句寒暄,径直将信中宇栩寒的意图和盘托出,语气郑重:“栩寒在信中让我打探官眷世家的往来,我一个人势单力薄,便想着约你一同商议,你素来心思缜密,或许能帮着留意些蛛丝马迹。”
姚莘闻言,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凝重地说道:“说来也巧,我前日从父亲口中偶然听闻,他最近经手了一批北境军需的调拨文书,仔细核对时,竟发现有一条运输路线,并未在朝廷的备案之中,十分可疑。”
董云珠脸色猛地一滞,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莫非,有人在军需上动了手脚?栩寒和太子殿下正在北境,若是军需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你我终究是深闺女子,对朝廷里的门道所知甚少,不敢妄加揣测。”姚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说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拖延,咱们得尽快将这消息告知宇世子才是。”
董云珠连连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姚莘,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一件怪事,我姨母的亲家也是江南出身,前日姨母来府中,跟我母亲闲谈时提及,纯嫔娘娘入宫前,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只是她入宫后,便再也没人敢提及半句。我暗自猜想,那段过往,会不会和谢家有关?”
姚莘闻言,心头一震,连忙伸手拉住董云珠的手,神色急切又郑重:“云珠,此事可大可小,关乎宫闱秘辛,你除了告诉我,还跟其他人提及过吗?”
“你放心,我从未跟旁人说过。”董云珠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疑惑,“只是我总觉得此事蹊跷,纯嫔素来低调,谢家又步步布局,不知二者之间的关联。”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把这些消息递交给宇大哥。”董云珠语气中多了几分急切,说着便要起身去写信。
“不可写信!”姚莘连忙拉住她,神色更为谨慎,“书信往来极易被人截获,若是消息泄露,不仅我们会陷入危险,还会打草惊蛇,坏了宇世子和二小姐的布局。”
董云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面露顾虑:“可若是不写信,如何告知宇大哥?”
“还是我去吧。”姚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毕竟我们姚家与宇家正在议亲,我去见宇世子,即便被人撞见,也能借口商议婚事,旁人说不出什么闲话,也不会引人怀疑。”
“可是,你们终究还没下定,这般单独见面,会不会坏了你的名声?”董云珠依旧顾虑重重,不愿让姚莘因这事受委屈。
姚莘轻轻拍了拍董云珠的手,眼底满是坚定,语气温和却笃定:“无妨,眼下大局为重,名声事小,耽误了正事才是大事。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出岔子的。”
见姚莘心意已决,董云珠便不再劝阻。随后,姚莘召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悄悄去宇府,给宇栩柏递话,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务必隐秘。
当日傍晚,宇栩柏按照约定,前往城北的书斋。这书斋平日里多是外来求学的学子,来往之人繁杂,当地人极少,十分适合隐秘会面,不易被人察觉。
姚莘早已在书斋后院的僻静角落等候,见宇栩柏赶来,没有半分少女的羞涩,径直走上前,将自己与董云珠得知的两件事——军需运输路线异常、纯嫔过往可疑,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宇栩柏,条理清晰,没有丝毫遗漏。
宇栩柏静静聆听着,眼底满是敬佩。姚莘虽是深闺女子,却遇事不慌,思虑周全,倒与自家妹妹宇栩寒有几分相像,皆是巾帼不让须眉。
深知此处不宜久留,多说无益,姚莘说完所有消息,便转身准备离去,登上早已等候在书斋外的马车。
“姚姑娘,”宇栩柏连忙开口叫住她,语气郑重而温和,“日后若是再有任何消息,或是你遇到任何难处,皆可让人随时来寻我,我定不会推辞。”
姚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身影很快便登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书斋,消失在街巷深处。
宇栩柏不再停留,快步折返宇府,径直走进书房,他走到书案前,提笔拿起纸笔,指尖凝顿片刻,便将今日从姚莘口中得知的所有消息——军需运输路线异常、纯嫔入宫前的隐秘过往,一一清晰写于纸上,字字凝重,生怕遗漏半分关键细节。
写罢,他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取来火漆,小心翼翼地封好信笺,指尖摩挲着封口,神色愈发沉凝。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宇栩柏的院落,脚步轻盈无半分声响,转瞬便出现在书房门外,轻轻叩了三下门,节奏短促而隐秘——那是影尘手下暗卫的暗号。
宇栩柏起身,将封好的信笺递到暗卫手中,语气郑重,字字清晰:“务必小心谨慎,途中不可有任何闪失,更不能让旁人截获。”
“属下遵令!”暗卫双手接过信笺,紧紧攥在手中,随即拱手行礼,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瞬间消失在院落深处,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宇栩柏独自站在书房门口,望着暗卫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军需异动恐关乎北境将士安危,纯嫔秘辛暗藏宫闱玄机,再加上傅砚之与六皇子的隐秘关联,桩桩件件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京城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汹涌,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夜深了,宇栩寒一行人并未有停下的打算,青鸢递来碗药。她皱眉喝下。
“影七,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回二小姐,最快还要三五日到。”影七隔着车帘回道。
宇栩寒不再说话,她心里清楚此刻着急没用。京城,只能靠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