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景王府。
“陛下,谢公子,到了。”马车停在景王府前,驾车的侍人提醒道。
两人同乘一车,洛清玄率先从马车上下来,谢离紧随其后。
等在府前的正是段青,行过礼后道:“陛下,谢公子,请随我来。”
穿过庭院,段青带着二人直奔景王卧房。
或许是为了伪造病逝的假象,他们进来时景王正静静躺在床榻上,盖着寝被,好似真的只是睡过去了一般。
看到眼前场景,洛清玄无端有些难过。
昨日初闻此事,相比各种浓烈的情感他至多只是有些讶异,走了一会儿神。毕竟他与景王并不相熟,他自记事起没多久便在衔月宫了,而景王常年都在京中养病,外界猜来猜去,殊不知他们见都没见过几回,他一直以为他与景王之间不过是带了一层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直到此刻。
谢离走过去,伸手探过景王鼻息,再次确认后才开始检查。
洛清玄曾在衔月宫时修行过一段时间,修行天赋尚可,偏爱剑术,但对术法之类一窍不通,没兴致继续观摩,走出卧房,看向守在外面的段青。
方才一路走来,段青已为两人简单介绍了一遍景王府当前形式:
昨日夜里派来的天影卫在确认景王已死之后就迅速接管了王府,封锁进出门道同时派人看守,并将府中其他人尽数控制。
见洛清玄出来,段青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洛清玄目光扫过段青,望向不远处:“昨日那小厮现下在何处?”
段青支吾了一会儿,洛清玄了然,问道:“死了?”
“回陛下,那小厮还没找到。”
段青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洛清玄寻着声音出去,见一女子疾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试图阻拦的天影卫。
是景王妃。
不同于洛清玄始终未娶,景王在宣帝还在世时便已娶了正妃,早早成家。
看到洛清玄的身影,两人皆停下脚步,暗卫行礼告罪,洛清玄回了一句“无妨”,转而看向景王妃。
身在皇室,纵使没见过几回,景王妃也是认识洛清玄的,何况还有方才那暗卫的佐证,于是行礼:“见过陛下。”
洛清玄询问:“不知王妃寻朕何事?”
声音温润,如沐春风,轻易抚平景王妃的急躁。
今日晨起她发现府中多了一批持刀黑衣侍卫将王府各处管控起来,问了侍女得知来人自称天影卫,景王妃知道他们,是天子暗卫。景王身患重疾,王府行事素来低调,她想不通到底是哪里招惹了这位天子,以至于对方特意派天影卫围了景王府。
方才听闻府中响动,得知陛下亲临,本着就算是死也该做个明白鬼,她得知道景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事的理念,于是跑了出来。
直到见到洛清玄,景王妃发觉这位君王相当平和,不像是有什么大事,思及此,景王妃垂首:“不知王府出了何事?”
“王府无事。”听到这句话的景王妃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接着她又听到,“景王已于昨日薨逝。”
“怎么会!”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景王妃下意识出声。而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正要下跪,洛清玄出声截住了她的动作:“既已知晓,王妃请回吧。”
景王妃又想起日前听闻的近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邪修杀人案,正欲确认:“可是……”
洛清玄已转过身去,不再看她:“送王妃回去。”
跟来的段青果断抽出刀,横在景王妃身前:“景王之事如何陛下自会调查,还望王妃不要为难。”
景王妃无奈苦笑,自知多说无益,准备离开。
同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观陛下神色平常,似乎并不知晓……
景王喜爱生机之景,所以府邸修得格外清雅,府中草木茂盛,各处种满草树花木,几人现在站的位置便是一处——几棵巨树拔地而起,枝叶层层交叠。
树影婆娑间,一个黑影从上滚落,正正好砸在景王妃脚前。
景王妃定睛一看,好像是个人,但从这么高的树上掉下来只怕……
思及此,短短几个时辰受了太多惊吓的景王妃昏倒在地。
又是什么声音?
洛清玄不解,望向声音传来之地,树木阻隔了他的视线,不知发生了什么。
未待洛清玄移步,一个天影卫跑了过来,是跟着景王妃的那个:“陛下,树上掉下来个草人。”
洛清玄自认也算见多识广,但你说的树上掉下来个草人是什么鬼!
心中吐槽归吐槽,面上神色半分未变,洛清玄跟着对方来到事发之地。
昏倒在地的景王妃已经被此次派来的天影卫中的女官玉薇带了回去,现在地上躺着的只有一个。
洛清玄视线扫过,那草人制得格外逼真,而且穿的衣服也有点眼熟,这似乎正是昨日影相中看到的那个小厮穿的衣服。
段青上前查看。如洛清玄所料,这草人穿的的确是昨日那个小厮的外衣。只是衣服有了,人在哪里呢?
