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青很难用一两句说清楚这个名字带给她的冲击。
八年队友,六年怨恨与牵挂,整整十四年,顾辞青都与赫连煦绑定在一起。在团期间,她们是最好的挚友,最默契的搭档;合约解散,她飞往海外进修音乐制作,赫连煦转型演员,本以为老死不相往来足以解决一切,等来的却是营销号年复一年、舍不得放弃这泼天流量的求复合通稿。
这个世界大抵是个平行世界,顾辞青心里早有预料。
有太多人重名,却有太多事不一致,就好像某个决定的另一面。
但在真正看见赫连煦的名字,确认她也依旧存在这个世界时,顾辞青分不出心底翻涌的情绪究竟是爱多些,又或恨多些。
她只能尽可能平静地念出印在白纸上的刺目黑字:“新世代乐队领军组合,Vellichor队长,赫连煦。”最后三个字无法克制地带上点颤抖,不得已咳嗽两声。她看着镜头,想解释嗓子不舒服,游离的目光倒意外与张竞寒的欣赏交汇。
欲盖弥彰的话在唇齿间打个转,随着叹息散了。
顾辞青唇角短暂向上牵扯几分:“没想到会是第一次见的朋友。”原身在娱乐圈摸爬打滚二十年,结缘甚广,唯独和偶像组合往来不多,甚至连云端好友都没几个,陈谨言送来的资料与官网上记载的好友圈交叉验证过这一点。她只能这么说。
害怕情绪被看穿,顾辞青忙垂下眼,分明能一目十行地迅速扫尽剩余信息,此刻倒执拗地非要一字一顿地默读过去。看她是如何一如既往的优秀,是如何一如既往的耀眼——赫连煦人生的另一面仍旧是永不落幕的璀璨天光。
倒显得自己像是她人生中唯一的败笔。顾辞青轻嗤声:“活得这么精彩的人,也会有无法释怀的经历吗?”她松开已攥得骨节泛白的手,又揉平被掐出的凹痕,将它反盖回桌面不再触碰,好遮掩自己控开始痉挛的小臂。
韩杨柳没有读心术,听不出她一笔带过的讥讽,也没有将目光落在他人较为**的□□来回窥探的恶趣味。他没有从中察觉任何异常,就笑呵呵接了句:“感情这种事有谁能说得准呢?”
赫连煦不在候场的三位嘉宾中,待她抵达,时间已过去十五分钟。
公司配给的黑色商务车很好认,张扬到后头缀着好些从机场打的直追过来的粉丝,咖啡厅附近也围了一小批通过直播背景解码录制场地的观众,不过都被保镖阻拦着不允许进入。
赫连煦的到来,恰巧成全他们想宣泄情绪的念头,在底下掀起阵极热烈的尖叫。
但她和顾辞青记忆里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顾辞青的额头半实半虚地抵在落地窗上,目睹她是如何下车,又是如何冷脸蹙眉穿过人群——赫连煦对外鲜有不耐烦的情绪,连被私生拦车,至多念叨两句太危险,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遑论眼下被“爱”与追捧包围的环境。
“路上出了点事情,所以来晚了,让你们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
人未至,声先至。
进入拍摄范围的偶像拿出了良好的职业素养,方才顾辞青望见的冷淡疏离全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活力四射的语调,和双手合十不断躬身道歉的谦逊。
赫连煦在女生里算比较高了,一米七五的净身高,再踩双华丽到一看就知道是用于搭配打歌服的短筒皮靴,挺直腰板,肩宽腿长地往那一站,视觉观感足有一米八多。连张竞寒都略感不适,拽着导演椅往后退去几步,拉远了距离。
显然,她自己也知道,上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拖鞋可以换。
顾辞青忍着莫名发作的头疼,本能起身,去帮她取了双一次性软拖:“你是刚结束打歌就飞过来了吗?”
