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妃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指尖触及熟悉的触感,景王妃睁开眼,而后缓慢坐起身。入目所及并不陌生,是她的卧房。
景王妃揉着额头,仔细回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她记得今早起来王府……
“醒了。”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景王妃寻着声音望去,是一着黑色劲装女子,显然已经等候良久。
女子名唤玉薇,景王妃记得她,是天影卫的一员。
是了,天影卫,今早王府来了一批天影卫,景王薨逝,还有……
“不知大人还有何事?”景王妃轻声询问。
“这就要看王妃知道什么了。”回答她的是段青,倚在门边,双手抱臂,腰上还挂着她见过的那把刀。
思绪颠三倒四,冷汗爬满额头。
而后一只手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手里拎着一只茶杯,玉薇凉凉道:“王妃不必着急。”
景王妃接过茶杯,一口饮尽,正要说些什么:“我不……”
“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段青出声打断了她。
景王妃面露迷茫,心底却惊疑不定,陛下是知道什么了吗……
谋反?怎么会!
这会儿她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视线扫向屋中二人,段青正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还望王妃想好再答。”
她下意识望向玉薇,玉薇勾唇轻笑,似安抚道:“景王已死,陛下可以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既往不咎,王妃不必着急慢慢想。”
言辞诚恳真挚,又有一飞鸟自门前掠过,飞向远方,景王妃面上的惊惶再藏不住。
段青与玉薇对视一眼,心下同时松了一口气。
“让我想想,该从何处说起……”景王妃轻声呢喃。
该从哪里说起呢?其实她也不太清楚。
所有的事情自她知道时起,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景王妃出身落寞世家,原是家中幺女。长宁十二年,宣帝一道圣旨,将她指婚给了景王,又在不日后以“冲喜”之名嫁入景王府。
或许是因为常年都在病中的原因,少年景王性格温吞,待人温和有礼,他们相敬如宾度过了最初的日子。
那时她想着这桩婚事本就身不由己,荣华富贵安享一生倒也不错,况且景王待她真的很好。
后来她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景王的相处接触中,了解到了他的理想、抱负,与不甘。
知他渴望行走天下,建功立业,亦知他从不甘于这副身体。
但他们改变不了现状。
就这样吧,她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①
去岁一个自凤栖而来的医师来到王府,带来了一种药,名曰生机。在生机的作用下,景王的身体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景王欣喜若狂,而她却望见了那把悬于遥远未来的命运的屠刀。
她曾试着劝过景王,但那时的景王早已执念入骨走火入魔,再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她只能小心地遮掩着这事,同时等待着那把屠刀的落下。
只是未料到那屠刀比预想中来得还要快些,还要猛烈。
就这样吧,她说。
弹指十年,物是人非,她从最初便已无路可退。
夜色已深,段青与玉薇二人匆匆进宫面圣。
这次的运气还不错,洛清玄尚未歇下。
听着两人的汇报,洛清玄若有所思。
“先退下吧。”
送走了段青与玉薇二人,洛清玄唤来风眠:“同归现下在何处?”
风眠:“回禀陛下,谢公子先去往摘星楼去了。”
“去传……”洛清玄止住声,接着又道,“不必了。”
见洛清玄迈步出了清河殿,风眠正要跟上,洛清玄回头:“不必跟着。”
然后朝着摘星楼的方向走去。
摘星楼在宫城的东南角,离清河殿有些距离。
洛清玄无意兴师动众,以是刚走出殿门没几步时,便施展轻功,飞身掠起。
待他行至摘星楼下往上瞧时,正对上了刚好听见声响往下望的谢离的视线。
四目相对,月色下洛清玄飞身跃上。
“同归。”他落在了谢离的身侧,笑吟吟道。
谢离仰头:“陛下怎么来了?”
今夜月明星稀,朗月高悬于天,万里无云。皎洁的月色铺洒在两人身上,平添了几分柔和。
“自然是来寻你。”年轻的君王一如当初在衔月宫时的储君,眉眼弯弯,“还没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摘星楼足有七层之高,他们面朝的位置又恰好是玉京城的方向,抬眼望去便是玉京城的万家灯火。
洛清玄很喜欢这地方。
以往在宫中觉得烦闷之时他便会独自跑来摘星楼楼顶,不让任何人的跟着,来了也不干什么,只是坐在这里远远望向玉京。
偶尔会有清风拂过,鸟雀掠过,惬意极了。
谢离顺着洛清玄的目光望去,入眼是玉京繁华盛景,一时没有回答,洛清玄毫不在意。
“段青带着人去见了景王妃,诈出来点消息。”洛清玄盘腿坐下,“你所料不错,她知道不少。”
谢离顺着洛清玄的话问道:“她说了些什么?”