天影卫将整个景王府地毯式搜了一遍,最终在一口枯井中发现了那小厮的身影,将人捞了上来。
人是昨夜死的,跳井自杀或是被他人推入井中而亡,根据井边痕迹来看自杀的概率更大,只是不知他外衣为何会出现在草人身上,草人又为何会从树上掉下来。
段青将推论告知洛清玄,只见洛清玄若有所思道:“朕知道了。”
谢离正是在这时过来的,他已听闻此事,看了一眼地上躺着那小厮,而后摇头。
经过几日与谢离的相处,段青深知谢离话少,已经学会通过肢体动作解读谢离的意思,比方说方才的摇头便是说这小厮的死亡非邪术导致。
洛清玄显然也清楚,留了一句“好生处理”,不再看那小厮,迎上谢离的视线,正欲开口。
谢离提前一步截住了他未出口的话:“先去议事厅。”
段青带着二人转至王府议事厅,即影相中景王遇害之地。
出于对自己的自知之明同时秉持术业有专攻,洛清玄随着段青等在外面,没有入内。
谢离阖眼,神识缓缓铺开。
细微的粒子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而缓慢,谢离的神识范围极广,近乎覆盖了整个景王府:
他“听”见了不远处洛清玄与段青的交谈,也“望”见了景王府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谢离凝神,开始细细排查这块区域中的异样。
不久后,收拢神识,谢离自议事厅走出。
回宫的马车上,洛清玄与谢离相对而坐。
“同归。”洛清玄唤道。
谢离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望向洛清玄:“陛下何事?”
洛清玄靠在马车的软垫上,对上谢离的视线,答道:“无事。”
无事那便是特意来打扰他了。
谢离失笑:“堂堂天子。”
洛清玄理直且气壮:“那又如何!”
这么多年,当真是半点未变。
谢离垂下眼睑,不欲与洛清玄争辩,正要阖眼。洛清玄突然直起身,头凑了过来,然后伸出手落在谢离的头发上。
两人靠得极近,谢离的目光跟随着靠过来的身影,或许是因为车内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身前人的面容,却随着对方的靠近,闻到了那股常年笼在洛清玄身上的草木清香。浅淡而清幽,是洛清玄年少时曾在衔月宫调制的熏香,有静心凝神之效,一直用到了今日。
不过片刻后洛清玄收回手又坐了回去,摊开手向谢离展示,是一小团白色绒毛:“柳絮。”
洛清玄的声音压得很轻,似耳语,听不真切。
谢离幡然惊醒,垂眸回道:“应当是在景王府时飘来的。”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停在了御书房前。
依旧是洛清玄先行从马车上下来,而后不久谢离才跟上。
去了一趟景王府,今日的奏折洛清玄还未来得及看,案上叠了一摞。
洛清玄拿起最上层的奏折,同时点了点斜侧的位置,示意谢离坐过来。
近日无其他大事,最大的事便是那邪修案子,昨日已抓到人,在他们前往景王府的这段时间也已斩首示众,算是处理完了,以是今日奏折内容多是些琐碎事物。
想到那邪修,洛清玄又想起来景王,于是问道:“景王府如何?”
谢离回道:“那两个黑衣人处理得很干净,没留下多少线索。”
这可有些难办了,思及此,洛清玄眉头轻皱了一下。
接着又听谢离道:“但他们又伪造了几处术法残留痕迹,与那邪修留下的大差不差。”
“嫁祸?”洛清玄不解。
“应当是。”谢离回道,“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伪造了景王的病逝,同时又仿造了那邪修的邪法痕迹。”
如谢离所说,这俩黑衣人行事的确足够谨慎。在清除所有相关痕迹的同时又做了两手伪造。何况景王在世人眼中本就命不久矣,不知情者只会以为景王是正常病逝。就算有人有心想查也发现不了他们,至多也只会查到邪修头上,让那邪修再多背一桩命案。
他们认定了今世无人能解开这个骗局,亦无人能发现他们的存在,只可惜遇到的对手是谢离。
洛清玄心下了然,又问:“景王呢?”
景王先天体弱多病,缠绵病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昨日影相所见景王却并非如此。
谢离斟酌片刻:“景王并无异样。”
洛清玄停下翻奏折的手:“昨日影相中的那位怎么说?”
“陛下不妨去问一问景王妃。”谢离思量一番后提出建议。
这个提议不错,得到了洛清玄的认可,于是洛清玄喊道:“风眠。”
风眠此时正守在御书房外,听到洛清玄的声音正准备入内,接着又听到一句:“去传段青。”