霎时,赫连煦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怎么知道”的震惊,而后在下一秒就无缝切换成“前辈居然亲手给我拿拖鞋”的不知所措,与顾辞青难以解读缘由的害羞。
面面相觑的对视持续了三秒,顾辞青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懂,顺着自己的话题继续往下说:“感觉这套衣服还挺沉的。”完全的极繁主义,连腰带都系了三条,各式各样的挂件更是站着也无法避免零零碎碎的碰撞响动。像什么移动小卖铺。
“还好,习惯了。”赫连煦对自己的衣服接受良好,并从上头解下个迷你的小熊玩偶,捧到顾辞青面前,“无聊的时候可以捏着玩,它手感特别好。”
顾辞青没拒绝的理由。
两个人顺从引导,一前一后地走进更深处的,以竹屏给空间做简易分割的包厢。壁灯偏暖,香薰缭绕,固定的摄像头很小,氛围非常适合单独谈话,就是整体稍有暧昧,勾起顾辞青部分不是很愉快的回忆。
好在少了人群环绕,顾辞青轻快不少,主动拿起了躺倒的平板,在瞥见某一条后诧异地挑了下眉:“你是从荣朔赶回来的,不会很累吗?”最快的航班,不含中转,都需要飞差不多二十四个小时。
赫连煦抬起胳膊,拍了拍,小秀一把结实的肌肉:“很健康,就通宵这么一两天没什么事。况且是去那边巡演嘛,听到粉丝在台下的欢呼,很难感受到疲惫吧。”她送了个Wink给顾辞青:“而且一回来就看见我的偶像坐在我面前,直接让我出去跑全马,我也跑得动。”
赫连煦长了张混血感很强的俊脸,做起此类动作毫无油腻感,尤其她总是喜欢笑,笑得虎牙都露在外头,一派纯良无害,寻常人很难会觉得她说话不诚心。可顾辞青认得出来,什么弧度是真,什么弧度是假,什么时候是勉强自己,什么时候是刻意撩拨,她都心知肚明。
她太了解赫连煦,了解到在看见这个表情的瞬间就升起股强烈的反胃。哪怕理智在不断劝说这是另一个世界,这是另一个赫连煦,也平息不了顾辞青感到遭人戏耍的怒气。
她用力捏了把小熊,毛茸茸在指缝间摩挲,柔软的触感起到很好的缓解作用。
顾辞青将目光收敛回身前的屏幕,没接茬:“你怎么会想到在自我介绍里给组合打歌?”但凡赫连煦没写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她现在就不用操心尴尬的开场氛围会不会影响原身风评,更不用顶着被记忆搅得身心不适的阵痛来主导话题。
“你看上去身体很不舒服,需要暂停录制吗?”话题像场陷入僵局的斯诺克,又被赫连煦堵了回来。但这次,她是诚心的,人已经站起来了,随时准备往外走:“你都冒汗了。”
顾辞青抹了把鬓角,后知后觉确实如此。她以前就是这样的体质,身体一有点不舒服,就面部出油,身体出汗,跑了好几家医院也没有根治的办法。就是不晓得,究竟是毛病跟着她一起跑到异世界,还是原身体质也大同小异。
顾辞青更希望是后者,否则她就要在录制第一天,一口气闯两桩祸。
她用纸压了压汗:“没关系,只是第一次参加综艺,紧张得有点胃疼。”矢口否认并不现实,承认身体有恙又会扰乱录制显得娇气,精神层面引发的连锁反应才比较合理,不容易被挑毛病。
“很疼的话也不用硬撑。”赫连煦帮忙倒了杯温水,重新坐下,“你别看张导长得凶就不敢说话,他在其他节目里可慈祥了。”
顾辞青忍俊不禁:“慈祥?”张竞寒怎么看都不像是可以接受这个形容词的人。
“或者和蔼可亲?”赫连煦撑着桌沿,探出半个身位,将探讨变成隐秘的悄悄话,“就像电视剧里那种,总爱坐在村口乘凉的老一辈,见到年轻人就高兴,谁路过都要问句‘最近过得怎么样啊’,还有点絮叨的那种。”
“张导关心你,你不乐意?”顾辞青避开了她的靠近,整个人向后缩,背与沙发紧贴。她真的不喜欢这个人故意拉近关系的方式,过分刻意的方式总会让她不合时宜地对比着想起赫连煦的好,从而无法在镜头前遮掩自己对另一个她的厌嫌。
“你很讨厌我?”赫连煦语气笃定。
顾辞青耸了下肩:“我只是不习惯有人靠我很近,以及,如果是针对你总是逃避问题的态度,那我确实有点——没那么喜欢。应该不会有人喜欢只问不答的单方面互动。”
她尽可能说得委婉,眼神也一直留意着弹幕的舆论走向。
被下了面子的人不怒反喜,神情惬意,将下巴搁在支起的掌心里托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顾辞青:“你就当是做队长的职业病?不过接下来我会好好回答的,就是……”她点开手机,推到二者间,“时间不多,大概只够我回答一个问题。”
顾辞青对她的算计无动于衷,她本来也没什么想问的,要是提前让她知道这个世界的赫连煦性格这么顽劣,就算是挨骂她也要选择跳过这个独处环节。干脆旧事重提,回到最初那句:“你说我是你偶像,那你喜欢我什么?”
“嗯——”赫连煦回正坐姿,十指交错着贴上下颌,难得沉吟思索。
“喜欢能有什么理由?”喜欢才不需要理由。
“就不能因为你是你。”只要你是顾辞青。
“所以才喜欢你吗。”我就会永远喜欢你。
现实牵连出回忆,一模一样的声音在顾辞青的脑子里共振出挥之不去的嗡鸣。
哼哧瘪肚中,怎么番外不能自动置于最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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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赫连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