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秀才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兰君坐在对面,托着脸看他。
她问道:“白秀才,你是不是今年秋天就要下场考试了呀?”
白秀才头也不抬,又挠了挠头。
“是啊。”他说道,“今年是我最后一次考试了,不管中与不中,我都不会再考了。”
听了这话,兰君不禁坐直了身子。
她问道:“不考了?为什么啊。”
“我不是一个适合走仕途的人。”白秀才说道,“我一次一次地下场考试,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执念,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兰君听完,又有些好奇。
她问道:“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如果没中的话,我就留在秀水村开个蒙学,自己养活自己。”白秀才说道,“如果中了的话,我也不会再考了,至于做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兰君点了点头,把一筐水果抬到他脚边。
“白秀才,祝你成功。”她说道,“要是去临州考试盘缠不够或者有困难,你就到县城找我,我有马车和车夫,借你几天都无妨,我把地址写给你。”
白秀才笑了笑,把水果放在一旁。
他说道:“谢谢兰君,心意领了。”
“你继续学吧。”兰君说道,“祝你登科及第,我不打扰你了。”
从白秀才家出来以后,兰君和高翎带着给师祖的一车东西,去了七宝镇上。
到了镇口,兰君掀开帘子,一切如旧。
她喊道:“飞鸢,先到贾婶家的包子铺去,我有事找她。”
飞鸢应声,赶着马车往主街中段驶去。
“你支使我的侍从还挺顺手的啊。”高翎说道,“去包子铺干嘛啊?”
兰君说道:“有事啊,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包子铺,兰君独自下了马车。
贾婶连忙迎上来,贾小哥冲她打了个招呼,他晒黑了些,看着更壮实了,旁边还有一个妇人,应该是兰君就要找的人。
“早就听你爹说你去县城做生意去了,一直也见不到你人。”贾婶说道,“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到了,姓汪,其他的你们自己聊吧。”
兰君说道:“谢谢贾婶,这西瓜是给你们的,千万别客气。”
贾婶和兰君推让几个来回,最后兰君硬塞过去了。
“汪姨,我的要求贾婶应该跟您说过了。”兰君说道,“照顾一个五十几岁的大爷,每天负责午饭晚饭,洒扫洗衣,帮忙跑个腿买个东西一个月三百文,没问题吧?”
汪姨连连点头,跟在兰君身后,一起上了马车。
高翎有些意外,还是给汪姨让了个地方。
他歪了歪脑袋,兰君冲他眨了眨眼睛。
到了师祖家,兰君叩了叩门。
师祖开了个门缝,和门外的兰君四目相对。
“哎呀,你们怎么回来了?”师祖惊讶道,“赶紧进来,快点快点。”
到了堂屋桌前,兰君跟师祖介绍起了汪姨。
“我和高翎都在县城,乐川也不在镇上了,您一个人在镇上,我们也不放心,就找了个人来照顾您。”兰君说道,“她帮您洒扫洗衣,做两顿饭,她住自己家里,不住在这儿,月钱我出。”
师祖说道:“我一个人挺好,真不用了。”
“您别说不用,有她照顾您,我们在县城也放心些。”兰君说道,“先让她做两个月看看,您要是觉得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师祖还是点头了,高翎顺势和师祖聊起婚期的事情。
他问道:“这么快啊?”
“等到明年春天,我们就认识快三年了。”兰君说道,“明年我十六岁,高翎二十一岁,也不算快了。”
师祖点头道:“你们看着安排吧,早点让我见到下一辈人,我看指望你那俩弟弟是指望不上了。”
兰君干笑了一声,岔开话题糊弄过去了。
在醉仙楼买了午饭,去年的青花椒蒸白鱼兰君很喜欢,点了樱桃肉和春笋炒青豆,还点了清炒莴笋丝和立夏粥。
在师祖家吃完午饭,兰君去了一趟谢掌柜的裁缝铺。
莲儿一切照旧,只是她和谢小哥的关系依旧没有定论,听莲儿说,谢掌柜甚至把谢小哥送回老家去了。
兰君问道:“那你怎么打算的?”
“再过半年,我的契约就结束了,手艺已经学到手了,但我不打算留在这里。”莲儿说道,“谢掌柜不能再拿我怎么样,我还是想要争取一下,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
兰君说道:“等到契约结束的时候,你就十六岁了,真的要一直等下去吗?”