“一位医师。”洛清玄轻叹一声,将此事尽数转告谢离。
一位自凤栖而来的医师,神药生机,以及影相中的那节树枝,此事可谓是疑点重重。
“那医师现下可在?”谢离听后问道。
“跑了。”洛清玄猜测,“景王妃说那医师半月前便以回乡探亲的名义离开,时间正巧是你进京的时候,估计是听见风声走了。”
夜风轻轻拂过眉眼,温柔遣倦。
已是月上中天。
“陛下,该回了。”谢离出声。
等了许久没等到两人回来的风眠已经寻了过来。
洛清玄幽幽吐出一口气,借着谢离的手站起身,两人视线相交,而后纵身一跃。
翌日。
洛清玄刚结束朝会,便看到了等在金銮殿外的谢离。昨夜谢离在他的邀请下再次留宿宫中,宿在清河殿的偏殿,是前不久得知谢离进京时特意收拾出来的。
洛清玄快步朝谢离走去,方想问一句怎么来了,谢离轻轻摇头。
那便是有事寻他。
心下了然,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结伴往御书房走去。
三月的玉京春景极盛,不止在玉京城,也在这皇城之中。宣帝时期昭元皇后曾嫌宫道单调,看着压抑,让人往部分宫道上移了一些山桃花,如今开得正好。
待进了御书房坐定,风眠又为两人备上茶退下后,谢离才出声询问:“陛下准备如何处理景王之事?”
这事洛清玄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景王会先以病逝的名义下葬,我会另派人去凤栖继续追查。”
“至于景王妃……”他停了一下,“她昨日受了些惊,天影卫留了玉薇去安抚她,今早玉薇进宫递话,说她想离开玉京出去走走,今日正在准备相关事宜,预计过几日启程。”
“也好。”对于洛清玄的处理方式谢离并不意外。
御书房侧边有一块地,种了些榆梅,近日到了花期,透过窗棂,一片桃粉。
谢离目光掠过,收回视线:“派去凤栖的人选陛下定了吗?”
“还未,怎么问起这个来了?”洛清玄望向他,直觉不对。
果不其然下一瞬谢离说道:“我去如何?”
洛清玄原本属意让段青带一支天影卫小队去查,现下谢离提起,他略作思索,如果抛开要去的人是谢离的话这个提议还是很不错的,衔月宫的少宫主追查此类事件的手段大抵要比天影卫多上很多,并且更加熟练。
但洛清玄不是很能抛得开,他与谢离分别太久,如今重聚也不过短短几日,他私心还想再留谢离一段时日。
这么想着,洛清玄说道:“不再留几日了吗?”
“陛下还有何事?”谢离有些不解。
“无事,我只是……”手指轻敲桌案,洛清玄灵机一动,“我随你一起去如何?”
谢离:“?”
洛清玄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拍案定下。
谢离:“???”
谢离的神色露出了少见的茫然。
茫然的不止有他,还有段青。
自那日见过景王妃从景王府回来后,段青便猜到陛下大概会在近几日让他去一趟凤栖。
他足够了解洛清玄的行事风格,对此事也早有准备,但……
为什么陛下也要去!
段青有意相劝,无功而返。同僚安慰他,全当跟着陛下微服私访便是,总归也没有其他办法。毕竟这位天子只是看着好说话了些,真的打定主意做些什么的时候从来都是独断专行,不过好在这个独断专行并不包括朝政之事。
洛清玄花了几天的时间安排好朝政,他与谢离离京时段青已经带着一支天影卫先行出发了。
与此同时,景王府。
玉薇帮着景王妃最后再清点了一遍行李,确认无误。
景王妃感激地看向她:“这几日多谢玉姑娘了。”
玉薇手间动作未停:“不过是奉陛下之命行事,王妃言重了。”
“好了。”玉薇清点完成,随后掏出一块令牌。
“这是?”景王妃出声询问。
玉薇解释道:“玄衣令,天影司信物。天影卫为陛下之眼,遍布天下,王妃来日若遇到难处可照着令牌上的图标找去,凭此令牌寻求帮助。”
“陛下念在王妃此行无定所,恐路遇险境,特意为王妃准备的后手。”
景王妃接过:“劳烦姑娘替我谢过陛下。”
而后景王妃在玉薇的注视下踏上马车,起行前的最后一刻,又见景王妃从马车上探出头:“此行离京之后不必再唤王妃,可以叫我兰姑娘。”
她的名字是兰沅芷。
目送马车与随行侍卫离开,玉薇回到天影司。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从京城驶出。
行了两日,一路往西南方向,离开了锦州地界,进了江州。
凤栖便在江州,地处玉京西南处,与玉京相隔数百里。
驾车的马匹并非凡马,带了灵,加之二人轻装简行,这一路都走的飞快。但他们此时距离抵达凤栖还需再走三日的路程。
马车停了下来,洛清玄掀开车帘走了出来,坐到了车沿上。虽然陛下不是很想承认,但或许是因为在玉京呆久了,久未远行,更是许久不曾坐过这么长时间的马车,这两日下来有些头晕。
谢离同样挑开车帘,坐到了洛清玄身旁。他牵过洛清玄的一只手,手指轻轻搭在腕间经脉上,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手腕流向全身。
这感觉着实怪异,洛清玄想抽回手。
察觉到他的想法,谢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同归……”洛清玄张了张口。
“再等等。”谢离道。
洛清玄不好再拒绝,于是“哦”了一声。
天色阴沉,树影摇晃,今日一路走来路上下了些雨,吹来的风中带着浓重的潮气。
谢离松开了手:“感觉如何?”
“好多了。”洛清玄后知后觉,那股带着点轻微恶心的昏沉感不知何时悄然褪去。
两人重新回到马车上,再次启程。或许是几日下来适应了马车,又或者是谢离渡来的那几缕灵气仍在起效,总之接下来的几日洛清玄再没有头晕。
三日后,二人如期抵达凤栖。
时值日暮,洛清玄透过边窗,远远的,不知人群将什么围了个水泄不通。
①出自《留别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