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凉时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大概是昨日哭得太过用力，耗尽了浑身力气，宇栩寒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巳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的，她醒来时，头脑清明了许多，精神也比先前好了大半。

青鸢端来温热的稀粥和小菜，宇栩寒勉强吃了一些，气色又舒展了些，身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收拾妥当后，她靠在床头，轻声问起了萧承轩的去向。

昨日屋内的一幕太过失态，在场的侍从侍卫们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多嘴——毕竟两位主子事后都没表态，谁也不敢贸然多言，生怕触了霉头。青鸢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回禀：“小姐，昨日太子殿下一直守到子时，见您睡得安稳，才悄悄离开的。”

宇栩寒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心底暗道：反正已然碰面，也不必急于一时，不差这几个时辰，还是先顾全大局，避开眼线才好。

另一边，萧承轩的大队人马落脚在安远县的驿站内。昨夜宇栩寒搂着他，哽咽着说“可算见到亲人了”，这句话像一根丝线，缠得他辗转难眠，一夜未安。

他反复思忖：他怎么算是她的亲人？虽说他与她之间，早已心照不宣，知晓日后定会结亲，共渡难关，可“亲人”二字，太过沉重，也太过暧昧，让他捉摸不透，心底又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般胡思乱想，直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萧承轩才勉强眯了一会儿，睡得极浅，稍有动静便会惊醒。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向南轻缓的敲门声，伴随着低低的唤声：“主子？”

萧承轩瞬间睁开眼，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却难掩急切：“进来。”

向南轻轻推门而入，躬身垂首，恭敬回禀：“禀主子，宇二小姐已经醒了。”

“更衣。”萧承轩当即起身，声音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恨不得立刻就去见她。

向南却连忙补充道：“主子，二小姐还吩咐属下，说不差这几个时辰，让您暂且忍耐，等不易引人察觉的时候，再过去找她，免得被眼线盯上。”

萧承轩的动作猛地一滞，眼底的急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恼——他太过心急，竟忘了自己身边还藏着谢家的眼线，若是贸然前去，非但会暴露宇栩寒的行踪，还可能连累她陷入险境。

直到酉时，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街上行人稀少，不易引人注意，萧承轩才悄悄起身，前往宇栩寒落脚的院落。

早在他来之前，宇栩寒便已吩咐青鸢，在离自己床榻一丈外的地方，摆了一把椅子。萧承轩进门之前，也乖乖听话，喝了提前备好的预防汤药，又戴上了干净的面巾，才轻步走进屋内，在椅子上坐下。

“殿下见谅，”宇栩寒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透着几分谨慎，“眼下局势复杂，我这病又极易传染，万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妙，莫要因小失大。”

“嗯，”萧承轩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关切，“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殿下关心，已好了许多。”宇栩寒说着，忍不住轻咳了两声，胸口微微起伏。

萧承轩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起身给她端桌上的温水，却被宇栩寒抬手轻轻制止了。

“殿下，咱们还是先说重要的事吧。”宇栩寒收敛神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当初找了祭祖的借口，从京城出发，绕道清栾，又途经五原、苍岩，一路隐去踪迹，才顺利抵达安远……”

她缓缓开口，将自己与萧承轩分开后，所有的安排、绕道的缘由，还有一路上的凶险，都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没有丝毫隐瞒。

萧承轩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眼底的赞许越来越浓。他愈发佩服眼前这个女子，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胆识过人，哪怕一路历经艰险，也始终顾全大局，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等宇栩寒说完，萧承轩抬眸，目光紧紧锁住她苍白的脸庞，语气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心疼：“路上那般寒凉，你就不知道多添些衣物？竟把自己折腾得这般重。”

宇栩寒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条理清晰地说出缘由：“当时只能尽快赶到安远等您，才更方便配合后续计划，若是耽误时间，大部队人多眼杂，也不好等我。而且，我笃定你身边一定有谢家的眼线，若是我行程拖沓，或是太过张扬，迟早会被眼线察觉，到时候只会坏了全盘计划。”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任谁都无法反驳。萧承轩看着她明明病得虚弱，却依旧眼神坚定的模样，心底有些酸涩，却也愈发笃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待宇栩寒话音落下，萧承轩也缓缓开口，将自己从京城出发后，一路北上的经历细细说了一遍——黑风山峡的埋伏、晋西县令的背叛、粮仓纵火的阴谋，还有沿途排查眼线、安置粮草的种种安排，他都尽可能说得详细，没有丝毫遗漏。