莲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看向窗外。
“不争取又能怎么样,等着被我娘安排吗?”莲儿说道,“离开这里以后,我会自谋生路的,手艺是自己的,有一门手艺,就饿不死自己。”
兰君不知该做何反应,伸手拍了拍莲儿的头。
她说道:“有事就去县城找我,或者托车马行给我寄信也行,谢掌柜跟我有生意上的往来,他碍于情面,也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的。”
莲儿拉着兰君的手,冲她笑了笑。
“表姐,别担心我。”她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不济还有姥姥姥爷在,你放心吧。”
怀揣着一肚子的心事,兰君出了裁缝铺的门,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声,听着像是戏园子的方向。
回想起那个人,她鬼使神差地朝着戏园子的方向走去。
到了戏园子门口,拨开人群,果然不出她所料。
董兰亭被人打得七窍流血,还有几个壮汉围在他身旁不住地踢他,戏班子班主想上来阻止,被壮汉一把推开。
兰君随便拉了个一旁的路人,开口问了一句。
“这怎么回事啊?”她问道,“董兰亭又在外面沾花惹草了?”
路人啧了一声,撇着嘴摇了摇头。
他说道:“这董兰亭骚扰良家妇女,据说是惹到大人物了,这不就让人打成这样了吗?”
她站在人群间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到了家里,哥哥和爹站在院子南边,对着墙搭架子。
“回来了?”爹说道,“在这边搭一架葡萄藤,在下面摆张石桌,夏天能遮荫,秋天能有葡萄吃。”
忍冬从屋里探出头来,下面还站着个小谷子,俩人一起朝着兰君招手。
忍冬喊道:“姑娘,我们一起做了红豆凉糕和杏仁酪,昨天镇在溪水里的西瓜切好了,香饮子也冰镇好了,还有酸梅汤,快过来吃呀!”
她笑着应声,连忙跑进屋里。
兰君埋头吃了一口,杏仁酪还是去年的味道。
宁君端着碗大口喝着酸梅汤,谷子边吃边拿着蒙书,看得津津有味。
“我娘呢?”她问道,“又去腌菜去了?”
宁君点头道:“三婶说要去县城的话,得把这几天的量全都腌出来,正带着大娘们干活呢。”
兰君喝完最后一口香花熟水,把碗放在一边。
“我还想翻修一下茅草房那边呢。”她说道,“那边太破了,不知道娘愿不愿意。”
宁君说道:“三婶仔细惯了,舍不得花钱,你花钱她也不能同意。”
兰君无奈地摇了摇头,宁君又开口了。
她说道:“三婶今天说了,秋收前要修个粮仓。”
“修粮仓干嘛啊?”兰君问道,“囤粮啊?”
宁君说道:“我听三婶说,趁着丰年粮价便宜时多囤些粮,等到灾年自家有得吃,剩下的还能卖,刚好吴叔家的旧房子闲着,直接连着地皮买下来,也没多少钱。”
兰君笑了起来,又端起香花熟水喝了一口。
“这是受到高翎的熏陶了呀。”她说道,“那就修吧,今年咱们家种了六十亩田,产量肯定不少。”
哥哥搭完葡萄藤的架子,带着高翎和爹一起进屋,兰君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酸梅汤,看着他们喝完又给续上,忍冬把冰西瓜递了过来。
爹拉着把藤椅坐到兰君身边,叉了块西瓜吃。
他说道:“你娘还说要买田呢,村里有人要卖田,今天徐里正说的。”
“谁家啊?”哥哥问道,“卖多少亩?”
爹说道:“咱们村老于家,他们家俩儿子都进城打工了,二老年纪大了,照看不了那么多的田,要卖出去四十亩,留二十亩他们一家种。”
兰君吃了口杏仁酪,又看了看哥哥的脸色。
“那就买呗,钱在手里留着,除了吃利息,也没什么用处。”她说道,“八十贯家里应该有吧?不够我有。”
爹说道:“有钱,就是问问你们什么想法,你们要都同意,我跟你娘这两天过去看看田,要是没问题就直接买下来了。”
几位小辈都不反对,爹笑着问了谷子一句。
他问道:“谷子,干爹干娘要买田了,你觉得行不行?”
“行!”谷子说道,“等我长大了,我也给干爹干娘买田,给我娘买大房子!让你们都不用干活!”
