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的层高很好,将近四米,又极少用吊灯做主采光,空间整体疏朗开阔。南侧转角的两面墙,落地窗严丝合缝地嵌合着,不论人坐在哪儿,都能轻易远眺到那座半环着中心公园的新鸿山,若赶在晚高峰左右落座,还能撞见绚烂夕阳,观览场炽红从山尖一路 “烧” 入山脚的美景。
当然,现在肯定是看不到的。就算天气没如预报那般落雪,也有蒙蒙雾霭,层层叠叠地遮了日光。
张竞寒对此倒倍感满意。
他表面不说,内里却曾纠结了许久——该如何迅速打破顾辞青在观众记忆里钉下的“国民妹妹”标签。不是这个形象不好,只是和他们节目调性相悖:若是纯推理,一可以夸她头脑聪颖立稳学霸人设,二可以打造天真迷糊的笑点;若是纯恋综,就更加简单,毕竟观察员是不需要亲自下场体验的,哪怕她全程干坐着,只随口说两句对恋爱的向往或忧虑,粉丝都不会对节目组有半句迁怒。
可X好巧不巧,卡死在二者间。
嘉宾既不能被刻意立起的人设捆住手脚,更不能毫不走心地客套敷衍。戏子尚且三分情,谎话亦有七分真,何况是他们这种主打“圆满遗憾往事”的真人秀。
眼下正好,背景自带忧愁困苦,只要顾辞青少说话,就很有少女徘徊在成熟边缘的踟蹰惘然感。
顾辞青在他紧盯不放的注视下尴尬地拨两缕头发顺回身前:“就这样坐着吗?”
摄像机悄无声息地亮起灯,宣告直播开始。
张竞寒坐在监视器后边对她用力摆手,示意别看自己,并反复用夸张的唇语强调“窗外”两个字。
早知道就早点问了。顾辞青挪开眼,对着窗面里隐约反射出的自己,沉默叹气。
没穿越前,虽然糊,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偶像组合出身,各类型综艺没少上。穿越后,听陈谨言提起还有真人秀要拍,也只焦虑过真相败露的后果。毕竟要论临场发挥,她多少是有那么点经验在身的。可谁成想?居然会是档连流程台本都没有的直播……
这真是人生头一遭。
顾辞青彻底理解了原身与陈谨言对上综艺一事的顾虑,但来都来了,除了继续拍下去,别无他法,只希望自己稀薄的幽默感不会折损原身的风评吧。恍惚间,脑海里闪回过经纪人对她“时也命也”的安慰劝说,不由得垂下头,半侧过身,避开正面摄像头的捕捉,将嘲讽命运无常的讥讽冷笑压下去,换上副安静欣赏街景的模样。
许是拍够了素材,又或许是氛围逐渐冷寂,顾辞青用余光瞥见了张竞寒的新动作。被推出来的女生应当是个随行编剧,怀里抱着本厚厚的册子和银灰色的平板。
人好像很不自在,在几个摄像机的包围圈外原地踏着步转圈,急得额上都浮汗了,愣是没想好该怎么进去。
张竞寒绝望闭眼,顾辞青则被她逗乐几分,主动起身靠近:“是给我的吗?谢谢。”
“不不不。”编剧猛地收紧双臂向后躲去,不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窘迫地低下头,从臂弯里抽出平板递给顾辞青,“对的,是给您的,因为顾老师是观察员,所以可以和观众实时互动,然后——”她掀开册子,向后翻去几页,拿出夹在其间的五张信纸,和一沓没有装订的塑封卡片:“信封里装的是其余五位嘉宾匿名写给观察员的介绍信,您大致看一下,然后选出最感兴趣的一封就好。这边则是菜单,咖啡、奶茶,还有一些甜点,有任何想吃的都可以直接说。”
“谢谢。”顾辞青抱着不算重的一摞坐回原位,心底踏实不少:有流程就行,哪怕暂时什么都不知道,也比必须要她自由发挥强。
顾辞青把信封和菜单放在一边,先行点开了直播间。
云端左上角的在线人数已来到两百万人,六个零数得顾辞青有些头晕。她匆忙别开眼,目光习惯性地直接掠过人像,直达飞速滚动的弹幕。
直播有延迟,弹幕还在“哈哈”调侃工作人员青涩的反应,仅有少数原身的粉丝在刷大段大段的抽象文案。大部分顾辞青以前都见过,只剩零星几条是初次瞧见,无厘头的比喻正合她胃口,眼一弯,就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弹幕也终于追上进度,不仅发言频率快到肉眼难以识别,连收看人数都跟着直线飙升。幸好节目组已提前关闭礼物打赏,没让顾辞青顶着花里胡哨的彩光在屏幕里找这藏得极深的小功能。