眼下局势凶险，他们唯有做到信息完全相通，才能更好地应对谢家与暗处的敌人，半点容不得马虎。

说完一路的遭遇，萧承轩话锋一转，目光凝望向宇栩寒，沉声问道：“对了，京城那边，可有传来什么消息？”

宇栩寒轻轻点头，缓声道：“有的，期间太傅和我兄长，分别给我传了两封书信，告知了京城的动向。”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郑重，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右丞相在朝堂上，始终没什么异常举动，我怀疑，他想做那只坐收渔利的‘黄雀’。”

萧承轩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追问：“哦？怎么讲？你可有什么依据？”他虽也对右丞相的安分有所疑虑，却未想到这一层。

“谢家想让陛下忌惮你，但我们之前的布局已经让陛下对你放松了警惕。反倒是右丞相，他与你素无交情，为何主动举荐你来北境？”宇栩寒缓了缓气息，继续说道，“太傅他们不便替你说话，怕惹陛下不快。但右丞相的举荐，明面上是解困，实则是把你推入险境。赈灾之事，办好了功劳微乎其微，办砸了就是大罪。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亏。所以我说，他才是那只黄雀。

说完自己的分析，宇栩寒又补充道：“我已经回信给我兄长了，拜托他和太傅一同，暗中盯着右丞相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动静，都会第一时间传信过来。”她没有细说书信中的具体内容，只将自己的安排如实告知萧承轩，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还有一个消息，”宇栩寒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谢云来已经和大理寺丞吴知言定下了婚事，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六。”

萧承轩瞬间明白过来，谢家这是在暗中布局，拉拢大理寺的势力，等同于提前安排好了后路，日后即便不能直接扳倒他，也能从旁牵制，堵死他的退路。

话音刚落，宇栩寒便忍不住一阵密密的咳嗽，咳得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她费力地够到床边的茶盏，喝了两口温水，气息才稍稍平复了些。

萧承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一阵烦躁，实在看不得她这般虚弱憔悴。从前几次见到她，她皆是红光满面、生机勃勃，眼底满是聪慧与韧劲，可如今，却虚弱得只剩半口气，连说话都要断断续续地撑着。

“你先好好休息，身子要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萧承轩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伸手便要去扶她躺下。

“殿下，等等！”见他要走，宇栩寒连忙开口叫住他，眼底满是急切，“你我不一样，今日，我想向你要一个保证。”

萧承轩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你说，只要孤能做到，定不食言。”

“萧承轩，”宇栩寒没有再称他为“殿下”，而是连名带姓地唤了他的名字，语气郑重而坚定，“我知道你定能化险为夷，终有一日登上帝位。等你登基之后，求你保全宇家。我会劝说父亲他们，主动放弃外姓王爷的身份，绝不贪恋权势，只求宇家上下平安。”

萧承轩彻底愣在原地，错愕、不可思议，还有种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这般连名带姓地叫他，可这并非重点，他真正震惊的，是她话里的内容——陛下尚且康健，她竟敢直言“登上帝位”，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她竟说得如此坦然。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萧承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有震惊，也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我当然知道，我没有病傻。”宇栩寒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无比坚定，“你答应我，我定拼尽全力，助你达成所愿！”

萧承轩望着她眼底的坚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无比郑重：“孤若真能得偿所愿，镇北王便是我岳丈，宇家，本就是孤要护的人。”他不愿她这般小心翼翼，更不愿她用“放弃爵位”来换取保全。

“萧承轩，我们不一样。”宇栩寒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你只需告诉我，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萧承轩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语气无比笃定：“我答应你。”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怕打扰她休息，轻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宇栩寒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疲惫感席卷而来，她缓缓躺下，轻轻闭上了眼睛。

昨日见到萧承轩时的失态，此刻想来，依旧有些窘迫。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可她清楚，他们不一样，她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