谷子手舞足蹈起来,差点把酸梅汤碰翻。
兰君用帕子擦了擦谷子脸上的西瓜汁水,捂着嘴笑个不停。
吃过晚饭,已经是傍晚时分。
谷子吵着要去秀水河畔捉萤火虫,除了爹娘以外,一行人一起去了姥姥家。
姥姥在院子里养了鸡鸭圈了菜地,还种了十棵果树。
枣树已经冒了新枝,姥姥抱起谷子,让她摸了摸枣树的树枝。
姥姥笑道:“等再过一两年就能吃上自家的枣了,说不定今年就能吃上,姥姥让你干娘给你做枣糕吃,好不好?”
谷子高兴得直拍手,姥姥把她放在地上,她拿起小纱网和琉璃瓶,跑去河边捉萤火虫了。
兰君担忧道:“我还是去看着她吧,秀水河可是挺深的,别淹着她。”
“没事,你坐着吧。”哥哥起身道,“我过去就行了。”
姐妹俩帮着姥姥把晒好的豇豆干收进屋,姥爷和高翎坐在廊下剥花生,簸箕里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
听着蛙声和蝉鸣,兰君躺在摇椅上,院子里点着她和宁君特意做的艾草香锥,据说可以用来驱蚊。
艾草的香气带着点烟火味,萦绕在小院里。
夏夜漫长,兰君窝在摇椅里轻轻扇着风,偶尔叉块冰西瓜吃。
河边飞来几只萤火虫,在院子里一闪一闪地亮着,谷子拎着她的小纱网追在萤火虫后头,跑过来又跑过去,笑声传出去老远。
不多时,谷子捧着琉璃瓶跑回来,兴冲冲地举给兰君看。
琉璃瓶里有四五只萤火虫,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兰君捧场道:“谷子真厉害!”
谷子十分得意,背着小手乐得直晃悠。
“跟竹君哥接着去捉吧。”兰君说道,“捉够十五只,兰君姐亲手给你编一个蝈蝈笼,好不好?”
谷子听了这话,高兴得直蹦,捧着琉璃瓶拉着哥哥就往外跑。
宁君躺在摇椅上,感觉快要睡着了。
高翎侧过头,拉住兰君的手。
他问道:“明天我们要干嘛?”
“陪我做香丸可以吗?”兰君说道,“周公子又托人送了新香方给我,我想要试试看,我还说了要送李四姑娘十罐香丸做新婚贺礼呢。”
高翎问道:“十罐?我以为你是说着玩的呢。”
“不是呀,我认真的,其实我有十七八罐现成的香丸。”兰君说道,“对我来讲,香气像是承载着回忆的载体,不同的香气代表着不同的回忆,我不想送出去,所以打算做十罐新的送给她。”
姥姥姥爷坐在廊下闲话家常,兰君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叹了口气。
她说道:“忽然觉得有点惆怅。”
高翎问道:“嗯?为什么啊。”
兰君侧过头,挽住他的手。
“我只是觉得,身边的人和事物都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这样那样的变化。”她说道,“日子在变,每个人都从等待某件事的状态,走向开始做另一件事的阶段,你和我是,白秀才是,莲儿也是。”
高翎问道:“你是因为这些才觉得难过的吗?”
“算是吧。”兰君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人都留在我身边,谁也不要离开我,你和我是,白秀才是,莲儿也是,可是如果我因为一己私欲,就希望他们能停留在原地,是不是有点自私呢?”
他凑过来,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失眠了,你想这些干嘛呢?”高翎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有些人离开,也会有新的人出现。”
兰君低着头,没接他的话。
“不管谁离开谁出现,兰君永远都不会是孤独的。”高翎说道,“爹娘和哥哥在你身边,姐姐姐夫也在你身边,我也在这里,不要担心这些。”
兰君还是默不作声,他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指。
谷子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她气喘吁吁地跑回院子里,把琉璃瓶举到兰君眼前。
她兴奋道:“兰君姐,你快看!十五个!”
兰君数了半天,感觉眼睛都花了。
“行!十五个!”她说道,“明天兰君姐就去买篾条给你编蝈蝈笼,高兴了吧?”
谷子抱着兰君的脸亲了半天,又兴冲冲地冲出院门,不知道又去哪儿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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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