她将平板立上桌面:“你们发太快啦,我看不见你们在说什么,所以现在先卡一下牌子哦。”虽是特别衍生季,但直播号依旧沿用了最初的宣传官号。而像这种综艺类的粉丝牌,只能靠在线时间去提等级,所以刚一勾选,屏幕瞬间清空,沉默两秒后,才有新的评论颤颤巍巍地飘上来:
【我丢,居然在综艺里见到活的顾辞青,奇迹啊!】
“活着的人”配合地以清嗓突显存在感,又字正腔圆地将内容播报。
她读得正经,眼神更诚挚得不行,淡淡的荒谬感惹得满堂哄笑,连张竞寒都没能忍住,虽然手上抄起平板,给距离收音杆最近的两个工作人员一人来了一记,结果下一秒自己先笑岔气,连屏住呼吸溜进卫生间才敢咳嗽。
顾辞青是很容易受环境氛围影响的类型,此时此刻,竟找回几分组合尚未解散时、被成员们簇拥着,彼此调笑的恣意,手指轻车熟路地在密密麻麻的功能列表里翻出指定赠礼,给这位正疯狂给粉丝道歉的观众送去小额打赏。
离家出走的理智,在“付款成功”的消息提示音于整个咖啡厅回荡时,姗姗回笼。指尖和笑容一齐僵在平板前,徒留个不知道找谁的求助目光满屋子打转。
张竞寒刚从洗手间走出来,就被所有人目光锁定,不禁“嗐”了声:“多大点事,怕其他观众心里不平衡,再多送几个就是。钱算老韩头上。”
韩杨柳巴不得凑这个热闹呢,话音刚落,就把手机当定音槌似的往桌上那么一拍,姿态无比豪横:“尽管送,能把我送破产算你们厉害!”
“我来付吧。”顾辞青轻咬着唇,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毕竟是我闯的祸。”
“哪儿闯祸了?”韩杨柳气得吹胡子瞪眼,“这不挺有意思的。”
顾辞青眨眨眼,没明白有意思在哪儿,她可是自作主张花了节目组的钱。
张竞寒在他腿上拧了把,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切过来的镜头表示:“暴发户就这样,放心花吧,你不让他花钱比杀了他都难受。”
顾辞青语塞片刻,迟疑地垂下脑袋,假意自己完全能理解这诡异的发展——反正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真懂假懂的,都不妨碍。
张竞寒点了个人去拿顾辞青的平板:“顾老师先看手写信吧,目前已经有三个嘉宾在附近停车场候场了,你的选择,将决定她们的入场顺序。每一位嘉宾入场后,你可以和她们单独相处五分钟,五分钟内,不论你是想提问,获得更多关于X的线索,还是想一起坐着发呆,都是被规则允许的。”
顾辞青自然应好。
在来拍摄的路途上,她大致看过云端上由粉丝总结提炼出的规则要点,可惜前两季都没有引入直播,在这方面可供顾辞青参考的资料唯有空白,需要她自己摸索,但经由张竞寒这么一解释,她对自己后面该做什么事情,心下已有一定判断。
信封的质感有点接近羊皮纸,做工精细的同时,不忘拉满仪式感,封口的火漆不仅花纹各异,香味也略有不同,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外加保管不当,连顾辞青这种对气味格外敏感的人都难以精准区别。
每一封信都必须展示在镜头前,拆封时,顾辞青就没怎么考虑顺序,从右往左,依次拿出来展示。都是很懂节目效果的人,五封信没一个正经内容,倒把小机灵抖落满地:有远程和观众互动“猜猜我是谁”的,有小心翼翼给自己写免责声明的,有给节目组提流程优化建议的,有给组合回归做宣传的,还有不伦不类给顾辞青写情书的——碍于嘉宾信息开播前全程保密,这封信甚至是以“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爱你”开的头。
顾辞青拧着眉纠结良久,最终选了那篇给组合做宣传的。
毕竟是首位入场的嘉宾,如果没话题可聊,绝对能算直播事故吧……
只希望对方不是那种被公司要求走高冷人设的哑巴。话虽如此,举起这封信的顾辞青却不抱任何期待。能有几个偶像拥有自己做主的话语权呢?
她把纸张抻平,便于观众截图:“我先选这封吧,因为她是个人信息透露得最多的嘉宾,感觉就很好骗,说不定我运气特别好,可以在五分钟内,直接套路出她有没有X。”
张竞寒对她的言论没发表任何意见,轻挑了下眉,起身送去另一张纸。
顾辞青好奇接过。
但,只一眼,就让她追悔莫及。
Vellichor乐队,队长,赫连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